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木年少》冷冻鸡米花

2、第 2 章

　　地板硬，魏初醒得早。天刚蒙蒙亮，晨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老旧的地板上切出一道冷白。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僵的脖颈，第一反应是看向紧闭的卧室门。外面静悄悄的。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轻轻“啊”了一声。

　　——宿醉。

　　他以前听人说过，喝多了第二天早上会头疼难受。他懊恼地抬手拍了下自己额头，动作有点重，发出清脆一声响。昨晚怎么就没想到这个？

　　他立刻起身，动作放得极轻，先凑到门边听了听，里面呼吸声依旧平稳绵长。他这才踮着脚走去厨房。

　　厨房很小，但收拾得一尘不染。他找出家里上次超市打折买的一小罐蜂蜜，挖了一勺，用温水仔细调开，用筷子搅匀，直到蜂蜜完全化开，水温也试了试，不烫不凉，正好入口。

　　端着杯子回到卧室门口，他深吸口气，拧开门把手。

　　盛叙还睡着，侧身蜷着，被子被蹭到了腰际。额前的卷发乱糟糟的，脸颊还带着一点未褪尽的红晕。睡得毫无防备。

　　魏初走到床边，先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弯下腰，手指碰到盛叙耳廓时顿了顿。那柔软的硅胶耳塞还好好塞着。他屏住呼吸，用最小的动作，极轻柔地将耳塞取了出来。

　　盛叙似乎被这细微的触碰惊扰，眉头蹙了蹙，含糊地“唔”了一声，睫毛颤动几下。

　　魏初赶紧伸手，小心地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垫到他脑后，想把他扶起来。“盛叙？醒醒，喝点水。”

　　盛叙被他半扶半抱地弄起来，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全是懵的。“……嗯？”

　　“蜂蜜水，喝了会舒服点。”魏初把杯子递到他唇边，说道。

　　盛叙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温润微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干渴和隐约的钝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些。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眼神逐渐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人，和周围陌生的环境。

　　“这哪儿……”他嗓子还有点哑。

　　“我家。”魏初简短地回答，看着他喝完了大半杯水，才把杯子拿开。“头疼吗？”

　　盛叙晃了晃脑袋，立刻“嘶”了一声，五官皱在一起：“……有点。”他抬手按着太阳穴，努力回想，昨晚的记忆像断了片的电影，从酒吧出来后的画面全是模糊的色块和零碎的声音，什么也串不起来。“我昨天……没干什么吧？”

　　“没有。”魏初回答得很快，垂下眼，把空杯子放到一边，“你喝多了，我就带你回来了。”

　　“哦……”盛叙揉了揉眼睛，宿醉的脑子还不太转，下意识去摸手机看时间。指尖刚碰到屏幕，整个人就像被针扎了一样弹起来。

　　“我靠！！！”

　　他一把抓过手机，屏幕上清晰显示着：7:25。

　　“迟到了迟到了要死了！！”所有的不适和迷糊瞬间被惊恐取代，盛叙手忙脚乱地从床上蹦下来，发现自己的鞋一只在床边，一只在门口。他单脚跳过去捡，外套也胡乱往身上套。

　　魏初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愣了一下，下意识说：“其实还有……”

　　“别其实了！快走！”盛叙压根没听清他说什么，一把抓起床上还没反应过来的魏初的手腕，拖着人就往外冲，“要死了要死了！老班今天早读肯定在！”

　　他被盛叙拽着，踉跄地跟着跑下昏暗的楼梯，穿过清晨安静的老旧小区。盛叙的手心因为刚睡醒和匆忙，有些汗湿，却异常用力地攥着他的手腕，温度透过皮肤传来。

　　魏初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腕上，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又重重地撞回来。

　　他……拉我手了。

　　这个认知让他耳根微微发热，清晨的风刮在脸上，似乎都带了点不一样的温度。他甚至没来得及提醒盛叙，他们跑的方向似乎……离学校更远了点。

　　盛叙一路风风火火，拖着他冲出小区，跑到主路，朝着学校的方向狂奔。直到气喘吁吁地冲到学校大门口，看见电子屏上滚动的时间——

　　7:40。

　　盛叙猛地刹住脚步，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魏初也跟着停下，气息也有些不稳，但比他好点。

　　缓了几秒，盛叙直起身，盯着那个“7:40”，又猛地转头看向魏初，眼睛瞪圆：“……还有二十分钟上课？”

　　魏初点点头，气息稍微平复：“嗯。”

　　“你——”盛叙一口气堵在胸口，“你怎么不早说啊？！”害他跑得肺都快炸了。

　　“我……”魏初张了张嘴，刚才在楼梯口，他想说的就是“还有时间”，但盛叙根本没给他机会说完。

　　看着魏初那副欲言又止、好像做错了事的模样，盛叙那股气又莫名其妙消了。他摆了摆手，一脸没好气：“……行了行了。”

　　他喘匀了气，左右看了看。这么一折腾，刚才那点宿醉的头疼好像也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跑出来的饥饿感。他摸了摸肚子，又瞥了一眼旁边安静站着的魏初。

　　“喂，”他踢了下脚边的小石子，“你吃早饭没？”

　　魏初摇头：“没。”

　　“走，”盛叙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跟上，“带你去吃点。”

　　他没往学校食堂方向走，而是熟门熟路地拐进学校旁边一条小巷子，七弯八绕，在一家不起眼的老旧面包店门口停下。店面很小，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面摆着各式面包，甜腻的香气飘出来。

　　“老板，两个菠萝包，加热。”盛叙摸出手机扫码付钱，动作熟练。

　　魏初看着他从老板手里接过两个用纸袋装好的、热乎乎的面包，金黄色的表皮酥脆，散发着浓郁的黄油和糖的甜香。

　　盛叙自己拿了一个，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然后把另一个递到魏初面前：“喏。”

　　魏初接过：“谢谢。”

　　“这家的菠萝包，绝了。”盛叙边吃边含糊地说，嘴角沾了点酥皮屑，“我从小吃到大。”

　　魏初学着他的样子，咬了一口。温热松软的面包体，酥脆香甜的表皮，确实很好吃。他安静地吃着，听盛叙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抱怨昨晚酒不好喝，抱怨今天差点跑断腿，又说起今天早读是什么课。

　　晨光熹微，照亮了小巷的尘埃。两个人站在面包店门口，就着清晨的空气，吃完了简单的早餐。然后并肩朝着几十米外的学校大门走去。

　　盛叙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了眼时间：“刚好。”

　　预备铃恰在此时，清脆地响彻校园。

　　早读铃刺耳地响着，教室里嗡嗡的读书声像是隔了一层膜。盛叙撑着脑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拉，语文书摊开着，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旁边传来清晰平稳的诵读声。魏初坐得笔直，课本立在面前，嘴唇开合，每一个字都念得认真。

　　盛叙侧过头，瞟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喂，卷王，你有必要这么拼吗？”这才几点，跟打了鸡血似的。

　　魏初的诵读顿住，偏过头，眼神里带着点被打断的茫然：“……啊？”

　　四目相对，盛叙看见他镜片后干净的眼睛，那点没由来的烦躁忽然散了。跟这人较什么劲。他撇撇嘴，摆了下手：“算了，说了你也不懂。”他身子往墙边缩了缩，摸出手机塞进桌肚里，手指开始小幅度地划拉。“帮我看下老师，来了说一声。”

　　魏初看着他这熟练的操作，愣了下，随即点点头：“……好。”

　　他没再大声读书，只是嘴唇微动，捕捉着走廊上的一切动静。

　　果然，没过几分钟，走廊传来皮鞋叩击地面的声音，不紧不慢，越来越近。魏初立刻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盛叙的桌子腿，声音压得极低：“盛叙，老师来了。”

　　盛叙手指一顿，手机利落地滑进书包侧袋，另一只手迅速捞起桌上的书，挡在面前，嘴巴也开始一张一合，做出诵读的样子，只是眼睛还半眯着，一副没睡醒的腔调。

　　班主任夹着教案从前门走了进来，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班。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几分，读书声也显得更“真情实感”了些。

　　他走到讲台前，没立刻开始巡查，而是直接看向后排靠窗的位置。

　　“盛叙，”班主任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早读里格外清晰，“你出来一下。”

　　盛叙心里“咯噔”一沉。完了，被发现了？手机？睡觉？还是昨晚酒吧的事？他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念头，面上却不显，慢吞吞地放下书，站了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魏初的手指在课本边缘捏紧了，看着盛叙的背影，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班主任的目光又落到魏初身上，补充道：“魏初，你也来。”

　　魏初一怔，连忙起身。

　　两人前一后走出教室，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好奇的目光和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走廊空旷，班主任走到离教室稍远的窗边，停下脚步。盛叙和魏初跟过去，站定。

　　“下周三运动会，”班主任开门见山，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项目报名表我今天会发给你们俩。早读下了，你俩负责统计一下班里同学的项目报名情况，中午之前把表格交到我办公室。”

　　盛叙暗暗松了口气，原来是这事。他是班长，这种杂活确实常落他头上。

　　班主任看向魏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魏初，你这次考得不错，以后就担任副班长，协助盛叙。班级事务也多参与。”

　　魏初没想到会是这样，有些无措，但还是立刻点头：“……好的，老师。”

　　“行了，回去继续早读吧。”

　　回到座位，盛叙那股紧张劲儿没了，懒筋又犯了回来。他往墙上一靠，瞥了眼讲台上那张刚发下来的、密密麻麻印着项目的表格，只觉得脑仁疼。一班这群人，一个个恨不得把时间掰成两半塞进题海里，运动会？没几个人愿意浪费那功夫。

　　“喂，”他用笔帽捅了捅旁边魏初的胳膊，“这事归你了。”

　　魏初刚把表格展开，闻言抬头看他：“我？”

　　“副班长嘛，”盛叙理所当然地说，把表格往他那边推了推，“新官上任，表现表现。你去统计，统计完了给我看一眼就成。”

　　魏初看着被推过来的表格，又看看盛叙一脸“交给你了我很放心”的表情，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认真地把表格拿过来，抚平边角。“……好。”

　　盛叙乐得清闲，继续摸他的鱼去了。

　　魏初却把这事看得很重。这是盛叙……不，这是班长交给他的第一个任务。他捏着表格，等到早读结束铃一响，就立刻起身，走到讲台上。他没有像盛叙那样直接喊一嗓子了事，而是拿着表格，从第一组第一排开始，一个个座位问过去。

　　“同学，运动会项目，你有想参加的吗？”

　　“打扰一下，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项目？”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礼貌甚至有些拘谨。回应他的大多是摇头，或者客气地笑笑说“算了，要学习”。偶尔有几个犹豫的，也只是在跑步或者跳远这类简单项目后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表格上的空格，绝大部分还是空的。他走完一圈，收获寥寥。回到座位，他看着那张依然空荡荡的表格，眉头微微蹙起。

　　这样不行。

　　他想了想，拿起笔，在第一行“100米”后面，工工整整地写下了“魏初”。然后是“400米”、“1500米”、“跳高”、“铅球”……他把自己体能所能及、规则允许的项目后面，几乎都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他看着被自己名字占满的一小片区域，觉得还是不够。犹豫了一下，又在几个接力项目后面，也加上了魏初。

　　他把填好的表格递给旁边正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的盛叙：“盛叙，填好了。”

　　盛叙接过来，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下一秒，他眼睛瞪大了，猛地坐直身体，指着表格上那一连串的“魏初”：“我靠，你有病啊？！”

　　魏初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有点懵，下意识解释：“……没人报。项目……不能空太多。”

　　“那也不能可着你一个人薅啊！”盛叙把表格拍在桌上，“1500米、铅球、跳高……你当自己是铁打的？还有这个，4x400米接力，你一个人怎么跑？分身啊？”

　　魏初被他吼得耳根发热，垂下眼睫：“我……可以试试。”

　　“试个屁！”盛叙没好气地抓起表格，起身就往讲台上走。他把表格往讲台上一放，手指敲了敲桌面，等底下聊天的、做题的稍微安静了点，才清了清嗓子。

　　“都听着，”他声音不大，却带着点惯有的、不容置疑的调子，“下周三运动会，项目表在这儿。”

　　底下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事不关己。

　　盛叙也不急，慢悠悠地补了一句，目光扫过全班：“老班说了，项目尽量报满。谁要是一个项目都不参加……”他顿了顿，拖长了调子，“下周各科作业，翻——倍——”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清晰又缓慢。

　　教室里瞬间一静。

　　几秒钟后，有人小声哀嚎起来。

　　“不是吧……”

　　“班长，能不能商量……”

　　“太狠了！”

　　盛叙抱着胳膊，靠在讲台边，一脸“爱莫能助”的表情：“有意见找班主任去。表格在这儿，自己上来填。中午前交。”

　　说完，他不再看底下人的反应，走回自己座位，重新瘫进椅子里，继续摸他的手机。

　　魏初一直看着他，看着他几句话就让原本死水一潭的教室起了波澜，看着他漫不经心却又精准地抓住了这群“尖子生”最怕的命门。和自己刚才磕磕绊绊、毫无效果的努力，完全是两个世界。

　　很快，就有人不情不愿地走上讲台，拿起笔，在表格上找相对轻松的项目，签下名字。一个，两个……表格上的空格，开始被不同的字迹填满。

　　魏初默默地看着讲台上逐渐围拢的人群，又看了看旁边似乎对这一切早已司空见惯、甚至有点无聊的盛叙，心里那种复杂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他好像，又搞砸了。

　　但盛叙……好像总是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