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囚】冰原之上》明温玉

33、第 33 章 卢

　　卢卡斯最后还是没有出去。
　　外面或许真的有什么，或许真的和阿尔瓦有关，或许只要他出去看一眼，就能得到某些重要的信息。
　　可是越是这样，他越不能顺着布兰科的意思走。

　　于是乎，等到卡德里安下一次来见他的时候，卢卡斯忽然开口主动检举自己与布兰科谋划的恶劣行为：“我这间牢房的角落有一个洞，刚好供一人钻过。应该是布兰科安排的。他前几天来找过我，告诉我监控被他短暂关掉了，还暗示我可以从这里出去，去外头看看。”
　　卡德里安的神情煞变，他深吸了一口气。
　　“卢卡斯，这很重要。”他说，“如果这是真的，就说明赫斯廷家私下接触你，甚至试图诱导你做出某些行为。你现在还是案件相关人，他们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这么做。”

　　卡德里安已经迅速顺着这条线往下想了下去。
　　如果布兰科只是单纯想帮卢卡斯逃跑，那逻辑根本站不住脚。赫斯廷家和卢卡斯之间没有这样的关系，布兰科也不可能冒这种风险，只为了救一个与他们毫无私交的准囚犯。
　　那么，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卢卡斯身上还有某种他们想要利用的东西。
　　甚至，这种东西可能和案件本身有关。
　　卡德里安的语气明显郑重起来：“我会去查。我会让人检查牢房外侧对应的位置，也会尽量保留证据。”

　　卡德里安行动力max，他说干就干。
　　没过多久，从牢房外侧就传来了动静。卢卡斯听见有人在外头低声交谈。脚步声踩过草地，工具拨开泥土和碎石，偶尔还有人压低声音说“这里”“再往下翻一点”。
　　随后，有人像是发现了什么。
　　卢卡斯听不清具体的话，只听见一阵短暂的骚动。有人跑开，又有人重新围上来。

　　卡德里安再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密封袋。
　　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高兴，又像是歉疚。
　　“找到了。” 卡德里安打开门，把东西递给卢卡斯。
　　密封袋里装着一份调令，还有一个对讲机，上面还贴心的贴了一个标签，写着：“如若要联系典狱长阿尔瓦，请按W222调到对应的频道。
　　由于进入牢房前都要经历搜身，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让布兰科只能把东西留在外头让卢卡斯自己发现。

　　卢卡斯一边道谢一边接过来，低头翻看。
　　卡德里安站在一旁，声音放轻了一些：“抱歉。为了查这些，我只能把洞的事上报。现在那里已经被封住了，之后你应该没办法再从那里出去了。”
　　“没事，“卢卡斯随口应了一声， “我也不敢走，怕是圈套。”
　　卡德里安看着他这副并不在意的样子，停了停，又说道：“不过你主动上报这件事，对你是有利的。我会尽力帮你申请，把这作为配合调查的行为写进材料里。或许能对之后的量刑有帮助。”
　　卢卡斯对减刑这种事并没有太大兴趣。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布兰科到底想让他看见什么，又想让他拿着这些东西去做什么。

　　卢卡斯低头看着调令。
　　纸面上写着“机密”“阅后即焚”之类的字样，措辞冷硬而规范，像是从审判庭内部正式流转出来的文件。内容则是关于典狱长卸任后，冰蝉监狱内部人员的大规模轮换。
　　卢卡斯问卡德里安：“这些东西，你看过吗？”
　　卡德里安摇了摇头。
　　“没有。” 他说，“这些东西是给你的。我只确认了种类，上报之后就带了进来，还没来得及查看具体内容。”
　　卡德里安补充道：“毕竟这是别人刻意留给你的东西。在正式作为证据提交前，我觉得应该先让你知道里面是什么。”

　　卢卡斯抬眼看他，忽然笑了一下，“真难得，能在这种地方遇到如此正义的你。”
　　卡德里安被他夸得神色有些不自然，像是想谦虚一下，又想骄傲地理所当然地认下。最后，他只能轻咳一声：“这只是应该做的事。”

　　卢卡斯没有继续逗他，只是把那份调令往他那边递了递。
　　“你过来看看。”
　　卡德里安接过调令，低头翻看了几行，眉头很快皱了起来。
　　他翻得比卢卡斯更快，显然对这种文件格式并不陌生。可越往下看，他的神情越凝重。
　　片刻后，他忽然说：“这份调令被改过。”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我收到过一份相关通知。上面也提到了冰蝉监狱后续的人员轮换，但那份名单里，布兰科的名字也在列。”

　　卢卡斯垂下眼，看着那份被布兰科刻意留下的调令，心里的某些猜测反而一点点落到了实处。
　　布兰科想让他看到的，或许并不是完整的真相。
　　他只是想让卢卡斯知道——阿尔瓦要被调任了。
　　这个消息足够紧迫。
　　对于卢卡斯来说，只要涉及阿尔瓦，就很容易让他失去原本的冷静。布兰科大概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所以才会把这份东西放到他能发现的位置，又贴心地留下对讲机，连联系阿尔瓦的频道都替他标好了。

　　一切都像是在催促他做决定。
　　你看，阿尔瓦快要被调走了。
　　你再不做点什么，就来不及了。
　　所以你只能听我的。

　　卢卡斯轻轻摩挲了一下调令的纸边，眼底却没有多少动摇。
　　可布兰科大概没想到，卡德里安会看过另一份通知。
　　更没想到，卢卡斯没有选择自己钻出去，而是直接把这件事告诉了卡德里安。

　　如果按照利益来判断，阿尔瓦被调任之后，谁会从中获得最直接的好处？
　　答案几乎已经摆在眼前。
　　布兰科。
　　阿尔瓦下台，冰蝉监狱重新洗牌，赫斯廷家的人顺理成章地进入核心位置。布兰科就有机会接替那个位高权重的位置，成为新的典狱长。
　　所以他才会这么费尽心思。
　　他想利用卢卡斯，尽快把阿尔瓦从那个位置上搬下来。

　　卢卡斯确实是一个很好用的外力。
　　他和阿尔瓦关系不清不楚，又已经卷进了这场案件里。只要稍微推他一把，让他按照布兰科预设的路线逃出牢房，一切就都能被解释成另一个样子。
　　比如，卢卡斯之所以能逃，是因为阿尔瓦在背后帮他。
　　比如，卢卡斯之所以要联系阿尔瓦，是因为他们早就有所勾结。
　　再比如，一个即将受审的囚犯，和冰蝉监狱的典狱长之间存在不可告人的联系。
　　这些东西不需要是真的。
　　只要足够像真的就够了。

　　想到这里，卢卡斯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幸好他没有出去。
　　但这份庆幸只持续了很短一瞬。
　　因为无论是卡德里安之前拿到的通知，还是布兰科刻意留下的这份调令，都已经足够说明审判庭确实要对阿尔瓦动手了。

　　卢卡斯抬起头，问道：“这份调令大概是什么时候形成的？”
　　卡德里安微微一顿。他看着卢卡斯，神色里浮现出几分犹豫。
　　卢卡斯明白了卡德里安的意思。
　　果然，下一刻，卡德里安神情明显有些为难地说道：“抱歉，卢卡斯。这是机密文件，我不能告诉你具体时间。”

　　卢卡斯并不强求，他退而求其次。
　　“我怀疑布兰科后续还想利用我对付典狱长。”他说，“如果阿尔瓦出事，或者被迫离开冰蝉监狱，那么布兰科就有机会往上走。至少从现在这份东西来看，他很想让我把注意力放到冰蝉监狱的人事变动上。”
　　“如果是这样，那这份材料确实很重要。”卡德里安说，“我可以把它作为补充材料提交上去，说明赫斯廷家的人曾经私下接触你，并且试图向你传递与冰蝉监狱相关的内部文件。”
　　他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语气变得更谨慎：“不过，目前还不够。我们能证明布兰科留下了东西，也能证明这份调令和我收到的通知不一致。但还不能直接证明，他这么做是为了对付阿尔瓦，更不能证明这件事和你的案件存在直接关系。”

　　卢卡斯对此并不意外。他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继续找证据。”卢卡斯靠回墙边，脸上露出一点若有所思的神情，“他之后应该还会再来找我。既然他已经把饵放出来了，就不可能只放这一次。他总要确认我有没有咬钩。我认为他没过几天又会来劝说我。你能不能给我一点录音设备？录音笔，或者什么不容易被发现的小监控。只要他再来，我可以试着套他的话。”

　　这件事情并不是机密，卡德里安很容易就能办到。
　　没过多久，几样东西被送了过来。
　　一支小型录音笔。
　　两个不起眼的微型监控。

　　把所有东西安排好后，卡德里安重新站起身。
　　“我得走了。” 他说，“审判庭那边还有事情要处理。调令的事我会尽快核对，布兰科那边我也会想办法查。”
　　卢卡斯低头摆弄着那支录音笔，随口问了句：“oh说起来，你在宣传部门过得如何。“
　　卡德里安像是没听到一般，他已经匆匆离去。
　　卢卡斯的心思并不在这上，他把那份调令摊在膝上，又把那个对讲机拿了起来。

　　卢卡斯原本不打算碰它。布兰科既然把它留给他，就说明这东西无论怎么用，最后都一定会落进布兰科预设好的解释里。可卢卡斯盯着那张写着频道号的标签看了一会儿，忽然又意识到，陷阱未必只能由布兰科来收口。
　　布兰科想要的，大概是他在慌乱之下联系阿尔瓦。只要他开口，只要阿尔瓦回应，只要这段通讯被截取出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就足够变成“囚犯与典狱长私下勾连”的把柄。
　　但如果从一开始，这段通讯就是在录音完整保存的情况下进行的呢？
　　卢卡斯把卡德里安留下的录音笔拿了出来录音，又把对讲机调到w222频道。

　　对讲机里先是一阵细微的电流声。
　　声音断断续续地响了几秒，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传来，连空气都被某种冰冷的杂音切碎了。卢卡斯握着对讲机，听见频道接通的那一瞬间，心口还是不受控制地紧了一下。
　　随后，阿尔瓦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因为电流干扰，那声音比记忆里失真许多，还带着些电音，却仍旧让卢卡斯在一瞬间怔住了。

　　他突然有很多话想说。
　　他想问阿尔瓦最近过得怎么样，想问他是不是也已经察觉到审判庭的动作，想问他压力是不是很大，有没有吃好喝好。可这些话在舌尖滚了一圈，最后全都被他咽了回去。
　　多说多错。
　　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更不是让布兰科拿到把柄的时候。
　　卢卡斯垂下眼，看了一眼已经打开的录音笔，随后按住通讯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楚而平稳：“我是卢卡斯。这个通话正在被录音，也可能正在被监听。阿尔瓦，小心布兰科。他留下调令和对讲机，试图诱导我联系你，我怀疑他想借我对付你，并取得你的位置。”

　　对面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只剩下兹拉兹拉的电流声在沉默里变得格外刺耳。
　　片刻后，阿尔瓦的声音再次传来，依旧有些失真：“我知道了。”
　　他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放轻了声音：“你也要注意你自己，卢卡。”
　　“你也是啊。“卢卡斯喃喃道。

　　卢卡斯其实还想再说点什么。
　　可通讯已经断了。
　　对讲机里只剩下短促的忙音，一声一声地响着，把未尽的思念之情硬生生切断在了半空中。卢卡斯握着对讲机，怔怔地看了它片刻，随后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样，又试着把频道调回W222。

　　没有回应。
　　他又按了一次通讯键，依旧只有嘟嘟的断线声。
　　卢卡斯盯着那块小小的显示屏，目光慢慢落在通话时长上，心里忽然明白过来。
　　这个对讲机更像是一种一次性通讯工具。通话接通后，信号只能维持短暂的一段时间，一旦这次传输结束，后续就无法再重新建立连接。对于学过相关知识的卢卡斯来说，这种结构并不难理解：如果装置本身只负责单次信号转接，那么通讯结束之后，记录下来的内容很可能会被自动转发到另一个接收端，而原本的频道则随之关闭。
　　也就是说，布兰科留下这个东西，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让他和阿尔瓦正常联系。
　　他要的是那一段通讯内容。

　　卢卡斯低头看着手里的对讲机，心情反而慢慢冷静下来。
　　布兰科大概以为，只要他听见阿尔瓦的声音，就一定会忍不住说出更多不该说的话。到时候，那段对话被截下来，不管是拿来栽赃阿尔瓦，还是作为继续威胁卢卡斯的把柄，都足够有用。
　　可惜布兰科没有料到，卢卡斯从一开始就开着录音笔。
　　可只要完整录音还在卢卡斯手里，布兰科就很难再随意截取几句话，把它扭曲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最近热爱反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