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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许愿?可那佛像不搭理人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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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眉头微微颤抖,费力地掀开眼皮。刺目的白光让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四肢沉重得抬不起来,耳边混杂着窗外隐约的鸟叫,意识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头,一点点浮上来,从混沌到清明,不过短短几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江临渊就坐在那里,直挺挺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我缠满纱布的胸口,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皇叔…”,我动了动身体,打算坐起来,却被他拦住,“你伤及肺腑,别动…”。
我摸了摸胸口纱布:“这…这是…孤记得孤不是被踹了一脚吗?裹纱布干嘛?”。
“陛下骨头断裂,刺到了肺腑,必须开膛破肚,取出断骨。”。
开、膛、破、肚!
“啊!”我被吓了一跳,想要掀开纱布看一看,“孤被人切开啦!”。
“别碰!”,江临渊拂开我乱动的手,紧紧握住。他垂眸望着我:“明明都跑了,返回来干什么?”。
他明明看着我,骑着那矮马,头也不回的走掉了。他还安慰自己:他留着,也是累赘。无碍…无碍…可怎么再一抬眼,他就举着石头,又返回来了。
我不知道江临渊在想什么,只觉得他沉默了好久,本就没多少情绪的脸上,泛上一抹伤感。
“皇叔?”我怕他睡着了,唤他一声。他听见声音,眉头拧得更紧,语气也软了几分,带着自责:“你可知,若再晚半刻,断骨刺穿肺叶,你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孤这不没事儿吗…”,我抬手尽力向前探了探,学着父皇的样子,摸了摸他的头。他陷入一阵怔忪去,我试探着问:“你们给孤缝起来了吗?”。
还没等江临渊说话,那老太医掀开帷帐笑着走了进来:“陛下,可还觉得哪里不舒服啊?”。
我摇了摇头,那老太医径直走了过来,掀起我的纱布观察着我的伤口。
“怎么样?孤的伤口可有什么大问题?”。
那老太医松开,退了一步:“陛下放心,虽然当时情况危急,刻不容缓,陛下危在旦夕,命悬一线,生死一线,这江山差点后继无人,我们险些亡国,但胜在……陛下这骨头断的很有性格。”。
???
我不解的看着他。
太医一本正经道:“别人断骨是直愣愣的断,陛下您断得……颇有几分曲线美。”。
我被他气的胸口疼,指着他看着江临渊:这你不管?这你都不管?!
“陛下,不光人长的别致,骨头生的也别致。”老太医还没说完,慢悠悠捋了捋胡须,说道:“听说有一歹人,自己还没几两骨头,举着小小石子就扑了过去,老夫真不知该说他是英勇无畏还是胆大妄为。”。
放肆!放肆!我张大嘴巴,指着他,他跟那货歹人是一起的,他是卧底,他是间谍!
江临渊抬手将我举起的手覆下:“有劳葛太医了,葛太医护驾有功,医术精湛,救驾于危难,特加赏黄金百两,锦缎十匹,以彰其功。”。
“谢八王爷赏赐。”老太医恭恭敬敬冲江临渊鞠了一躬,又冲我鞠了一躬:“陛下,老臣去给陛下熬这续命的药了。”。
“你再待下去,那药钱就可以省了…”,我闭眼瘫回床上。
“葛太医说的不错…”江临渊握着我的手,指腹摩挲着我虎口的软肉。
“他虽然总是喜欢逗孤,但确实是关心孤的。”,我难得严肃一次的评价道。
“臣是指…他说你胆大妄为那段。”。
……
我气鼓鼓甩开他的手,懒得理他。他终于笑了,身侧的床榻却微微一陷,只是下一刻,他毫无预兆俯下身子躺在了我身旁。
龙床宽敞,可他这一躺,距离骤然拉近,近得我能清晰闻到他衣间淡淡的药草与冷香交织的气息,连他平稳的呼吸都轻轻拂在我肢体上,惹得肌肤一阵细微的发烫。
“皇叔!孤就这一张床!”。
话未说完,一只温热的手便轻轻搭在了我的腰侧,动作极轻,像是怕牵扯到我的伤口,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圈住我,带着不容拒绝却又极尽温柔的力道。
他缓缓靠近,让他于我再进一步,他声音低哑得撩人,带着几分疲惫:“臣守了陛下两天两夜,未曾合眼,难不成陛下忍心,让臣独自一人回去吗?”。
我一时语塞,看着他眼下的青黑,他明明是手握重权、冷峻寡言的皇叔,是朝堂之上令人敬畏的将军,此刻却像个讨要安慰的人一般,我抿了抿唇,指尖先于思绪而动,覆在他脸上,摸着他眼下的青黑。
他从未想过,我会主动碰他。
更未想过,我会以这样温柔的姿态,触碰他。
他微微偏头,将脸更深地埋进我的掌心,鼻尖蹭过我的指尖,“陛下……”
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动容。
我心跳乱得不成样子,却没有收回手。他再次靠近,这一靠近,两人之间几乎再无空隙。
他微微抬眼看着我,唇触碰着我的指尖,不是亲吻,却比任何触碰都要撩人,他的声音低哑得近乎蛊惑:“陛下,应该庆幸…否则,臣不知道会做什么。”。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呼吸骤然停滞,睁大眼睛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竟一时忘了该如何反应。
指尖还被他轻轻含着、蹭着,他的气息滚烫,落在我的手背上。
一室寂静,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和烛芯偶尔爆出的轻响。
伤口日渐好了起来。
江临渊就和疯了似的,什么都要管着我。起床要扶,吃饭要喂,就连出恭,他都巴不得替我脱裤子。
这里不让我去,那里也不我去。我闲的无聊,甚至开始和佛像聊起天。
“您气质不一般,想必是个大官吧?”,我把带来的水果分给他,可他不说话,我也不恼,点了三根香,毕恭毕敬的插上,“您一直坐那儿,累不累啊?”。
殿内香烟袅袅,檀香淡淡萦绕在鼻尖,他还是不理我,我自顾自跪在蒲团上:“我知道您是神仙,不食人间烟火,可我这水果是特意挑的,又大又甜,您多少赏个脸呗?”。
我往蒲团上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小声抱怨。佛像依旧静立不动,宝相庄严,眉眼低垂,仿佛在静静聆听着我这琐碎的心事。
我对着佛像恭敬的磕了一个头,这才想起正事儿,歪头对着傲天问:“许什么愿望来着?”。
他擦了擦汗:“仰惟天道,俯察民情。”…
我这才想起自己的台词,冲傲天做了个手势,大声宣读起来:“维此吉日,皇天嘉祉。孤,谨以玉帛牺牲,昭告于昊天上帝:
仰惟天道,俯察民情。昔孤承祖宗之业,嗣大统之位,夙兴夜寐,不敢康宁。今四海清晏,八荒率服,百姓安居乐业,草木鸟兽咸若。此皆上天眷佑,列圣垂庥。
孤敢昭告:愿永保黎元,长固宗社。惟天鉴之,佑我大夏,祚延万代,永无荒饥。尚飨!”。
跪在我身后的大臣,都暗暗擦了擦额间的冷汗。
读毕,我率群臣三跪九叩。
赞引官高唱:“礼成!”,鸣鞭三响,韶乐停歇,祭天大礼,这才结束。
我面上依旧端着一副庄严肃穆的帝王模样,任由左右内侍上前搀扶,一步步缓缓走下圜丘。文武百官依旧俯首跪地,不敢抬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我板着脸继续往前走。直到走下祭坛,踏入早已备好的御辇,我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整个人往软垫上一靠,长长舒了一口气。
“可累死孤了。”我伸手揉了揉跪得发麻的膝盖,毫无帝王形象地瘫在辇中,“这祭天礼也太折磨人了,这个要跪那个也要跪。早知道这么累人,孤左右都要找个理由推脱掉。”。
傲天站在御辇旁,细心地为我递上温热的蜜水:“陛下,祭天乃国之重典,万万马虎不得。不过陛下方才宣读祝文时,气势十足,丝毫没有失礼之处,群臣皆是看在眼里的。”。
我接过蜜水喝了一口,甜意顺着喉咙滑下,这才觉得缓过劲来。我轻轻哼了一声,把玩着手中的玉杯:“也就你肯夸夸孤了,那些群臣只会说:陛下,失礼。哎呀,陛下,注意仪表。陛下,陛下,皇嗣为重。”。
我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学着那些大臣说话,正不知天地为何物,御辇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陛下,方才有没有为自己许愿?”。
我掀起布帘,原本站着的傲天不知何时换了江临渊。他今日未穿朝服,只着一身月白色常服,银白发以玉冠束起,身姿挺拔如松,站在御辇旁,明明是那般矜贵清冷的模样,望向我的眼神却软得一塌糊涂。
“许了!许了!”我突然来了兴致,索性将半个身子都探到窗外,一手扒着御辇的窗框,语气欢快,“我生怕他不搭理我,左右读了三遍!”。
江临渊伸手,将我往辇内按了按,“陛下还是慢些吧,别从窗框掉下来了。”。
我听话但不满的坐了回去,整理着衣袖,却听江临渊的声音再次响起:“陛下不必求上天。”他缓缓开口,声音郑重而虔诚,比方才祭天的祝文还要真切,“臣便可以替上天,应了陛下所有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