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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救火   《40 ...

  •   《404声部未加载》直播现场,张泽宇唱到副歌最高潮时,实时弹幕突然炸了。
      不是喝彩,是清一色的【????】和【耳熟?】。
      几分钟后,一个名为“音乐裁缝bot”的账号甩出一段对比音频——张泽宇这首原创,副歌旋律和五年前一首地下乐队的冷门作品重合度超过95%。
      实锤。
      直播信号在近乎嘶吼的“切掉!”声中中断。黑屏,只剩下节目logo和一行小字:“技术故障,稍后回来”。
      但谁都知道,回不来了。
      #张泽宇抄袭# 爆
      #404直播事故# 爆
      #天幕传媒# 热
      ……
      杨锐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车窗摇下来一半,烟灰落在外套袖口上,他没察觉。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二十几个未接来电,微信消息多得加载不出来。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又拿起来,翻到通讯录里那几个“老朋友”的名字,一个一个拨过去。
      第一个,响了七声,挂断。
      第二个,接通了,对方听他说完“张泽宇那个事能不能压一压”,沉默两秒,说“锐哥,这次真不行”,然后挂了。
      第三个,没接。十分钟后回了一条微信:锐哥,后台数据被人锁死了,热搜下不来,抱歉。
      杨锐盯着那行字,把手机扣在仪表盘上。他点了第三根烟,手抖得打火机对不准。他想起张泽宇今天下午还在化妆间跟他开玩笑,说“杨哥,等今晚播完,热搜第一肯定是我”。热搜第一确实是了。
      手机又响了,谢道章,他的顶头上司,天幕传媒总裁。
      “来公司。”只有三个字,挂了。
      ……
      天幕传媒的会议室里,烟雾浓得化不开,杨锐坐在角落,听着运营总监一条条汇报,每一条都是坏消息。所有人都像躲瘟疫一样躲着《404》。
      谢道章的声音从主位传来,听不出情绪,“赞助商已经炸了,直播开天窗,违约金能把天幕赔破产。”
      没人敢接话。杨锐盯着面前的烟灰缸,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忘了弹。他脑子里乱得很,张泽宇那张煞白的脸、热搜上那个“爆”字、手机里那几条冷冰冰的“抱歉”……最后,所有的画面都重叠成一个人的脸,一个三年前被他亲手丢下的人。
      “……有一个人。”杨锐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三年前很红,后来退圈了。嗓音条件顶级,创作能力……是怪物级别。如果他肯回来——”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感觉到好几道目光刺过来,有震惊,有恐惧,还有看疯子一样的眼神。
      “名字。”
      杨锐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像擂鼓:“言成蹊。”
      死寂,真正的、连呼吸声都消失的死寂。杨锐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里轰隆轰隆流动的声音。不知谁的笔掉在地上,“啪嗒”一声,像砸在他心尖上。
      谢道章靠进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敲在杨锐心脏跳动的间隙上。
      “言成蹊,”谢道章终于开口,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三年了,还有人记得他。”
      “他的音乐素养绝对够格。”杨锐强迫自己说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给自己找理由,“当年他出道即巅峰,大街小巷都放他的歌。退得突然,粉丝意难平到现在。而且作为我们公司第一个签约的艺人,如果操作得当——”
      “杨锐。”谢道章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杨锐的话卡在喉咙里,“三年前,元总亲自下的□□,忘了?你作为他曾经的经纪人,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吧?”
      杨锐没说话,他垂下眼,又去摸烟盒,抽出一根,点上。他怎么会忘。
      六年前,是元涉川亲自把他挖来的。那时候天幕还只是一间几十平的办公室,元涉川坐在简陋的老板桌后面,对他说:“我给你一个艺人,你只要带好他一个人就行。”
      那个艺人,就是言成蹊。那时候杨锐不懂,为什么元涉川对这个人这么上心。配置的资源让他这个业内老手都觉得咋舌——最好的录音棚、最贵的制作人、量身定制的综艺。他当时想,元总是疯了吧,捧一个新人至于吗?
      后来他才知道,确实至于。
      因为他亲眼撞见过——那是在公司年会之后,他回公司取东西,推开办公室的门,看见元涉川把言成蹊按在墙上吻。
      那一瞬间杨锐的血液几乎倒流,他本能地、无声地退了出去,站在走廊里抽了半包烟。第二天,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言成蹊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只有耳根那一点红,出卖了他。
      那三年,是杨锐职业生涯里最风光的三年。言成蹊一炮而红,三张专辑张张爆火,代言、OST接到手软。现在的流量,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当年的言成蹊。杨锐有时候觉得,自己是站在一座金矿旁边捡金子。
      然后金矿塌了。
      言成蹊被爆出和一个女歌手的恋情。狗仔拍到的照片满天飞,杨锐看着那些照片,第一反应是:元涉川会怎么办?
      他去找言成蹊,想问个清楚,他看到照片的第一眼,就觉得假,那女歌手看言成蹊的眼神,还不如看镜头深情。可言成蹊什么都没说。再然后,就是那场暂别发布会。
      杨锐猛吸了一口烟,把这段回忆生生掐断。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他今天没勇气走出这个门。
      “公司等不起。”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言成蹊复出,足以压下泽宇所有负面消息。”
      ……
      两个小时后,杨锐把车停在一栋老居民楼下。他坐在车里,看着面前这栋灰扑扑的楼,又低头看了看副驾驶座上那个纸袋——他绕路去东街买的艇仔粥,还热着。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伪君子。
      深吸一口气,杨锐推门下车。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他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脚下剥落的油漆和裂缝的水泥地,一步一步往上爬。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廉价消毒水的气息,呛得他喉咙发紧。
      三楼,304,门上的春联褪成了惨白,边角卷起,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杨锐盯着那扇门,忽然有点不敢抬手。他想起六年前第一次去接言成蹊,那时候言成蹊住在市中心的公寓楼,楼下有门童,房间里有落地窗。
      杨锐闭了闭眼,抬手,敲门。三下。
      里面传来很轻的脚步声。门开了条缝,言成蹊站在阴影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锁骨清晰可见。头发有些长了,颓唐地遮住半边眼睛。但当他抬眼时——杨锐心脏像被冰针猝不及防地扎了一下——那张脸在昏暗光线下,骨相依旧惊艳得惊心动魄。
      “……杨哥?”
      听到这个久违的、甚至算得上平和的称呼,杨锐愣了好几秒,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进去说?”
      言成蹊侧身让开。杨锐走进来,把手里纸袋放在积了薄灰的旧木桌上,是温热的粥和点心。
      “你以前…通宵写歌或者排练,早晨总要吃东街那家粤记的艇仔粥。”杨锐没坐,就站着,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B市也有分店,我绕路去买的,还热着。”
      言成蹊没看那些食物。他走到窗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边缘有些磨损的银色小铁盒,咔哒一声打开,倒出一颗透明的润喉糖含进嘴里。
      杨锐的目光盯着那个小铁盒,有一瞬间的恍惚。以前那个铁盒子里,装的是特制的枇杷糖,元涉川找人专门配的,清清润润的甜。言成蹊每次演出前都要含一颗,说是养嗓子。现在,换成了最廉价、最刺激的薄荷糖。
      “嗓子……后来没再好好看看?”杨锐的声音发干。
      言成蹊以前的嗓子,清亮干净,像山涧水。可现在这声音里,多了抹挥之不去的沙哑。三年前那场发布会,言成蹊就是用这个沙哑的声音,对着镜头说“暂别”。而在发布会前一天,他来公司找杨锐,嗓子还是好好的,只是眼眶有点红。
      “治了。”言成蹊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言成蹊转过身,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桌上,自己没喝,“不过,就这样了。”他像在说别人的事,然后在杨锐对面的旧沙发椅上坐下,“不说这些了,直接说事吧,杨哥,你找我,不会只是叙旧。”
      杨锐站着,突然觉得从谢道章那里领命时准备好的所有说辞、所有利益分析、所有怀旧牌,都苍白得可笑,像一张一捅就破的废纸。
      杨锐狠狠吸了口气,像要汲取一点勇气:“《404声部未加载》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张泽宇直播,被爆抄袭,现在他的位子空了。节目是直播,明晚就要重启,找不到能立刻顶上去、还能压得住场的人。”杨锐一口气说完,盯着言成蹊,“谢总点名要你。”
      “所以呢?杨哥,你今天是以什么身份来的?前经纪人?说客?还是公司派来验收‘报废资产’残值还能不能利用的人?”
      这话太锋利,带着冰碴。杨锐咬牙,额角青筋跳了跳:“我是以……朋友的立场来的。成蹊,我知道三年前公司、元总……做的过分,但这次不一样!舞台还在!那个最好的、最顶级的舞台!只要你站上去——”
      “站上去干什么?”言成蹊再次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像钝刀子割肉,“再演一场戏?唱完一期,热度榨干了,利用价值没了,再被一脚踢回这个快拆的楼里?或者,换个更不见光的地方?”
      “这次合同白纸黑字,条件你可以开!”杨锐急道。
      “合同。”言成蹊重复这个词,像是品味着什么,然后他抬起眼,问出了那个让杨锐胆寒的问题,“元涉川知道你们来找我吗?”
      杨锐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他想起谢道章的再三叮嘱:千万不能提元总。
      “听说……元总去欧洲了,有个重要的并购案,至少还得半个月才能回来。”杨锐避开言成蹊的视线,补充道,“节目等不了那么久。”
      言成蹊极淡地扯了扯嘴角。那甚至算不上一个笑,只是唇角肌肉一个微小的牵动,却让杨锐后背陡然窜起一股凉意。
      “所以,是趁他不在,偷偷把我捞出来救火。”言成蹊走到桌边,手指拂过那个装着文件的纸袋,没打开,只是感受着它的厚度,“他就算知道了,不高兴,总不能为了三年前随口一句话,就把已经播出去的节目再封杀一次。是这样吗,杨哥?”
      屋里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嗡鸣。
      “只签一期?”
      “一期!救完这场火,去留随你,绝不纠缠!”杨锐立刻抓住话头。
      “条款呢?”
      “全按你的要求改,谢总放了权。”杨锐迅速拿出平板,解锁,调出电子合同,“出场费是张泽宇的原价,税后。舞台编排、造型团队,你拥有一票否决权。播出后所有音源和衍生收益,你个人拿四成。”
      言成蹊接过平板,垂眸,一行一行,看得很慢,很仔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清瘦但轮廓分明的侧影,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杨锐看着他低头读合同的侧影,恍惚间和三年前发布会后台那个身影重叠。
      那天他冲进后台,言成蹊只很轻地说:“他说,这是他给我…最后的体面。杨哥,你愿意…跟我走吗?”
      他没回答,而是冲进了元涉川的办公室。元涉川甚至没抬眼看他,只说:“杨锐,你的劳动合同签在天幕。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需要我再提醒你吗?”
      他懂了。
      “第4.7条。”言成蹊突然开口,声音拉回了杨锐的思绪。
      “您说。”杨锐条件反射地用上了敬语。
      “‘乙方应配合甲方进行必要的宣传采访’——”言成蹊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什么叫‘必要’?谁定义‘必要’?”
      “可以改!加一句,‘需经乙方本人书面同意’。”杨锐立刻说。
      言成蹊将平板递还给他:“还有其他几条细则,我标出来了。改好发我,没问题就签。”
      他答应了。
      杨锐猛地松了口气,这才发现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层。他只知道,眼前这场火,暂时能扑灭了。
      ……
      经过一整天的谈判,合同在凌晨签署。次日杨锐开车载着言成蹊来到录制基地。
      杨锐拿着流程表,和言成蹊对流程,这活儿本来应该是执行导演来做,但他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成蹊,今天下午四点开始带乐队彩排,六点化妆师和造型师会过来,八点直播准时开始,你的出场顺序是第一个。”
      “竞演曲目《野草》?”杨锐翻着流程表,“按专辑原版来?还是改一下编曲?需要乐队老师怎么配合调整?”
      “不用大调。”言成蹊从随身的吉他琴盒侧袋里,取出一份折叠整齐、边缘微微磨损的乐谱手稿,递过去,“我清唱,自己弹吉他。乐队只需要在最基础的几个和弦段落进行极简的铺底,烘托氛围,不要抢人声。具体的节点和和弦,我写在谱子上了。”
      杨锐接过那份手稿,还是几年前他看到过的那份,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但保存得很好。上面的音符和标记都是用黑色墨水笔手写的,工整、清晰。
      “你确定……要这么处理?”杨锐再次确认,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404》的舞台,一直以视听效果的华丽和冲击力著称,舞美、灯光、乐队都是顶配。如果编排得太…简约,现场效果和观众投票可能会……”杨锐斟酌着用词。
      “可能会什么?”言成蹊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杨锐被这目光看得一顿,准备好的“可能会缺乏爆点”、“可能被后面炫技的嘉宾比下去”、“可能让期待过高的观众失望”等等说辞,突然就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在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注视下,那些算计和顾虑,似乎都显得苍白而浮躁。
      “……没什么。”杨锐低下头,在流程表上快速标注,“就按你的方案来。我会让人和乐队总监沟通好,那服装和造型方面,有什么特别要求?节目组有几个顶级品牌提供了赞助……”
      “白衬衫,黑色修身长裤,质地好一些的纯棉或者丝棉混纺就行。不用妆发团队做特殊造型,日常打理即可,粉底也不需要。我自己可以。”言成蹊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把每一个细节都交代清楚了。
      杨锐再次默然,“……明白了。我会安排。”
      杨锐拿着标注好的流程表,走向主控室,准备去和导播最后确认一下镜头方案。
      推开主控室的门,里面没开主灯,只有满墙的监视器屏幕发着幽幽的冷光。谢道章站在控制台前,背对着他,正在看最大的那块屏幕——屏幕上的言成蹊抬起头,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某个镜头,他定住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低头调音。
      “谢总,镜头方案我——”杨锐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因为他看见,谢道章身边那张工程椅上,搭着一件黑色的男士外套。那不是谢道章的,谢道章今天穿的是灰色西装。
      谢道章没回头,只是微微侧身,像是在听身侧的人说话。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紧接着,阴影里传来另一个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聪明。在这种时候,返璞归真最安全,也最能……戳人。”
      杨锐愣了一下,谢道章在跟谁说话?
      他下意识往屏幕墙的倒影里看了一眼——金属边框的微弱反光里,除了谢道章的侧影,似乎还有另一个轮廓,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那个人手指敲击控制台的姿态,让杨锐后背陡然窜起一股凉意。
      那个敲击的节奏,他太熟悉了。不可能。杨锐在心里对自己说。元总在欧洲,至少要半个月才能回来。他一定是看错了,一定是这几天没睡好,出现幻觉了。
      谢道章这时才转过身,面色如常地接过他手里的流程表:“辛苦了,放这儿吧。”
      杨锐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问。他把流程表放下,转身离开主控室。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他听见谢道章的声音,压得很低:“……今晚直播,你应该不会露面了?要不要让他们有个数……”
      杨锐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几乎是逃一样离开了那条走廊。
      他没有听见那个隐在黑暗中的人的回答。
      那人缓缓转过头,大半张脸仍隐在屏幕光的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明暗交界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微光。
      “我人现在,”他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不是应该在欧洲吗?”
      顿了一下,他又轻轻补了一句,几不可闻:“……倒是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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