《【隐囚】冰原之上》明温玉

60、第 60 章 几

　　几人很快被引到车前。
　　那辆车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车身宽敞，外壳擦得发亮，车门旁甚至还铺了一小段干净的毯子，像是生怕贵客下船之后沾上港口的灰尘。
　　司机已经坐在前面等候。

　　卢卡斯站在车门边，原本还想着无论如何也得拉一个人和自己同车。眼下情况不明，他一个人被新约大陆的人带走，总觉得不太稳妥。
　　于是他刚坐进后座，就探出身子，正想招呼约翰他们也上来。
　　可他的话还没出口，那个中年男人已经动作极快地跟了上来。
　　明明看着圆润和气，走起路来却意外灵巧。他几乎是一个箭步挤进了后座，笑眯眯地往旁边一坐，宽大的身形顿时占去了大半位置。

　　卢卡斯：“……”

　　中年男人像是这才察觉到似的，连忙露出歉意的表情：“哎呀，真不好意思。”
　　他说着，还十分自然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我这个人就是太胖了些，一坐下来就占地方。可我实在仰慕卢卡先生已久，难得见到您，便忍不住想同您一辆车，好在路上多聊几句。”
　　还未等卢卡斯开口，中年男人已经转头朝车外招了招手，声音热络地喊道：“霍尔！”
　　不远处一个随行人员立刻快步走来：“詹姆斯先生。”
　　“这几位是卢卡先生的同伴，你亲自安排他们坐后面那辆车。” 中年男人叮嘱道，“一定照顾周到，别怠慢了。”
　　他说完，又回头看向卢卡斯，笑容依旧无懈可击：“您放心，他们的车会一直跟在我们后面。不会走散，也不会耽误行程。”

　　卢卡斯下意识往车外看去。
　　约翰、诺亚和塞缪尔都站在不远处，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安排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霍尔已经快步迎了上去，态度依旧恭敬，伸手将三人引向后方另一辆车。
　　只是那辆车明显是临时调来的。
　　车身没有擦得像卢卡斯这辆一样锃亮，甚至连车型都不太一样。与其说是同样规格的接待车辆，不如说是临时为了安置同伴才补上的安排。
　　显然，新约大陆原本打算隆重欢迎的只有卢卡斯一个人。
　　不过霍尔的态度还算周到。约翰几人虽然仍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被陆续引上了车。随后，那辆车的司机从驾驶座探出身来，远远朝卢卡斯这边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会跟在后面。

　　此时中年男人已经十分体贴地替卢卡斯关上了车门。
　　车门合拢的那一刻，港口上嘈杂的声音顿时被隔在外面。
　　车厢里只剩下中年男人亲切得过分的笑声。
　　“好了，卢卡先生。” 他笑眯眯地说道，“现在我们可以慢慢聊了。”

　　卢卡斯坐在车厢里，隔着车窗又往后看了一眼。确认后方那辆车确实跟了上来，他才勉强收回视线。
　　卢卡斯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中年男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些：“这是自然。只是我有些好奇，阁下究竟是从哪里听说我的名号的？”

　　“失礼了，还没有正式向您自我介绍。” 中年男人微微欠身，态度周到得体：“我叫詹姆斯·霍桑，目前任□□外廷主事，主要负责教会与各地组织之间的联络、接待，以及部分人才引入事务。”
　　卢卡斯听着这个头衔，眼皮轻轻一跳。
　　听起来果然不是什么普通接待人员。

　　詹姆斯继续说道：“至于我们为何会听说您，这件事说来也不复杂。近来审判庭在冰蝉监狱一带遭遇重创，以万为计数的军团死于一种威力极强、结构相当特殊的□□。而据我们收到的消息，那种装置正是出自卢卡先生之手。”
　　卢卡斯沉默中。
　　詹姆斯没有顺着这个话题说什么“伤亡令人遗憾”之类的场面话，也没有装出多么悲悯的神情。
　　他只是很自然地继续说道：“这已经足以证明您的才能。”
　　语气平稳，态度坦然，仿佛近万人的死伤并不值得在此处多作停留。真正重要的，是他们死于一种新约大陆此前从未见过、却显然极具价值的技术。
　　“新约大陆一向重视人才。” 詹姆斯看向卢卡斯，笑容依旧温和，“无论是学者、工程师、医生，还是像您这样掌握特殊技术、能够在关键局势中改变局面的人，我们都始终愿意给予最高规格的尊重。所以在确认您即将抵达之后，我们才特意安排了这场迎接。若有冒昧之处，还请您见谅。”
　　卢卡斯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说到底，新约大陆看上的他手里关于炸弹的技术。
　　詹姆斯像是看出他心里的警惕，语气又放缓了些：“当然，请您放心。新约大陆并没有强迫任何人的传统。我们只是希望，若卢卡先生愿意，或许可以考虑在新约大陆暂住一段时间，参与一些学术交流，或者与我们这里的工程师、研究员定期往来。”
　　他顿了顿，笑容依旧诚恳，“以您的才能，若能在新约大陆获得更稳定、更安全的研究环境，想必也能发挥出更大的价值。”

　　卢卡斯听着他这些话，心里反而更清楚了几分。
　　□□，比他原本想象中还要神通广大。既然他们已经知道那种炸弹出自他手，想必也不可能对冻林那边的局势一无所知。甚至他们多半已经知道，他这段时间究竟待在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又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下把那东西做出来的。
　　所以詹姆斯才会刻意提到更稳定、更安全的研究环境。温暖的气候，安全的城市，充足的粮食，干净舒适的住处，还有新约大陆愿意给予他的身份与尊重。这些条件摆出来，确实很难不让人动心。
　　换作其他在冻林里挣扎过的人，或许真的会被打动。
　　可惜卢卡斯从来就不算什么正常人。

　　他没有顺着詹姆斯递过来的话继续谈待遇，也没有询问新约大陆能给他怎样的住处、实验室和身份。他直白地说道：“既然詹姆斯先生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们也不必继续兜圈子了。”
　　詹姆斯微笑着点点头表示在听，并示意卢卡斯继续说下去。
　　卢卡斯看着他，说道：“我手上的确有这份技术。并且它并不是不可复制的奇迹。只要有足够的材料和懂得基础原理的人，它就可以被制造出来。我相信，这份技术也一定能在新约大陆发挥作用。”

　　一项能够被复制、能够被改良，甚至可以在新约大陆继续应用的技术，是非常昂贵地。而卢卡斯既然在这个时候把它摆上桌面，想要的东西自然也是狮子大开口。
　　可詹姆斯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丝毫变化。他依旧认真地倾听，带着热情的微笑坐在那里。
　　这个人显然比他看起来难对付得多。卢卡斯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却没有停下：“但是我想要的，不是新约大陆给我一个人安排住处，也不是让我一个人在这里获得更好的研究环境。我想要的是新约大陆对我们的支持。”

　　这个“我们”指向得非常清楚。
　　卢卡斯没有直接说出冻林，也没有把所有话都摊开，可他相信詹姆斯一定听得懂。

　　詹姆斯当然听得懂。
　　但他只是笑了笑。
　　“卢卡先生。”他语气依旧和缓，“很多人初到新约大陆时，都会挂念自己原本的身份、原本的故乡，甚至原本背负的责任。这很正常。但新约大陆之所以能成为今日的新约大陆，正是因为我们愿意接纳来自不同地方的人。无论一个人过去出身于哪里，曾经属于哪座城市、哪片土地、哪个组织，只要他来到这里，愿意在这里生活、工作、创造价值，我们都会给予他向上发展的机会。”
　　“很多人最初来到这里时，也以为自己只是暂时停留。”詹姆斯微笑道，“可等他们真正了解这里，拥有了新的生活、新的朋友、新的事业之后，他们很快便会发现，自己同样可以成为新约大陆的一部分。”
　　卢卡斯微微皱眉。
　　詹姆斯像是没看见他的反应，仍旧温声说道：“当然，我们并不会要求任何人抛弃过去。若您珍视曾经的身份，新约大陆也会尊重。可人总要向前看，不是吗？”
　　他看着卢卡斯，语气里终于多了几分更明确的劝说意味。
　　“以您的才能，若是留在新约大陆，您能做的事会比现在多得多。您不必再为食物、寒冷、安全和材料发愁，也不必把自己的才华消耗在逃亡和战乱之中。”
　　“至于您关心的人和事，我们当然也可以慢慢谈。”

　　“当然。”卢卡斯说，“不过比起这些，我更好奇，□□愿意提供什么样的帮助，来换取这项技术。”
　　他说的依旧是“我们”。
　　从头到尾，卢卡斯都没有把自己单独摘出来。无论詹姆斯怎样把话题引向他的个人前途、研究环境和未来发展，他都始终牢牢把自己和冻林绑在一起。
　　他想让詹姆斯明白自己的态度。
　　这不是卢卡一个人的交易。如果新约大陆想要他手里的技术，就不能只拿他一个人的待遇来谈。

　　詹姆斯当然听得出来。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只是很自然地点了点头：“这是自然。既然是合作，我们当然也愿意听听诸位的需求。”
　　他微微抬手，语气依旧从容：“不知道你们现在最缺什么？新约大陆虽然不敢说无所不能，但地广物饶，许多物资都可以设法调配。”
　　卢卡斯说：“粮食，军队，还有武器。”

　　卢卡斯没有提新约报社。
　　明明他们这一趟最初的目的，就是找到新约报社，让他们报道冻林的事情，把审判庭做过的事公之于众。可听着詹姆斯说出那些关于炸弹的消息后，卢卡斯已经意识到□□知道。
　　那么新约报社也没道理一无所知。
　　至少，他们绝不可能完全不知道冻林发生了什么。
　　可直到现在，外界仍旧没有看到真正足以改变局势的报道。那个被许多人寄予厚望、会替受压迫者发声的新约报社，并没有在冻林最需要的时候站出来。
　　这说明它或许并不像人们想象中那样独立。
　　又或者，它确实能够监督许多不公，确实能够刊登许多真相，但前提是那些真相不会触碰新约大陆真正不愿触碰的利益。
　　卢卡斯不确定是哪一种。
　　但他已经不打算再把希望全都押注在报道上。

　　詹姆斯看着他，片刻后才缓缓笑了笑：“卢卡先生提出的，倒都是很实际的需求。只是有些事情，并不是□□一句话就能决定的。”
　　詹姆斯条理清晰地说道：“首先是军队。新约大陆的军队，是属于新约人民的军队。我们当然同情冻林的遭遇，也理解你们现在的处境，可若要正式派兵进入冻林，那就不是单纯的援助了。这会牵涉到两地之间的互不侵略条约。一旦新约大陆的军队越过边界，审判庭便有足够理由指控我们率先破坏约定。到那时，局面会变得更加复杂，甚至可能把更多无辜的人卷进战争里。”
　　这话听起来滴水不漏。
　　詹姆斯继续说道：“况且，军队里的每一个人，也都是新约大陆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年轻人。他们有父母，有兄弟姐妹，也有自己的生活。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也不能轻易让他们进入一场原本不属于新约大陆的战事，去承担随时可能失去生命的风险。”
　　卢卡斯依旧没有说话。
　　詹姆斯便又顺势说了下去：“至于武器……”他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道：“若是原材料、工具，或是部分制造设备，这方面或许可以谈。新约大陆有较为充足的工业基础，也愿意在合理范围内提供帮助。”
　　“但若是成品武器，恐怕就要谨慎许多了。”詹姆斯露出洁白的八颗牙齿，“一来，成品武器的流向向来敏感。二来，以卢卡先生的技术水平，想必也未必真的需要我们直接提供成品。只要有足够的材料和设备，您大概更清楚如何制造出适合冻林环境的东西。”
　　他说得像是夸赞。
　　可卢卡斯听得出来，这也是一种推脱。

　　“至于粮食，这自然是可以谈的。”詹姆斯笑容更深了些，语气里也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自豪，“事实上，□□往年便一直在向冰原提供粮食援助。我们深知那片土地气候严酷，物产有限，所以即便两地相隔甚远，□□也始终没有停止过这方面的安排。”
　　“关照困境中的人，本就是□□一直以来坚持的事。”

作者有话说

　　谢谢霖鹤的营养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