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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弦月之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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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惨哄了半宿,总算给阿江哄睡着了,他也得以获得一段时间的喘息,虽然过程比较艰辛,但至少套到了点有用的信息。
类似阿江口中的‘鬼’,哦不,准确点说,应该是强大的妖怪们,都是不怕太阳的,昼夜皆可行动自如。
只是他们的习性更喜欢昼伏夜出,这才会给人以错觉,妖魔鬼怪只有晚上才会现身,实则不然。
别说大妖怪了,就连一些不入流的小妖们也可以在晨光熹微或是黄昏日落之时出来,常有人类撞见,并四散而逃。
在阿江口中,这是妖怪们在跟人类玩闹,属于恶作剧的那种,可是看过多种资料的无惨却不这么认为。
书中有记载,人类的确经常见到这些妖魔鬼怪,比起晨光熹微,它们更喜欢在黄昏日落时出现,也就是下午五点到七点左右。
根据典籍所说,这个时间段被称为‘逢魔时刻’。
每逢此时,昼夜交替,人间和异世的界限也会变得模糊,这也使得人类可以看到平时看不到的东西。
不过被看到的妖怪们根本不像阿江口中那般良善。
它们大多会攻击人类,将其吓到魂不附体,然后肢解吃掉,又或是吸取精气,牵连家人,总而言之,妥妥的无恶不作就是了。
虽然也不是没有恶作剧的记载,可是这样的不多,几乎绝大部分都是恐怖故事。
那么阿江作为妖怪中的公主,又为什么会有这种错误的认知呢?
无惨觉得,要么就是她说的才是真的,书上写的是以讹传讹,可是这么多书都以讹传讹,好像也圆不过去啊。
要么就是书上写的是真的,而阿江的认知也是真的,只是她的认知被篡改过。
或者说,她是被保护的太好,根本不知道人类和妖怪之间的血腥往事。
如果是前者情况还好些,可是看阿江这个天真到迷糊的性格,无惨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恐怕后者才是真相。
而这也就意味着,她被家里人保护的很好,好到甚至不惜人为的给她营造了一个童话般的世界。
这也就能解释阿江为何第一次见面,就这么轻易相信了他的话,还跟他一起回家。
她是真觉得他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是一致的啊。
这样轻信他人的性子固然有利于他,可是这同生共感的契约却着实折磨人。
再加上她背后还有这么一群宠爱她无下限的的家人,还有不知何时就会追来的妖怪将领们,无惨顿时觉得,自己的头都要大了。
现在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阿江并不知道契约的存在,只要自己谨慎一些,哄着她,顺着她,想来问题应该不大。
如今最要紧的,还是得想办法混淆视听,尽可能的拖延被找到的时间,并在此期间找到解开契约的办法。
当然了,还有他最关心的克服太阳的秘密,必须得到。
最重要的几项敲定之后,无惨便开始忙碌起来。
在接下来的几天之内,除去陪阿江胡闹,体验各种所谓的人间烟火之外,每到夜晚他都会把自己套取到的情报进行归纳整理。
这么做是为了防止追兵找到他们,并做好最坏的打算,与此同时,他也带阿江去了骏府城周围有枫林的地方。
可是要么是树木的年龄不够,要么就是没有那种感觉,虽然无惨也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感觉,但她就是说不对,不是这儿。
又白跑了一趟后,阿江心里其实蛮失望的,但她又不想让无惨担心,便没有提。
直到晚膳结束后,她回卧室休息,但却迟迟不能入睡,辗转反侧之际,外面庭院却突然传来一声感慨。
“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阿江好奇的起身打开房门走出去,却见外面月华如水,而一个熟悉的女人正坐在台阶上。
“珠世,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啊。”阿江认出了她。
“姬君不是也没睡吗?”珠世不答反问道。
“是啊,我也没睡。”阿江走到她身旁跪坐下来。
“这段日子以来,承蒙你多番照顾,我在这里谢过了。”阿江道谢道。
“姬君客气了,我也只不过是奉命行事,尽自己的本分罢了。”珠世福了福身,并不敢居功,只谦逊道。
“虽说是奉命行事,但衣食住行无一不精,也实在是费心了。”
“我想着要奖赏你,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阿江对她很满意,不仅肯定她的侍候,还打算赏赐她一番。
“如果姬君真要奖赏的话,那就陪我一起赏月吧。”珠世愣了一下后,开口请求道。
“今晚是弦月啊。”阿江抬头望去,却见一个半圆形的月亮挂在天边,周围有些不均匀的深色云雾萦绕。
“是啊,就是这让人饱尝痛苦,肝肠寸断的弦月啊。”珠世却突然来了一句这个。
“为何这样说?”阿江不解的看向她。
“所谓弦月,分为上弦和下弦,分别代表由亏转盈,由盈转亏的过渡阶段。”
“它们每次出现都是不圆满的状态,不免让人遗憾。”
“而人又是最不容易满足的生灵,往往会刻意追求完美。”
“却忘了阴晴圆缺本就是月亮的常态,硬要强求只会招致祸患,而非弥补遗憾。”珠世意有所指道。
“可是如果一直不得弥补,岂非要抱憾终生?那也未免太痛苦了吧,我才不要呢。”阿江摇了摇头,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也不尽然,有些遗憾如果不过分,弥补一下应该不要紧。”
“可有些遗憾,就是穿肠毒药,碰也碰不得的。”珠世给出了两种可能。
“比如?”阿江虚心求教。
“比如本该逝去的人,却强求与孩子相伴,最终的结果也不过是给他们带来痛苦罢了。”
话到此处,珠世眼中划过一丝深入骨髓的疼痛,她是在讲道理,可又何尝不是在责备当年那个自己?
那时的她重病缠身,命不久矣,却因想看着孩子长大而被鬼舞辻无惨诱惑,饮下他的血后,变成了鬼。
可变成鬼的她却并没有得偿所愿,反而在失去理智的片刻里,杀死了自己的孩子。
这也让她日夜不安,深受谴责,恨不能杀了无惨,可是双方实力悬殊,根本不能成行,无奈只得暂时蛰伏,暂待时机。
这些内情,阿江不知道,但是她却有疑问。
“那如果是孩子想见见母亲呢?”
“阿江我啊,从小听着父母的故事长大,可却从来没见过母亲。”
“我想见她,非常想,哪怕不能见到她本人,能看看她生活过的地方也可以。”
“这样,也算贪婪和强求吗?”
少女的声音里带着疑惑,也带着小心翼翼,珠世却大为震撼。
“莫非姬君是自愿离开家,就为了要见母亲一面吗?”她有些不敢置信的询问道。
“我是偷跑出来的,父亲不知道,不过也的确是自愿离开没错了。”阿江摇了摇头。
“至于母亲,我的确想见她。”
“可是我也知道,我见不到她了,所以只盼着能看看她和父亲定情的红枫林就心满意足了。”
“但我从来没离开过家,根本不知道红枫林在哪里,好在一出来就遇上了无惨。”
“他那么俊美,又那么热心,愿意帮我一起找红枫林,他真是个善良的人啊。”阿江真心感叹道。
“……”,然而珠世听着这话,只觉得讽刺至极,善良二字什么时候能和无惨那家伙搭在一起了?
还有人,无惨哪里是人?他分明是无恶不作的人间魔鬼!
可是看着眼前的少女,她又不忍,也不能说出一个不字。
不忍是因为少女的心思太过纯洁,也太过赤诚,让人不忍打破她的美好。
而不能则是因为,鬼舞辻无惨那个家伙早已给她下过死命令,绝对不许对阿江吐露半句不该说的话,否则便有身死之危。
珠世当然是不怕死的,早在丈夫孩子死在自己手里那一刻,她就想追随他们而去了。
可是她不能,她还没报仇,没让鬼舞辻无惨这个魔鬼得到应有的报应,她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还有阿江,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看着一个渴求母爱的单纯姑娘就这样被无惨那样的渣滓蒙骗,她得做点什么,必须得做点什么。
“姬君离家寻找母亲,固然是孝顺之举,可是出来也有多日了,难道不就怕父亲和其他家人担心吗?”
珠世并不敢直接告诉她无惨的真面目,只能从另一个角度出发游说。
“父亲在修炼,他现在应该还不知道我出来了。”
“至于其他家人,他们肯定会担心,会寻找。”
“可是我在出来之前,就已经打定主意,不找到母亲的红枫林坚决不回去。”
“更何况,我现在身边有无惨在,有你在,也没什么危险啊。”
“等圆了梦,我自然会回家,还会带着无惨一起回家,那时他们就不用担心了。”
阿江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事,还满怀希望的描绘着美好的未来,听的珠世心下一阵焦急,不过她敏锐的抓住了一个关键词。
“修炼?姬君的父亲是神道中人吗?阴阳师?”珠世猜测道。
“当然不是了。”阿江摇了摇头。
“可以说完全相反,我父亲是酒吞童子,是名震天下的大妖怪。”
“至于阴阳师,是我们的敌人,特别是那个安倍晴明,最讨厌了!”
她嘟着嘴抱怨,可说出来的话却让珠世震惊到失语,并瞬间明了最近发生的种种。
如果她是酒吞童子的女儿,那么无惨这些日子以来的一系列反常的行为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怕酒吞童子因为阿江怪罪于他,更怕对方识破他那俊美外表之下的虚伪本质,进而把他给当场灭杀。
所以他竭尽全力讨好阿江,哄骗阿江,想让小姑娘充当他的盾牌,以抵抗来自酒吞童子这位大妖怪的责难。
更有甚者,他估计还打着和阿江结为夫妻的念头,以此攀附大江山的势力。
珠世的脸色非常不好,因为她知道,以无惨的卑鄙下流,他绝对干得出来。
这就是个毫无下限的恶棍,为了活着,为了活的更好,他什么都敢做,欺骗一位姬君的心,自然也不在话下。
而万一真让无惨攀上了这门亲事,只怕她永远都没法报仇了。
还有阿江,这个只是因为渴望见母亲一面而离家出走的可怜孩子,她必须做点什么来挽救一下。
她已经救不了自己的孩子了,不能眼睁睁看着另一个无辜的孩子再因鬼舞辻无惨而坠入深渊。
“母子分离的难过,苦涩,寂寥,都如那轮弦月一般,虽然有时不见,却永远在心里的某个角落隐隐作痛。”
“姬君的心情我非常能理解,毕竟,我也是经历过的啊。”珠世叹了一声。
“珠世,对不起,我不知道,我……”,阿江有些不知所措。
“没关系的,姬君,真的没关系的。”珠世却拉住了她的手,“一个母亲永远不会怪罪另一个渴望母爱的孩子。”
“因为她们的痛苦是共通的啊。”
“可是姬君,怀念母亲的时候,请也不要忘了您的父亲,他一定也在担心着您吧。”
“如果有可能的话,最好还是……”
她还没来得及说完‘回家吧’这三个字,就被打断了。
“最好还是什么?”
低沉的男声突然响起,珠世转头看去,却见无惨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院墙之上,正好挡住了那轮弦月。
“怎么不说下去了啊?”
他轻轻一跃便到了庭院之中,红梅色的竖瞳紧紧盯着珠世不放,仿佛下一秒就要扭断她的脖子。
很显然,他刚刚窥探到了她心里一些不该有的想法。
他们之间的气氛也变得紧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