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太子出言不逊》忘九愁

9、太子 他一把钳住

　　茫茫雪色下分不清白天黑夜，云洄僵立在原地，隔着薄薄的布料，他迟钝地感受到了大雪纷飞中那点彻骨的寒冷。

　　周遭人的状况不比云洄好多少。

　　他们的消息并不闭塞，自然知道三月前太子惊逝的消息。可是太子死了，至今琅帝并未令立东宫，那王丙日口中的“太子”又是谁？

　　本来还可以说王丙日是胡乱攀咬，可是他们刚刚验证了真言蛊的效力，那便只有一种可能。王丙日说的是真的！

　　所有人心中都升起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除非太子根本没有死。

　　寒意深入骨髓，随着血液流满全身。在场除了迟钝的几人，纷纷打了个寒噤。

　　云洄猝然浑身冰冷，霎时明白了对方真正的用意。

　　木千是谁从头到尾都不重要，对方的目标一直是“太子”，是引起所有人的怀疑，昭告天下太子没有死！王丙日就是他刻意引给云洄的，这从头到尾都是他的谋划。像一只大手操控着棋局，为的就是这一刻，王丙日喊出“太子”二字。

　　不管王丙日的话有没有可信度，他的目的都已经达成。就是要吸引官府乃至京城中人的注意，只需要让他们滋生那个怀疑：

　　太子没有死。

　　云洄闭了闭眼，唇角竟然溢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一进里屋，孟炎便心急如焚地道：“殿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是……”他忽然顿住，焦躁地在屋里绕来绕去：“难道是有什么蛊，能够抵抗吐真蛊的作用？或者是有什么能修改他的意识……总之这怎么可能！他简直是在血口喷人！”

　　云洄不说话，坐在案边低头沉思着什么。

　　“可是此事闹得这么大，官府的人一会儿就来了，一时应付他们还好说，可是背后的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等此事传回京城，您势必会引起他们的怀疑，到时候不就危险了！”

　　“不。”云洄忽然道，“或许，就是太子在指使他。”

　　“……什么？”孟炎猝然停住了。

　　云洄没有回答，可孟炎冥冥间觉得，自这句话开始，京城，就要变天了。

　　-

　　“谢大人。”

　　驿站中，谢绛身后一个人无声出现，脸上扣着一个纯黑的面具，白日也是一身夜行衣装扮，若仔细看便能见其中的黑色暗纹。那正是琅帝直属影卫的标识性纹路。

　　他的声音毫无波澜，比谢绛还要平上几分：“太子出现在滍阳，您应当即刻出手，找到他。”

　　谢绛坐在案前，一身素衣，身形清挺如竹，执笔的手没有丝毫停顿，脸上静得近乎漠然：“王丙日秉性极差，说的话又有几分可信？”

　　“大人。早在医馆在下便告诫过您，那个木千绝对不简单，如今又有人亲口指认太子动向，他也难辞其咎。”

　　谢绛终于停笔，一点一点折好手中信纸，周遭气氛冷得像冰。

　　影卫丝毫不退。半晌，谢绛才缓缓开口：“我做事，还不需要你来置喙。”

　　“不敢。”影卫垂首，声音冷冰冰的，“我只是想提醒大人，这是陛下的意思。只要能把太子带回京城，您的身份便立刻能公之于众。过往十九年的疑点尽可一笔勾销。谢大人，你可要仔细思量一下。”

　　-

　　朔风卷着残雪拍在县衙朱红大门上，门口早已围了半圈百姓，缩着脖子交头接耳，目光齐刷刷落在巷口走来的那道白影上。

　　云洄一袭素色长衫，帷帽垂落的薄纱遮去面容，只露出线条清瘦的下颌。他走得很慢，靴底碾过碎雪，没发出半分多余声响，周身却自带一股沉凝气场，让喧闹的人群莫名静了几分。

　　云洄脚步未停，径直走到衙役面前。

　　“木千。” 云洄开口，声线清浅，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为刘嫂蛊毒一案，前来回话。”

　　话音刚落，人群又是一阵骚动。蛊术二字，在这偏远县城堪比洪水猛兽。王丙日之死在他们心中早已无足轻重，看向云洄的眼神或惊惧或愧疚，只是更多的是对那个死而复生的太子的恐惧。

　　不多时，衙内传来传话，县令着人引他入内。

　　官府的人一来，人群立刻噤声，让出了一条道。

　　大堂肃穆，明镜高悬的匾额下，县令端坐案后，面色凝重。

　　云洄踏进去的一刻便察觉这气氛比寻常要沉重万分，但他走进去便自然地在一旁落座，姿态从容，甚至自顾斟了一碗茶，只是放在鼻子底下晃了晃，似是不合口味，又把茶碗放了下去。

　　透过帷帽，他向大堂深处看去。

　　果不其然，县令身后暗处又设一高椅，一个人端坐其上，低着头品茶，似乎大堂上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云洄蓦地涌上一股烦躁。

　　内心有一股力量叫嚣着，指使着他远离那个人。

　　“木公子。”县令有些头疼，“此事我知你并未过错，可是王丙日却是死在你面前，再加上此事涉及……太子，照例你应当过来回话，望公子不要见怪。”

　　云洄抬了抬下巴，示意无事。

　　堂中几个衙役差点冲过去，被县令阻止了：“据言王丙日死前是中了你的吐真蛊，可有此事？”

　　“不错。”

　　“那他死前所说之话，你有把握是真话？”

　　云洄一手撑着侧脸，不闪不避地回视县令，顿了一下，一字一顿道：“不错。”

　　像一粒火星坠入干柴，府衙内瞬间一片窃窃私语。

　　“咳咳！”县令用力咳了两声，忌惮地向身后看了一眼，然后止住周围声音，肃容对云洄道，“木公子，慎言。此事非同小可，此话一出，定是要一路上报京城，你作为证人，也要一路上京作证。若此言是假，可是欺君大罪。”

　　云洄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要认下此事，不出一日这消息便能传回京城，滍阳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而他也没有回旋余地，会跟随官府车马进京，移交京兆府。这一切他都清楚。

　　但他不慌不忙道：“我确定。”

　　几个憋不住事的衙役已经在面面相觑了。

　　其实这并不是他们希望的结果，这么大的案子落在哪里都是没有人愿意接的，况且这牵扯的还是谁都不待见的太子。县令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却不知为何不自觉对云洄比对旁人多尊敬几分。半晌咳了一声，暗示道：“木公子，你再仔细想想，你这蛊术确定没有失灵的可能？或者那王丙日非要撒谎不可……”

　　“没有。”云洄回答得很干脆。

　　滍阳府衙管理不比京城严格，已经有衙役耐不住气站了出来，冲着云洄大声道：“我看你是巴不得事情闹大！你一个来历不明，天天装神弄鬼的人，谁知道你是不是在撒谎！你敢不敢给自己种一个吐真蛊，把你的来历从头到尾讲一遍！或者取下来你那个帷帽，让我们看看到底是什么模样的人在这里搅弄人心！”

　　“这在我来滍阳的第一天你们就盘查过吧。”云洄素手在身前交叉，不急不忙道，顺便眼神扫过县令身后的位置。

　　“你……！”

　　县令看起来也很犹豫，沉默了半晌，见身后之人迟迟没有动作，只好诚恳地转过头，对云洄道：“木公子见谅。但他所言也有道理，你作为证人这般身份不明……”

　　县令这话说得客气，可是堂中氛围无意间忽然拉得很紧，几名衙役手中佩剑攥得紧了几分，悄悄向前走了几步。

　　云洄神色动了动，站起身向主位县令走过去，冷声道：“可有哪条法令规定如此。大人，我所言非假，你只管传信回京就是，这般行径，难免让我以为您有私心包庇！”

　　“大胆！”

　　云洄身后并未跟随侍卫，县令一挥手，立在两侧的衙役手中长棍闷声触地，隐在堂后的侍卫刀刃出鞘，发出清脆声响。

　　“来人——”

　　两侧衙役身材壮硕，手持粗重木棍，蛮力之下，常人绝对难以相抗，何况是两人同时上前。一人已经伸手，狠狠钳住云洄胳膊，就要把他拽离地面。

　　咚。

　　很轻的一声，却蓦然止住了大堂内所有人的动作。两名衙役下意识松开了云洄，看向大堂深处。

　　阴影中，一直没有言语的谢绛终于缓缓起身。

　　众人屏气凝神中，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腰间玉佩相撞的细微声音清晰可闻。青色衣袂在穿堂风中扬起一角，他停在了云洄面前。

　　两人目光隔着白纱相撞。

　　剑拔弩张的气氛没有丝毫缓解，堂中落针可闻。

　　云洄垂下眼去的瞬间，谢绛忽然抬手。在众人的目光中，他一把钳住了云洄的下颌，强迫他微微扬起了头。

　　身后是虎视眈眈的衙役，县衙周围皆是值守侍卫。

　　云洄目光一凛，却没有动作，保持着这个姿势，睫毛颤了颤，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吐出的气音只有他和谢绛二人能够听见：“你应该清楚，就算打起来，你也未必能抓得住我。”

　　“你的脾气倒是好了不少。”谢绛贴近一点，气息拂过白纱，“怕不怕我告诉陛下。”

　　“你尽管去说啊，陛下怕是甚是思念我这个枉死的儿子吧。”云洄反唇相讥。

　　谢绛：“……”

　　他沉默片刻，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松开他，退后了半步：“青霄，带木公子到后院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