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 31 章 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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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卡德里安初见的第二天，卢卡斯等来了机会。
早餐还未到，卢卡斯听到门外的动静时，他下意识抬起头，看向铁门外。脚步声停在门口，一个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那是一张和卡德里安极为相似的脸，只是岁月在那张脸上留下了太多痕迹。额头和眼角的皱纹比卡德里安深得多，神情也更沉稳、更锋利。
卢卡斯很快就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大概就是卡德里安的父亲——卡洛斯。
卡洛斯站在铁门外，打量了卢卡斯一会儿，随后才慢慢开口：“卢卡斯先生。我听说，你给我儿子提供了一些相当有效的建议。他已经开始认真考虑去审判庭那边实习了。所以，我对你很满意。”
卢卡斯微微挑了挑眉。
他想起卡德里安之前提到的安排，忍不住问：“我听说，他要去的是宣传部门？”
卡洛斯看了他一眼：“是。”
卢卡斯的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你这么费尽心思，就是为了把他安排进一个宣传部门？”
卡德里安的父亲是冰原城的城主，费尽心思给儿子铺路，最后落点却不是审判庭最核心的审判席，也不是实权部门，而是一个听上去更像负责写公告、喊口号、粉饰太平的地方。
卡洛斯却没有被他的语气冒犯。
相反，他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这就是你不懂了。很多时候，刀剑和刑罚能让人闭嘴，却不能让人真正相信。可宣传不一样。”
“一个人若只是害怕审判庭，他迟早会想着反抗。可如果他相信审判庭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相信自己的痛苦也是必要的，相信服从本身就是荣耀，那他就会自己说服自己低头。”
卡洛斯顿了顿，微微偏过头，像是在示意卢卡斯看看这间牢房。
卢卡斯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正对牢门的墙上，悬着审判庭的徽章，黑铁与银白交叠，像一只永远睁开的眼睛，冷冷俯视着每一个被关押在这里的人。
不止是墙上，走廊两侧也挂着同样的标记，连每日送饭的木车上，都烙着审判庭的纹章。墙角贴着几行端正的标语，字迹工整——“服从即是秩序，审判即是公正，牺牲即是荣耀。”
“冰原城能维持到今天，靠的从来不只是监狱、军队和审判。让人相信这一切合理，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卡洛斯说。
卢卡斯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想起牢房外那只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的荒唐言论。
卡洛斯继续说道：“如果你能继续劝说我儿子，让他最终愿意坐上审判长的位置，那我可以帮你无罪释放。”
卢卡斯却没有像卡洛斯预期中地那样展现欣喜若狂立刻答应，他只是微笑着说：“首先恭喜卡德里安能够去审判庭那实习。其次的话，这个案子我和卡德里安已经研究过了，证据相当完整，监控、证词，还有我之前的供认。这种情况下，你应该也很难把我无罪释放吧？”
卡洛斯只是轻描淡写地说：“监控是可以伪造的。若是没成功，我也可以安排一个死刑犯顶替你。总之，你肯定能出来。而且我还会给你一笔钱。足够让你衣食无忧地过完下半辈子。”
卢卡斯沉默了一会儿，却忽然问道：“卡洛斯先生，我能先问一个问题吗？”
卡洛斯皱了皱眉，但还是点了点头：“说。”
“你既然能做到这些事情，”卢卡斯说，“那你是否也有能力……帮一个人避开调任？”
卡洛斯眯起了眼睛。“你想说谁？”
“阿尔瓦。”卢卡斯语气很平静，“冰蝉监狱的典狱长。”
卡洛斯看着他，忽然轻轻嗤笑了一声，“原来你是在打这个主意。我还是劝你，最好不要在这种事情上动什么心思。这里面牵扯的东西很多，不是你能插手的。”
看来，对付阿尔瓦这件事，几乎已经是审判庭内部的共识。就连眼前这位权势不小的城主，也并没有打算，或者说，没有能力去改变什么。
“你有时间去操心别人的事情，还不如多想想你自己。”卡洛斯重新把话题转回来，他说“我刚才提出的建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刚才真是一个很大的诱惑，对于一个正常在冰原城生活的人来说，卢卡斯想。
可惜他并不是一个正常的冰原人，于是卢卡斯开口道：“其实，当时我和卡德里安聊这件事情的时候，并不是那样劝他的。”
卡洛斯皱了皱眉，似乎不太明白卢卡斯突然提这个做什么。
卢卡斯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我给他的建议是，可以先去尝试一下审判庭的实习。如果最后发现自己并不喜欢，再和父母认真沟通，表达自己真正的想法，再去选择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我想，卡德里安应该也已经把这个想法告诉过你。”
卡洛斯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一点，他显然不打算继续讨论这种事情，他直接打断了卢卡斯的话，语气变得干脆而强硬：“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交易。我想你应该明白。”
卢卡斯没有接这个话。他只是依旧按照刚才的思路继续说了下去，“卡德里安愿意去尝试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很大的让步了。而且，这种决定本来就应该从他自己的角度去考虑。我想他其实也很希望，他的父亲能够尊重他真正的想法。”
这句话刚落下，卡洛斯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他的耐心似乎已经被耗尽。
“你到底是能做，还是不能做？”他发出了最后的通牒。
卢卡斯却只是笑了笑，“我尊重卡德里安的意见。”
“那就是没得谈了。”卡洛斯冷哼了一声。他站在铁门外，目光沉沉地盯着卢卡斯，语气带着几分威胁，“希望你不要后悔。”
卢卡斯却只是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抬手做了一个很随意的请的手势，像是在送客。
卡洛斯看了他一眼，脸色依旧难看，随后转身离开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卢卡斯靠回长凳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神情依旧平静。
没过多久，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卢卡斯抬头看去，这一次出现在铁门外的人是卡德里安。
卡德里安看见卢卡斯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父亲没有对你怎么样吧？”
他的语气里明显带着点紧张。
“没事，你不用担心。”卢卡斯说得很轻松，“一切都还挺好的。”
卡德里安明显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又露出一点愧疚的神情：“其实我不应该把这件事情让你掺和进来的。惹上我父亲的人，一般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真的很抱歉。”
“不过你不要担心，我想，他应该不回来找你麻烦了。”卡德里安又连忙补上一句，“其实，我最近也想了很多，我和他的关系其实已经缓和不少了。尤其是和他认真谈过一次以后，我忽然发现，他鬓边已经有很多白发了。”
“我以前总觉得他什么都有，什么都能掌控，好像永远不会累一样。可现在再看，才发现原来不是那样。”
“所以我最近也在想，也许有些事情，我不能再一直只按自己的性子来了。审判庭那边……我大概还是会先在那里做事，之后如果有机会，也会继续接一些律师的工作。”
卢卡斯对此完全不在意，他安抚卡德里安，“没关系。反正我大概率也是要进监狱的，不是吗？他就算真的要对付我，也就最多也就是给我判个无期徒刑。”
按律法，冰原废除了死刑，所以最高能判的就是无期徒刑。
“无期徒刑就很不好啊。”卡德里安下意识的反驳。不过他很快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表情忽然又变得严肃起来，“对了，说到你的案子。”
卡德里安把手里的文件翻开，语气重新回到那种专注的状态，“这几天我做了一些额外的调查，确实有了一点新的发现。”
“我重新仔细看了一遍当时的监控视频，那段视频其实并没有拍得特别清楚。”
“视频没法带给你看，但是我拍下来了一些照片。”他指了指文件里的一些照片，“画面里的人脸基本是模糊的，只能大概看出身形。而且从体型来看，对方确实是比较瘦的。”
“所以，如果你说自己真的没有做过这件事情，我们其实是可以提出另一种解释的。比如说，视频里的人只是一个和你身形相似的人。而警方当时只是根据体型和一些模糊的特征，直接认定那个人就是你。”
他说到这里，又皱了皱眉，“当然，这条思路现在最大的麻烦在于，你在最初的审讯里，确实承认过这件事情。”
卢卡斯顺着卡德里安的话看向那张照片。照片的清晰度并不算高，人影也有些模糊，只能大致看出身形轮廓。那个人站得偏侧，脸并没有完全露出来。乍一看，确实和他的身形有些相似，但若要仔细去分辨，又好像也没有相似到无法辩解的程度。
如果一定要往他身上靠，这张照片勉强说得过去；可若不想往他身上靠，也同样能解释得通。
卢卡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或许他当初提出被人陷害的借口，并不只是胡乱猜测。
毕竟坐实这件事之后的最直观的结果就是让他被送进了冰蝉监狱。回想上一世的经历，审判庭似乎一直在利用他去接近阿尔瓦，甚至某种程度上，是把他当成对付阿尔瓦的一枚棋子。既然如此，那他一开始的罪名，会不会本来就有问题？
更何况，他自己始终想不明白一件事：他为什么会去偷一枚火箭筒？
那东西从哪儿来，又被放在什么地方，他一点记忆都没有。越往下想，整件事反而越显得不合常理。
想到这里，卢卡斯抬起头，看向卡德里安。
“你知道冰蝉监狱的典狱长阿尔瓦吗？”他问道，“他平时有什么仇人？”
卡德里安明显愣了一下。
“啊？谁？”他皱了皱眉，“我不太认识这个人。你突然问他做什么？”
卢卡斯这才反应过来。阿尔瓦在十年前成为典狱长以后，几乎很少再来这种地方活动，卡德里安不认识他，其实也很正常。
卢卡斯说：“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一点事。不过如果方便的话，你能不能帮我查一查？我怀疑我当初被人陷害，可能和他有关。”
卡德里安皱起眉头看着他：“我不太觉得他会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能再给我多一点信息吗？”
卢卡斯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该不该继续往下说。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可能会有点超出你的想象。”
卡德里安被他的神情带得也紧张起来。他的语气变得郑重：“没关系，你说就好。如果真的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会尽力。”
卢卡斯知道卡德里安一向是个很讲正义的人，这才慢慢开口：“我怀疑送进冰蝉监狱的人，其实很少有人能活着出来。你想想，你当律师这么多年，应该也见过不少被判去冰蝉监狱的人吧？那地方就那么大。就算有一些人因为寒冷或者别的原因死在里面，可剩下的人呢？”
卢卡斯问：“冰蝉监狱这些年，有听说过扩建吗？”
卡德里安摇了摇头：“没有。”
“那就对了。”卢卡斯说道，“如果没有扩建，那些被送进去的人，总得有个去处。”
卡德里安的神色慢慢变得严肃起来。
卢卡斯继续说道：“我认为那些囚犯，也许被当成了器官来源。”
卡德里安显然被这个猜测震住了。他下意识皱起眉，像是本能地想否认，可一时又找不到可以反驳的理由。
卢卡斯见状，便继续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你再想想冰原这个地方。”他说，“这里这么寒冷，能种的作物很少，能养的动物也不多。一路过来，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像样的加工产业？”
卡德里安想了一会儿，慢慢摇头。
他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卢卡斯看着他，轻声问：“那冰原的收入从哪里来？这么多人，是怎么维持下去的？”
卡德里安没有回答。
卢卡斯把话说得更直白了一点：“如果没有正常产业，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那就是他们在做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
卡德里安的脸色越来越沉。最后，他猛地站起身来。
“你先别着急。”他说，“我马上去查一查这件事。如果真的有什么问题，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卢卡斯点了点头：“好。”
卡德里安离开以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卢卡斯靠在墙上，慢慢吐出一口气。他心里很清楚，刚才那番话并不完全只是猜测。与其说是在陈述事实，不如说是在有意识地把卡德里安往某个方向引。
他需要卡德里安去查。
当然，那些话也并不全是胡编的。
在蓝星的时候，卢卡斯曾经读过不少关于经济与社会结构的书。那些内容里有一个很简单却很残酷的规律。如果一个地方如果缺乏稳定的产业与资源支撑，却又必须维持人口与秩序，那么往往就会出现某种灰色收入。
而冰原正是这样一个地方。
当然，卢卡斯自己其实也不能确定这个猜测究竟是不是事实。
他只能说，大概率是这样的。
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掌声。
“啪、啪、啪。”
卢卡斯猛地一惊，立刻环顾四周：“谁在那儿？”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