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一次小组会议 两人讨论课 ...


  •   一、清晨的舞蹈室

      艺术楼三楼的舞蹈室,清晨六点半的阳光,正透过整面的落地窗,温柔地漫进来。

      林未夏轻轻推开厚重的隔音门,实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打破了室内的静谧。偌大的空间里空无一人,三面镜面墙将晨光层层反射,把整个房间映照得透亮又柔和,连漂浮在光里的微尘,都慢悠悠地浮动着。地板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浅棕色的木质纹理清晰可见,泛着温润的哑光,踩上去踏实又安稳。

      她轻手轻脚地把背包放在角落的把杆旁,弯腰换上那双珍藏多年的淡粉色缎面舞蹈鞋。指尖系紧鞋带的那一刻,缎面贴合脚背的触感,像一把温柔的钥匙,瞬间打开了尘封三年的感官,有什么东西,在她的骨骼与血脉里,缓缓苏醒过来。

      从不是简单的肌肉记忆,而是刻进骨子里的、与身体对话的本能,是藏在每一寸关节里、通过动作抒发情绪的渠道,是她以为早已遗失,却从未真正远离的热爱。

      她静静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简单的白色纯棉T恤,黑色束脚运动裤,高扎的马尾利落干净,脚上那双缎面舞蹈鞋,鞋尖带着经年累月的磨损痕迹,旧却整洁。眉眼间带着晨起的清浅倦意,却又在看向镜中身影时,慢慢泛起一丝微光。

      “先热身。”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低语,语气里带着几分自我安抚,也带着几分久违的坚定。

      压腿、下腰、开肩、拉伸,每一个动作都熟悉得如同呼吸。起初身体带着沉睡后的僵硬,每一次拉伸都带着轻微的酸胀,关节发出细碎的咔哒声,像沉寂已久的机器,慢慢重启。可随着动作舒展,僵硬渐渐褪去,肌肉重新找回柔韧与力量,每一寸筋骨都在晨光里慢慢苏醒。

      窗外的梧桐枝桠间,鸟鸣清脆婉转,一声接着一声,是清晨独有的生机。楼下传来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缓缓经过的声音,车轮碾过水泥地,发出平稳的滚轮声,细碎又真实。整个世界都在晨光里慢慢醒来,而她在这个安静的小天地里,与镜中的自己,与自己的影子,静静相伴。

      热身结束,林未夏走到窗边,扶着窗台望向远方。晨雾还未完全散尽,像一层淡蓝色的薄纱,轻轻笼罩着校园,远处的梧桐道、图书馆的屋顶,都在薄雾里显得朦胧又温柔。

      她想起下午四点,与顾北辰在图书馆的第二次小组会议,背包里的笔记本,整整齐齐写满了七页,全是苏轼黄州时期诗文的初步分析,每一页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可此刻,她什么都不想想,只想跳舞。

      没有音乐,没有伴奏,只有窗外的鸟鸣,与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她轻轻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模样,想起母亲教她的第一个舞蹈动作:双臂缓缓抬起,指尖舒展,像鸟儿展开翅膀;脚尖轻轻踮起,身体全力向上延伸,仿佛一棵破土而出的树,拼命朝着阳光生长。

      而后旋转,一圈,又一圈。地板在脚下平稳转动,镜中的身影模糊成一团光影,发丝随风扬起,所有的心事、忐忑、遗憾,都在旋转中被暂时抛在身后,只剩下纯粹的、与身体共处的时刻。

      停下时,她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三年的空白,让她的体力、平衡感都大不如前,可她没有丝毫沮丧,心底反而涌起一股奇异的兴奋与踏实——就像找回了一件遗失多年的宝物,即便有磨损,却依旧是心底最珍贵的存在。

      她开始即兴编舞,没有预设的动作,没有固定的节奏,只是任由身体跟着心底的感觉流动。时而舒展双臂,划出流畅的弧线;时而骤然停顿,定格成安静的姿态;时而踮脚旋转,轻盈又灵动;时而缓慢俯身,温柔又克制。

      汗水慢慢浸湿了T恤后背,贴在肌肤上,带着微微的凉意。她停下动作,用手背轻轻擦去额头的汗珠,走到镜子前。

      镜中的女孩,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绯红,眼眸里亮着细碎的光,那是她沉寂了三年,从未再见过的光芒。不是极致的快乐,也不是深沉的悲伤,而是一种真切的、鲜活的活着的感觉。

      “林未夏?”

      一道清冷的女声,突然从门口传来,打破了舞蹈室的安静。

      林未夏猛地转身,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舞蹈室的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一个短发女生静静站在门口,一身黑色专业练功服,身姿修长挺拔,神情清冷严肃,眉眼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凌厉。是陈薇,舞蹈社社长,海报上那个眼神坚定的女生。

      “抱歉,我不知道这里有人,门没锁,就直接进来了。”陈薇拎着黑色运动包,缓步走进来,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歉意,也没有多余的客套。

      “没关系,我只是自己随便练习。”林未夏有些慌乱地站直身体,指尖不自觉地攥紧衣角,带着几分被撞见的窘迫,还有面对专业舞者的局促。

      陈薇的目光,缓缓落在她脚上的舞蹈鞋上,视线在鞋尖的磨损处,静静停留了几秒,没有挪开。“学了多久舞蹈?”

      “前后八年,中途停了三年。”林未夏如实回答,声音平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为什么停下?”陈薇的语气直接,没有迂回。

      林未夏垂了垂眼眸,沉默片刻,轻声开口:“我母亲去世了,她,是我的舞蹈老师。”

      陈薇轻轻点头,没有说“节哀顺变”这类空洞的安慰,只是神色依旧平淡,仿佛听懂了她未说出口的遗憾与伤痛。她走到镜前的把杆旁,自顾自开始热身,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如同教科书,力度、幅度、姿态,都精准到极致,专业又凌厉。

      “周五的面试,准备跳什么剧目?”她一边压腿,一边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自编的现代舞,主题是……新生。”林未夏轻声回答,带着几分忐忑。

      “新生。”陈薇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调平淡,听不出褒贬,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面试时长两分钟,严格超时淘汰,需要配乐的话,提前把音频发我,我帮你调试音响。”

      “好,麻烦你了,谢谢。”林未夏连忙道谢。

      “不用谢我。”陈薇直起身,对着镜子调整呼吸,眼神锐利,“舞蹈社今年只招五人,报名的有三十七人,淘汰率很高,没有实力,很难留下。”

      林未夏心里清楚,这不是刁难,是直白的提醒,也是残酷的警告。她轻轻点头,语气坚定:“我明白,我会尽力。”

      “明白就好。”陈薇不再多言,转身开始练习复杂的舞蹈组合,跳跃、旋转、落地,每一个环节都精准有力,身姿轻盈如燕,动作行云流水。

      镜中映出两个身影:一个专业、自信、气场强大,每一个动作都无可挑剔;一个生疏、忐忑、却眼神执拗,带着不服输的坚持。

      林未夏静静看了几分钟,心底既羡慕,又清醒。她悄无声息地收拾好自己的背包,动作轻缓,生怕打扰到陈薇练习。

      离开前,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陈薇正在做一个标准的大跳,身体在空中完全舒展,双臂张开,像一只挣脱束缚的飞鸟,落地时轻盈无声,只有地板传来一丝极轻微的震动,干净利落。

      那一幕,美得耀眼,也美得遥远,是她曾经向往,却中途停下的模样。

      二、银杏叶与笔记

      上午的课程结束,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的学生纷纷涌向食堂,喧闹声渐渐远去。林未夏没有跟着人流离开,而是径直朝着图书馆走去,她需要补充更多苏轼黄州时期的文献资料,完善下午会议要汇报的内容。

      四楼文学阅览室格外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埋头苦读,翻书声、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林未夏在古典文学书架间缓缓穿行,指尖轻轻划过一排排书脊,触感粗糙又厚重。

      《苏东坡全集校注》《苏轼年谱》《苏轼黄州时期诗文编年》……一本本古籍与研究专著,静静陈列在书架上,沉淀着岁月的痕迹。她停下脚步,抽出那本《苏轼黄州时期诗文编年》,书本厚重,深蓝色布面封面,烫金字体早已磨损,带着岁月的沧桑。

      翻开扉页,图书馆的藏书章清晰可见,落款日期是1998年,算下来,这本书已经在图书馆里,静静待了二十余年,被无数人翻阅,又静静等待下一个读者。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一排高大的银杏树,叶片已经开始泛黄,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洒落,每一片叶子都像镀上了一层金箔,透亮又温暖,风轻轻吹过,叶片晃动,落下细碎的光影。

      翻开书本,开篇便是苏轼初到黄州的记载:“元丰三年二月,苏轼抵黄州,寓居定惠院,衣食渐窘,心境凄然……”

      文字简洁平实,可林未夏却能透过文字,想象出那个画面:四十五岁的文人,历经官场沉浮,携家带口来到偏僻小城,前途未卜,举目无亲,满心苍凉与迷茫。

      她慢慢往下读,字里行间,皆是苏轼在黄州的艰难生计,俸禄断绝,家口众多,生活困顿,可他却没有就此沉沦。开荒东坡,躬耕劳作,修建雪堂,结交友人,写诗作文,在苦难里慢慢沉淀,在困顿中寻得生活的意趣。

      “某现在东坡种稻,劳苦之中亦自有乐事。”

      看到这句话时,林未夏心头微动,握着笔的指尖轻轻用力,在这句话下方,画下一道浅浅的横线。

      劳苦之中,亦自有乐事。多么简单的道理,可身处困境时,能做到这般豁达,又何其艰难。

      她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开始认真整理资料,按照时间脉络,将苏轼黄州时期的诗文分为三个阶段:初到之时的孤寂迷茫,困顿挣扎;适应之后的平和豁达,自得其乐;离任之前的淡然释怀,不舍期许。

      每一个阶段,她都仔细摘录经典诗文,写下自己的解读与感悟,字迹工整,批注细致,笔记本上的箭头、标注,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

      写到《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里“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时,她握着笔,久久没有落下。

      这句词写的是孤鸿,不愿栖息于寒枝,甘愿独守沙洲寂寞,可她总觉得,写的也是那些心怀执念、不肯妥协的人,注定要承受孤独,却始终坚守本心。

      比如母亲,即便生活清贫,即便病痛缠身,也从未放弃舞蹈教学,始终坚守在舞蹈教室里,她说:“舞蹈教给一百个人,只要有一个人懂,这份坚守就值得。”

      比如父亲,书店生意日渐萧条,入不敷出,却依旧每日擦拭书架,整理书籍,守着一方小小的书店,不肯妥协,不肯放弃,他说:“书是根,总得有人守着。”

      那自己呢?

      她是不是,也该坚守心底那份,从未真正放下的热爱?

      林未夏轻轻摇头,将这份突如其来的思绪压下,她觉得自己太过普通,没有坚守的底气,也没有不妥协的资本。

      笔记本又写满三页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是苏晴发来的消息,语气急切:“未夏!你在哪儿啊!气象台发了暴雨预警,下午有大暴雨,出门务必带伞!”

      林未夏抬头看向窗外,方才还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堆积起厚厚的乌云,黑压压的,压得很低。窗外的银杏叶在狂风中剧烈摇晃,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天色骤暗,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眼看四点将近,她迅速合上书页与笔记本,小心翼翼装进背包。起身经过书架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一本暗红色封面的厚书,书名是《宋代文人画题跋集》。

      鬼使神差地,她停下脚步,伸手将这本书抽了出来。

      三、暴雨前的图书馆

      林未夏赶到图书馆三楼讨论区时,刚好三点五十八分。

      顾北辰已经坐在了上次的位置,身姿挺拔,脊背挺直,面前摊着几本厚重的专著与一叠打印整齐的资料,指尖握着笔,正低头看着资料,神情专注。窗外天色阴沉,讨论区亮起暖黄色的灯,光线柔和,将小小的空间包裹起来,隔绝了室外的狂风骤雨,有种与世隔绝的宁静。

      “抱歉,我……”林未夏开口,想说自己没有迟到,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便默默在他对面坐下,放下背包。

      “没关系,时间刚好。”顾北辰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自然地在她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上停留了半秒,语气平淡,“刚去运动过?”

      “早上去了舞蹈室,练了会儿舞。”林未夏轻声回应,没有多说。

      顾北辰轻轻点头,没有多余的追问,迅速进入正题,语气严谨:“开始吧,先说说你整理的诗文资料。”

      林未夏取出笔记本,翻开写满批注的页面,她的字迹不如顾北辰工整,偶尔有涂改的痕迹,箭头、批注穿插其间,像一张脉络清晰的思维导图,满是用心。

      “我把苏轼黄州时期的诗文,按照心境变化分成了三个阶段。”她轻声开口,起初带着几分紧张,语速稍快,可慢慢进入状态,语气变得平稳坚定,“第一阶段是初到黄州的前半年,诗风沉郁清冷,多写自身孤寂与仕途迷茫,代表作就是《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

      她轻声念出“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语气里带着几分对这份执念的共情。

      顾北辰安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轻轻转动着笔,没有打断,眼神专注,认真倾听。他面前的笔记本早已摊开,上面写满了工整的字迹,只是林未夏看不清具体内容。

      “第二阶段是中期适应阶段,大概一年左右,他开始躬耕劳作,修建雪堂,融入当地生活,诗风变得平和豁达,代表作《东坡八首》,全是农耕生活的细节,字里行间都是苦中作乐的淡然。”

      “第三阶段是离任黄州之前,他已经完全与生活和解,与困境和解,诗文里既有对黄州的不舍,也有对未来的淡然期许,比如《满庭芳·归去来兮》。”

      一番讲述完毕,林未夏轻轻合上笔记本,室外隐隐传来雷声,沉闷悠远,像远处敲响的鼓点,预示着暴雨将至。

      “很好,结构清晰,心境梳理得很到位。”顾北辰开口,语气是发自内心的认可,没有半分客套,“不过我们需要把诗文心境,与《枯木怪石图》精准结合,找到两者的联结。”

      他翻开那本《中国绘画全集》,将《枯木怪石图》的高清图展现在两人中间,指尖握着笔,轻轻指向画作左下角:“你看这块怪石的笔墨纹理,皴擦点染间,与苏轼笔下黄州的山石肌理高度契合,他在《记承天寺夜游》里写光影空灵,这种对光影、对自然的敏感,完全体现在这幅画的笔墨浓淡里。”

      林未夏微微俯身,凑近细看。在暖黄的灯光下,怪石的笔墨层次格外清晰,不是简单的线条勾勒,而是通过墨色的浓淡干湿,表现山石的体积与质感,墨色流转间,仿佛真的有光影在石上流动,空灵又生动。

      “还有这里的题跋。”顾北辰翻过一页,指向后人的题跋文字,“历代题跋都在提‘东坡精神’,评价这幅画形简意丰,我们可以考据不同时代题跋的创作背景,梳理出不同时期,世人对这幅画、对苏轼精神的解读差异。”

      说着,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叠厚厚的打印资料,递到林未夏面前:“我整理了从明代到民国,三十七篇相关题跋,每一篇都标注了年代、作者与核心观点,初步发现,时代越近,解读越偏向乐观豁达,早期题跋,则更侧重他的孤傲不屈。”

      林未夏接过资料,指尖翻开,每一页都排版工整,原文、注释、批注一目了然,顾北辰用红色签字笔做的标注,清晰醒目,细致到每一个词汇的解读、每一段背景的补充,严谨到无可挑剔。

      她忽然想起苏晴说的,顾北辰年年申请斯坦福交换项目,这般极致的严谨与用心,本就是他刻在骨子里的特质,无论做什么,都极致认真。

      “我们需要提炼一个核心论点,不能只是单纯的描述与梳理,要有自己的学术见解。”顾北辰看着她,语气认真。

      雷声越来越近,在头顶轰然炸开,窗外终于下起大雨,起初是细密的雨点滴落玻璃,转瞬便变成瓢泼大雨,雨水顺着落地窗疯狂流淌,室外的景物模糊成一片水彩,天地间只剩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讨论区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隔壁桌的学生早已匆匆离开,生怕被暴雨困住。

      “我觉得,我们可以围绕隐逸的多重形态展开。”林未夏望着窗外的倾盆大雨,思绪慢慢清晰,语气坚定地开口。

      顾北辰抬眸,眼神带着几分探寻:“详细说说。”

      “传统的隐逸,是远离官场,归隐山林,避世独处,是身体上的逃离。可苏轼在黄州的隐逸,是另一种形式,他身处贬谪困境,依旧在世俗里生活,没有逃离现实,却通过诗文、画作、日常劳作,实现了精神上的超脱,是身处世俗,心向桃源。”

      她一边说,一边翻开带来的《宋代文人题跋集》,指尖指向其中一页:“你看这则清代题跋,评价苏轼‘以俗为雅,以常为奇’,他不逃避苦难,不回避世俗,而是在困顿的现实里,坚守本心,创造诗意,这是更高级的隐逸。”

      顾北辰接过这本旧书,书页早已泛黄,边缘有轻微的虫蛀痕迹,带着岁月的沧桑。他翻到扉页,借阅记录栏里,最近一次借阅是三年前,再上一次,已是十年前。

      而林未夏指尖指向的那页,空白处有一行极小的铅笔批注,字迹清秀温婉:大隐隐于市。

      这笔迹,与那日在表格背面,她写下的字迹,一模一样。

      四、雨中的对话

      小组会议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半。

      室外的雨势稍稍减弱,却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天空被铅灰色的乌云笼罩,没有一丝光亮。梧桐道上积起浅浅的水洼,路灯早早亮起,灯光倒映在积水里,泛着亮晶晶的光晕。

      两人慢慢收拾着桌面,顾北辰将资料一一整理好,放进防水文件夹,动作有条不紊;林未夏将书本、笔记本仔细塞进背包,动作缓慢,仿佛都在刻意拖延,又像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打破沉默。

      “你没带伞?”顾北辰率先开口,目光落在她空空的手上,语气平淡。

      “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晴天,忘记带了。”林未夏有些无奈地轻声说道。

      “我带了。”顾北辰没有多余的话,从背包侧袋拿出一把黑色折叠伞,伞面简约,没有任何花纹,设计低调,“我送你到女生宿舍楼下。”

      “不用麻烦你了,我在这里等雨停就好。”林未夏连忙推辞,不想太过麻烦他。

      “这场雨,短时间内不会停。”顾北辰不由分说,轻轻撑开伞,语气笃定,“走吧。”

      两人一同走进雨幕,黑色的伞面不大,想要完全避开雨水,只能下意识地靠近彼此。林未夏的肩头,轻轻挨着他的手臂,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味道,是干净的洗衣液清香,像被阳光晒过的棉布,清浅又安心。

      雨水敲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啪嗒声,节奏平稳,像一首温柔的曲子。梧桐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雨水从枝叶间滴落,砸在水洼里,激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静谧又温柔。

      “舞蹈社面试,是周五?”顾北辰忽然开口,打破了伞下的安静。

      “嗯,周五下午两点,在艺术楼。”林未夏轻轻点头。

      “准备得还顺利吗?”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

      林未夏想起清晨舞蹈室里,陈薇专业凌厉的舞姿,心底泛起一丝忐忑,轻声回应:“还好,一直在练习,慢慢找状态。”

      “陈薇为人严苛,却极度公平,从不埋没真正有实力的人,只要你用心展现,她会看到。”顾北辰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林未夏有些诧异,转头看向他:“你怎么会了解这些?”

      顾北辰沉默了几秒,雨声在耳边清晰作响,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低沉了几分:“我母亲年轻时,是专业的舞蹈演员,后来因伤病退役,她一直关注舞蹈圈,陈薇,是她师妹的学生。”

      又一片关于他母亲的碎片,拼凑在他的过往里,林未夏心底了然,却没有再多问,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不再多言。

      雨水顺着伞骨缓缓滑落,在伞下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隔绝了室外的风雨。两人并肩走过图书馆,走过文学院,踏上通往宿舍区的小径,路边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温暖又柔和。

      “你父亲的腰痛,最近好些了吗?”顾北辰再次开口,话题转到她的家人,语气依旧平淡,却藏着真切的关心。

      “好多了,我已经劝他,这周末去医院做全面复查。”林未夏心头一暖,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件事。

      “若是挂号、预约专家有困难,随时可以找我,我在医学院附属医院有资源,可以帮你约权威的专家号,省去排队的麻烦。”顾北辰轻声说道,没有刻意的热情,却让人觉得无比安心。

      林未夏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他,伞下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清他利落的侧脸轮廓,还有他微微倾斜的肩头。

      他手中的伞,一直悄悄向她这边倾斜,大半伞面都罩在她的头顶,而他的左侧肩膀,早已被雨水打湿,深蓝色的衬衫布料,贴着肩头,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清晰可见。

      “谢谢你,真的麻烦你了。”林未夏垂下眼眸,心底泛起浓浓的暖意,语气里满是真诚的谢意。

      “不必客气。”顾北辰淡淡回应。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女生宿舍楼下,门口聚集着不少躲雨、刚返校的学生,喧闹声传来,打破了两人之间的静谧。

      “就送到这里吧,谢谢你送我回来。”林未夏停下脚步,轻声说道。

      顾北辰没有犹豫,直接将手中的伞递到她面前:“伞你拿着,我宿舍离得近,跑回去就好。”

      “不行,你把伞给我,你会全部淋湿的。”林未夏连忙推辞,不肯接过。

      “没事。”顾北辰不由分说,将伞塞进她的手里,随即后退一步,转身走进雨幕里,背影挺拔,“周五面试,加油。”

      话音落下,他便迈步朝着雨中走去,黑色的身影很快被雨幕吞没,只剩下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慢慢消失在视线里。

      林未夏独自站在宿舍门口,手心握着那把黑色的伞,伞柄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沉甸甸的,带着满满的暖意。

      她抬头望向他离开的方向,雨幕茫茫,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心底的暖意,久久不散。

      五、深夜的短信

      林未夏回到303宿舍时,苏晴正敷着面膜,趴在书桌前刷手机。

      看见她手里握着的黑色雨伞,苏晴瞬间瞪大了眼睛,激动得差点坐起来,面膜都微微移位:“这伞……这不是顾北辰的伞吗?我昨天刷校园论坛,看到有人扒过,他有一把定制黑伞,伞柄上刻着名字缩写,独一无二!”

      林未夏低头,仔细看向手中的伞柄,在靠近按钮的隐秘位置,果然有一行极小的英文字母刻字:GBC,简洁低调,不仔细留意,根本无法察觉。

      “下雨了,我没带伞,他借给我的。”林未夏轻声解释,将伞轻轻放在门后。

      “他送你回来的?!你们俩一起撑伞走回来的?”苏晴激动地压低声音,满脸八卦,却又克制着不弄掉面膜。

      “只是顺路。”林未夏不想多谈,转身准备去浴室洗澡。

      “顺什么路啊!他住东区男生宿舍,你住西区,完全是两个相反的方向,根本不顺路!”苏晴一脸恨铁不成钢,冲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天啊,他冒着大雨送你回来,自己淋雨跑回去,这也太戳人了!”

      林未夏没有接话,默默走进浴室,打开热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带走了一身的雨水凉意,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伞下的画面:倾斜的伞柄、他被打湿的肩头、那句平淡却认真的“加油”。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她心底,泛起从未有过的坚定。

      洗完澡出来,苏晴已经冷静下来,坐在书桌前写作业,看见她出来,又凑过来,语气认真:“未夏,说真的,你觉得顾北辰这个人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林未夏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疑惑地反问。

      “就是,不管是做课题搭档,还是单单作为一个人,你对他是什么印象?”苏晴盯着她,眼神好奇。

      林未夏停下动作,认真想了想,语气诚恳:“做事很认真,学术上极度专业严谨,性格看着冷淡疏离,却从不是刻薄之人,待人分寸感极强。”

      “就只有这些?”苏晴满脸失望,显然不满足这个答案。

      “嗯,就这些。”林未夏轻轻点头。

      “好吧。”苏晴无奈地躺回床上,依旧忍不住念叨,“但我真的觉得,他对你特别不一样,他那种性格,对无关的人,从来只有效率,没有半分多余的善意,更别说送女生回宿舍、主动借伞了。”

      林未夏没有反驳,也没有多说,默默走到窗边。

      窗外的大雨已经停歇,只剩下细细的雨丝,路灯的光线里,雨丝像银色的细线,轻轻飘落。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她以为是父亲发来的消息,可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却是那个熟记于心的陌生号码——是顾北辰。

      短信内容简短,只有一句话:“伞不用急着还,专心准备面试。”

      林未夏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看了很久,指尖划过屏幕,回复:“谢谢你,今天麻烦你了,你的肩膀被雨水打湿了,记得喝杯热水,别感冒了。”

      消息发送成功,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句话似乎太过啰嗦,又带着几分超出普通搭档的关心,瞬间有些后悔,可早已超过撤回时间,无法更改。

      她握着手机,心不在焉地等待着,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手机始终没有动静,没有任何回复。

      或许他没看到,或许他觉得没必要回复,或许,只是自己想多了。

      就在她准备放下手机时,屏幕再次亮起,震动声传来。

      她几乎是立刻点开消息,对话框里,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好的。”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弹出,依旧是简短的两个字:“你也是。”

      林未夏轻轻放下手机,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心底的忐忑与不安,瞬间消散。

      她走到书桌前,那本《宋代文人题跋集》还摊开着,停留在“大隐隐于市”那一页。她拿起铅笔,在那句批注下方,轻轻添上一行小字,字迹清秀:

      雨中有伞,伞下有路,路前有光。

      写完,她轻轻合上书页,窗外的乌云已然散去,一弯新月从云层后露出,弯弯的,像一抹温柔的笑意,清辉洒满校园。

      与此同时,东区男生宿舍,顾北辰正站在窗边,头发刚洗完,还滴着水珠,顺着发梢滑落,滴在肩头。

      他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与林未夏的聊天界面,短短几句对话,他看了很久很久。

      良久,他按灭手机屏幕,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那个印着卡通兔子的浅黄色文件袋,静静躺在里面。他轻轻拿出文件袋,抽出里面的表格,翻到背面,看着她写下的诗句,与自己后续添上的文字。

      而后,他拿起一支新的铅笔,在表格背面的空白处,轻轻画下一个简单的图案:一把撑开的黑伞,伞下两个小小的身影,并肩而立,没有多余的线条,却满是温柔。

      图案画得粗略,却一眼就能看懂其中的心意。

      画完,他将表格仔细叠好,放回文件袋,妥善收进抽屉深处。随即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一字一顿,认真输入:“现代舞编舞技巧”“面试舞蹈注意事项”。

      窗外,月色温柔,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从窗户缝隙飘进来,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清冽气息。

      远处的琴房方向,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旋律轻柔,像在摸索着一段温柔的曲调,在静谧的夜里,慢慢回荡。

      夜色绵长,心事温柔,一切都在朝着光亮的方向,慢慢前行。

      第五章完

      下章预告:舞蹈社面试如期而至,林未夏的《新生》能否打动严苛的陈薇?面试结束后的意外相遇,将揭开顾北辰母亲更多不为人知的过往?雨后初晴的校园,又将迎来怎样的心动瞬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