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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秦教授的名单 命运分组, ...


  •   一、午后的图书馆

      下午三点五十分,图书馆三楼的讨论区,还浸在午后独有的静谧里,空无一人。

      整面的落地玻璃窗毫无遮挡,暖金色的阳光斜斜倾泻而入,铺在浅米色的木质地板上,连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尘粒都清晰可见,慢悠悠地飘着,搅不乱满室的安宁。六张椭圆形的浅木桌整齐排布,每张桌旁配着四把软面椅子,半人高的原木书架隔出独立小空间,既隔开了视线,又留着几分若有似无的通透,是校园里少有的、适合静心交谈的角落。

      林未夏选了最靠窗的位置,这里能看见窗外随风晃动的梧桐枝桠,也能避开往来人流的目光。她轻轻将背包放在身侧的椅子上,动作轻缓,生怕打破这份安静,随即取出《中国艺术史导论》教材、线圈笔记本,还有那个格外扎眼的浅黄色卡通兔子文件袋。

      袋面上的兔子咧着嘴笑,孤零零地摆在光洁的桌面上,在满室沉稳的书卷气里,显得格外单薄又窘迫,连笑容都透着几分不合时宜的寂寞。

      她翻开教材,径直翻到秦教授昨日布置的阅读章节——第七章《宋代文人画的审美趣味与精神追求》,页边空白处,是她昨夜预习时写下的铅笔笔记,字迹纤细清浅,力道极轻,仿佛怕力道稍重,就惊扰了纸上沉淀千年的文字。

      “文人画不以形似为最高追求,而重‘写意’、重‘传神’,以极简笔墨,抒胸中丘壑……”她对着书页,无声地轻念,指尖缓缓划过印刷工整的文字,指尖的微凉与纸张的粗糙触感相融,心底慢慢沉淀下来。

      窗外时不时传来自行车清脆的铃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散在风里,成了午后的背景音。图书馆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还有远处阅览区传来的、极轻的翻书声,寥寥几个埋头苦读的学生,都在为明日的课程静心准备,无人惊扰这份安宁。

      林未夏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清晰显示着三点五十五分。

      她忽然想起昨夜苏晴分享的传闻,那句“顾北辰最讨厌不守时、拖沓的人”,字字清晰。所以她特意提前十分钟抵达,规规矩矩地守着时间,连一分一秒都不敢怠慢。

      文件袋静静躺在教材旁,林未夏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拿起,缓缓抽出里面那几张被弄脏的交换生表格。经过一夜厚重教材的压制,纸张早已变得平整服帖,连边缘细微的褶皱都几乎消失不见,唯有那些淡淡的豆浆渍,浅浅晕在纸上,像旧宣纸被岁月浸染的水印,带着无法抹去的痕迹。

      她轻轻将表格叠好,重新放回文件袋,推到桌子中央,随即翻开笔记本,握着笔,认真写下今日要讨论的事项,字迹工整:
      第一:课题最终研究方向敲定;
      第二:小组分工明确安排;
      第三:课题推进时间节点;

      笔尖悬在纸上,她沉默几秒,又轻轻添上第四条:日常沟通方式。

      她与顾北辰,本就是毫无交集的陌生人,一场开学初的意外冲撞,一次荒诞的随机抽签,被迫绑在一起做课题,本就生疏尴尬,唯有把规则说清,才能免去后续更多的窘迫。

      四点整,分秒不差。

      图书馆电梯传来一声清脆的“叮”,电梯门缓缓打开。林未夏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直直望过去。

      顾北辰从电梯里缓步走出,他换了一件深蓝色棉质衬衫,料子柔软却依旧挺括,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流畅、骨相分明的手腕,腕骨清晰,干净利落。他一手抱着那个深蓝色皮质文件夹,想来是重新整理好的申请材料,一手拎着一本厚重的精装书,步履沉稳,身姿挺拔,周身自带一股清冷疏离的气场,却又与图书馆的氛围相融得恰到好处。

      他没有径直走向讨论区,而是在入口的检索电脑前驻足片刻,指尖修长,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动作流畅娴熟。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利落的下颌线,睫毛垂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而沉静。

      几秒后,他合上电脑,转身朝着林未夏所在的位置走来,目光笃定,没有四处张望,没有丝毫迟疑,仿佛早已确定她的位置。

      “抱歉,晚了三十秒。”顾北辰在她对面坐下,将手里的文件夹与厚书轻轻放在桌上,动作轻而稳,“楼下偶遇秦教授,被他叫住聊了几句课题相关的事。”

      他的声音依旧是清冷的,语调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目光淡淡扫过桌面中央的兔子文件袋,仅停留了半秒,便若无其事地移开,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言。

      “没关系,我也刚到不久。”林未夏轻声回应,这是一句刻意的谎言,可她觉得,没必要把自己提前等候的心事说与他听,徒增尴尬。

      二、课题的方向

      顾北辰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打开面前的文件夹,取出一叠打印整齐的文档,轻轻推到林未夏面前,纸张边缘对齐,没有一丝褶皱:“这是我昨晚梳理的初步研究大纲,你先看一下,有想法随时提。”

      文档足足六页,被银色回形针整齐别好,标题清晰醒目:《宋代文人画中的隐逸思想研究——以“元四家”为例》,下面分门别类罗列着研究背景、文献综述、核心问题、研究方法、章节框架、时间推进表,条理清晰,逻辑缜密。

      林未夏逐页翻看,排版工整规范,字体统一,行距适中,每一个板块都衔接流畅,甚至连可能遇到的研究难点、对应的应对方案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周全得无可挑剔。

      “大纲很详细,逻辑也很清晰。”她由衷开口,这是发自内心的认可,没有半分客套。

      “秦教授的要求很明确,必须选定一幅具体画作深入研究,切忌泛泛而谈,我们先要敲定研究对象。”顾北辰说着,将手里的厚书放在桌面中央,是精装版《中国绘画全集·宋元卷》,书脊有轻微磨损,书页边缘微微泛旧,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的。

      “你心里有偏向的画作吗?”林未夏合上大纲,抬头看向他。

      “黄公望《富春山居图》。”顾北辰话音落下,便熟练地翻开书籍,精准找到画作所在的页面,高清印刷的画作铺满整页,山水绵延,笔墨苍润,墨色浓淡相宜,留白恰到好处,尽显文人隐逸之趣,“这幅画是宋元文人隐逸思想的巅峰之作,研究资料完备,文献充足,便于课题推进。”

      林未夏静静看着眼前的传世画作,笔墨意境皆是上乘,经典至极,可心底却始终觉得少了几分新意。她想起昨日课堂上,秦教授展示《溪山行旅图》时,自己留意到的那些渺小却步履不停的旅人,也想起那些藏在经典之外,更贴近人间烟火的文人心境。

      “或许,我们可以选一幅更冷门的画作。”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斟酌后的坚定。

      顾北辰抬眸看向她,琥珀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带着几分疑惑:“为何?”

      “《富春山居图》被研究得太过透彻,角度几乎无新意,秦教授治学严谨,大概率不会认可太过常规的选题。”林未夏早有准备,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记满了昨夜查阅的资料,“我昨晚翻了不少文献,宋代文人画里,有很多‘日常隐逸’的作品,不是避世深山,而是身处世俗,依旧守着精神上的超脱,这种心境,反而更有解读的意义。”

      她从教材里抽出一张提前打印好的论文摘要,轻轻推到顾北辰面前:“比如苏轼的《枯木怪石图》,他作画时正被贬黄州,仕途坎坷,笔下枯木扭曲却向上,怪石奇异却坚韧,看似衰败,实则藏着绝境里的生命力,这种隐逸,是与困境和解的通透,更贴近普通人的心境。”

      话说完,林未夏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太过急切,语速稍快,指尖微微攥紧了笔记本边缘,心底泛起一丝忐忑,静静等着他的回应。

      顾北辰没有立刻表态,伸手拿起那张摘要,垂眸仔细阅读,阳光从他身侧洒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镀上一层浅金,投下细密的阴影,神情专注而认真。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客观冷静:“这幅画原作早已失传,现存均为后世摹本,版本考据难度大,会增加课题研究的阻碍。”

      “正因如此,才拥有更多的阐释空间,不会被既定的研究结论束缚。”林未夏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坚定,“而且苏轼身份多元,文人、官员、书画家,我们可以跨文学、历史、艺术多个角度解读,完全符合秦教授交叉融合的要求。”

      顾北辰放下纸张,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桌面,嗒、嗒、嗒,节奏轻缓,像初夏细雨落在窗沿,沉稳又有规律。

      “你读过苏轼的哪些作品?”他忽然开口,话题一转,不再纠结选题本身。

      “《赤壁赋》《后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还有他的山水小品文,都读过。”林未夏顿了顿,轻声补充,“我父亲的旧书店里,有一套《苏东坡全集》,我闲暇时总会翻看。”

      “哪个版本?”顾北辰的敲击声骤然停下。

      “中华书局1986年版,墨绿色封面,上下两册,竖排繁体。”林未夏脱口而出,那套书被父亲珍藏多年,书页都已泛黄。

      顾北辰抬眸看向她,琥珀色的眼眸里,有一丝极淡的情绪快速闪过,像石子投入静水,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快得让人抓不住。

      “我家里,也有一套一模一样的。”他的声音不自觉放低,褪去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是我母亲生前,一直放在书房的书。”

      三、书页上的批注

      一句话落下,讨论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没有尴尬,只有一种莫名的、心照不宣的静谧。

      窗外的阳光又悄悄移动了几分,恰好落在桌面中央,照亮了摊开的《中国绘画全集》,《富春山居图》的墨色在光线下愈发厚重深远,青黑的山峦,留白的江水,笔墨间的隐逸意趣,静静流淌在两人之间。

      林未夏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她想起苏晴零星提起的往事,顾北辰的母亲出身艺术世家,曾是极有天赋的钢琴手,为了家庭放弃了热爱的事业,这样的女子,珍藏一套苏轼文集,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若你坚持选《枯木怪石图》,我们可以调整大纲,但需要重新敲定核心研究问题。”顾北辰率先打破沉默,收回心绪,重新回归课题,指尖翻到书中《枯木怪石图》的页面。

      画面极简,一株扭曲的枯木,一块奇崛的怪石,几丛细弱的竹草,笔墨清淡,近乎简约,可寥寥几笔,却藏着说不尽的深远意境。

      林未夏微微凑近,印刷画质极佳,连笔触的轻重转折都清晰可见。枯木枝干扭曲,却始终向上生长,没有颓丧之态;怪石形态奇异,却不狰狞,反倒透着一股坚韧。画面右侧,是后人的题跋,字迹古朴,沉淀着岁月的痕迹。

      “核心研究问题,可以围绕‘极简物象与复杂情感的表达’展开。”林未夏轻声说道,眼神里带着几分对画作的共情,“苏轼被贬黄州,身处人生低谷,却没有笔下宣泄悲苦,反而以枯木怪石自比,于困境中守本心,于衰败中藏生机,这份心境,值得深挖。”

      顾北辰闻言,拿起她的笔记本,握着黑色水笔,在页面上写下一行字:物象的象征性与情感表达的间接性——以苏轼<枯木怪石图>为核心。

      他的字极好,不是刻板的工整,而是带着行书的流畅,笔锋利落,藏着几分沉稳内敛的气韵,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后续需要梳理所有传世摹本,做好版本考据,区分不同摹本的笔墨差异。”他又俯身写下“版本考据”四个小字,标注为重点。

      “还要结合苏轼黄州时期的诗文,做到画、文互证,深挖他当时的心境。”林未夏顺势补充。

      “可以。”顾北辰言简意赅。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没有多余的闲聊,却格外默契,他负责梳理逻辑、记录重点,她补充细节、深挖内涵,阳光在桌面上缓慢移动,从中央移到边缘,从暖金变成浅橙。

      不知何时,讨论区渐渐有了人气,隔壁桌来了两个轻声交谈的女生,斜对面坐着一个戴耳机赶论文的男生,却丝毫没有打扰到他们,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仿佛被隔绝在小小的空间之外。

      四点半,笔记本上已然写满整整两页,研究问题、方法、分工、时间线,每一项都清晰明确,条理分明。

      “我来负责文献综述、版本考据,以及艺术层面的笔墨分析。”顾北辰放下笔,快速做好分工,语气笃定却不强势,“你侧重文学层面,梳理苏轼同期诗文,分析画与文的精神联结,结论部分,我们一起完成。”

      “好。”林未夏没有异议,这样的分工,恰好契合两人的专业。

      “秦教授要求两周后第一次课题汇报,我们必须完成完整框架和核心文献梳理,下周六同一时间,依旧在这里碰面,你带苏轼黄州诗文的初步分析报告。”顾北辰看了眼时间,叮嘱道,语气严谨,却带着几分让人安心的力量。

      “没问题。”

      讨论至此告一段落,顾北辰开始收拾桌面,动作有条不紊,书籍、文件夹、纸笔,一一归位,每样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像是有着固定的秩序。

      林未夏的目光,落在桌面中央那个孤零零的兔子文件袋上,犹豫再三,还是轻轻将它推到顾北辰面前,指尖微微收紧。

      “这个,还是还给你。”她轻声开口,带着几分歉意,“或许这些表格已经没用了,但终究是你的东西,理应物归原主。”

      顾北辰收拾的动作骤然停住,垂眸看着眼前这个印着卡通兔子的文件袋,目光沉静,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林未夏开始心慌,后悔自己不该再提这件事,不该反复勾起那日的不愉快。

      良久,他才缓缓伸出手,没有直接接过文件袋,而是抽出里面那几张被压平的表格,指尖轻轻拂过纸张上淡淡的豆浆渍,眼神复杂。

      “你把它们压平了。”他轻声开口,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用教材压了一整夜,总算平整了。”林未夏点头。

      顾北辰微微颔首,指尖将表格翻到背面,原本空白的纸页边缘,一行纤细的铅笔字映入眼帘,字迹小巧,带着几分心绪不宁的颤抖:枯木逢春犹再发,人无两度再少年。

      “这是?”他抬眸看向她。

      林未夏的脸颊瞬间泛起薄红,有些窘迫地解释:“抱歉,是我昨晚看书时,随手写在上面的,是苏轼的诗句,觉得贴合这幅画的意境,忘了擦掉……”

      “不用抱歉。”顾北辰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肯定,“写得很好,很贴合。”

      他没有将表格还给她,而是缓缓叠好,重新放回文件袋,随即自然地放进自己背包的侧袋,动作从容,仿佛这本就是该他收好的东西。

      “我留着。”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语气认真。

      四、傍晚的偶遇

      离开图书馆时,已是五点十分。

      傍晚的风裹挟着淡淡的凉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梧桐道上,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是校园里早开的金桂,香气清细淡雅,不浓烈,却沁人心脾。

      林未夏与顾北辰一同乘电梯下楼,并肩走出图书馆大门,走到台阶处,便自然地分开——他往东,去往学生会实验室,她向西,返回303宿舍,本是殊途,自然要分道扬镳。

      林未夏独自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清冷,却清晰:“林未夏。”

      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转身回头。

      顾北辰依旧站在图书馆的台阶上,傍晚的夕阳从他身后洒落,将他的轮廓晕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光影交错,让他平日里清冷的眉眼,多了几分柔和。风轻轻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他抬手,指尖轻轻将碎发拨到耳后,动作随性又自然。

      “早上你父亲腰痛的事,我记着。”他看着她,声音温和了几分,褪去了平日的疏离,“我认识校医学院的教授,也有附属医院的资源,后续若是需要帮忙,随时可以告诉我。”

      林未夏一时愣住,怔怔地看着他,心底泛起一丝暖意。她从没想过,那日匆忙间的解释,他竟一直记在心里,还主动提出帮忙。

      “谢谢你,不用麻烦了。”她缓过神,轻声道谢,“是父亲的老毛病了,常年腰痛,一时半会儿也没法根治。”

      “慢性疼痛不能只靠止痛药缓解,治标不治本,还是要系统检查治疗。”顾北辰的语气,带着几分超乎同龄人的沉稳与专业,不似客套,更像是真诚的提醒。

      “我知道,等这阵子课题和课程忙完,我就带他去医院做全面检查。”林未夏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帆布鞋上,鞋面被她刷得干干净净,那日的泥点早已消失不见,不留一丝痕迹。

      顾北辰轻轻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准备离开,脚步刚动,又忽然停下。

      “还有。”他没有回头,背影挺拔,声音随风传来,清清淡淡,“周五舞蹈社的面试,你可以去试试,陈薇虽然严苛,却极其惜才,有实力,不会被埋没。”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迈步走下台阶,深蓝色的衬衫身影,很快消失在梧桐道的转弯处,再也看不见。

      林未夏独自站在原地,手心握着的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她方才悄悄搜索的“舞蹈社面试流程”,字字清晰。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想去参加舞蹈社面试?

      心底满是疑惑,却又泛起一丝莫名的暖意。风轻轻吹过,一片提前飘落的梧桐叶,缓缓落在她的肩头,叶片带着淡淡的绿意。她抬手拈起叶片,对着夕阳细看,叶脉在逆光下清晰交错,像一幅天然的水墨小画。

      她忽然想起母亲生前常说的话:“夏夏,有些机会,就像秋日的落叶,你不伸手接住,转眼就被风吹走了。”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是苏晴发来的消息,语气满是激动:“未夏!我刚在食堂听来惊天八卦,顾北辰下午在图书馆和一个女生讨论课题,是不是你?!”

      林未夏指尖划过屏幕,淡淡回复:“嗯,只是小组课题讨论。”

      “只有单纯的课题讨论?!”苏晴连发一连串感叹号,满是不敢置信。

      “不然还能有什么。”

      苏晴的消息隔了片刻才回,语气带着几分神秘:“好吧……但未夏,我总觉得,你和他之间,有一种很奇怪的磁场,不是普通的小组搭档,就是觉得,不一样。”

      林未夏没有再回复,轻轻收起手机,将手中的梧桐叶小心翼翼夹进笔记本里,随即转身,朝着宿舍的方向缓步走去。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绵长的影子,几乎触碰到方才顾北辰站立过的台阶,短暂地交汇,又慢慢分开。

      五、深夜的琴声

      晚上九点,303宿舍早已陷入安静。

      苏晴洗完澡,敷着补水面膜,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刷手机,不敢大声说话,怕惊扰了书桌前看书的林未夏。

      林未夏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苏轼诗集》与笔记本,暖黄色的台灯光线柔和,在书页上投下一圈明亮的光晕,隔绝了黑夜的冷清。

      她正静静品读苏轼的《寒食帖》,不是临摹书法,而是品读诗句本身:“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

      文字平实无华,没有华丽的辞藻,可字里行间藏着的、身处逆境的无奈与怅然,却字字戳心。苏轼被贬黄州,四年光阴,在困顿中挣扎,想留住春光,想守住初心,却终究身不由己。

      就像当年的自己,拼尽全力,却终究留不住母亲,留不住热爱的舞蹈。

      林未夏握着笔,在笔记本上轻轻抄下这几句诗,随即在旁边,用铅笔勾勒了一个极简的草图——扭曲向上的枯木枝干,线条轻浅,带着几分隐忍的坚韧。

      “未夏,你听。”苏晴忽然轻轻坐起身,小心翼翼地扶着面膜,压低声音开口。

      “听什么?”林未夏停下笔,一脸疑惑。

      “外面有琴声。”

      林未夏闻言,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深夜的校园格外安静,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片刻后,一缕极轻、却格外清晰的钢琴声,穿过夜色,缓缓飘进宿舍窗口。

      旋律是经典的巴赫《小步舞曲》,本该规整刻板的曲调,却被弹奏者加入了细微的节奏变化,强弱起伏间,多了几分温柔的呼吸感,音符在静谧的夜色里缓缓流淌,像月光洒在湖面,像清泉流过石间,温柔又治愈。

      “是琴房那边传来的。”苏晴声音压得更低,满是惊喜,“音乐社的琴房,晚上十点才关门,没想到这么晚还有人练琴。”

      琴声不曾停歇,左手和弦沉稳温暖,稳稳托着右手清澈灵动的旋律,弹奏者的技巧极佳,每个音符都清晰干净,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没有一丝杂乱。

      林未夏怔怔地听着,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苏晴说过的传闻:有人深夜在琴房外,听过顾北辰弹琴,技艺精湛,却从不在公开场合展露。

      是他吗?

      她不知道,也不该胡乱猜测。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和弦在空中轻轻悬了片刻,慢慢消散在夜色里。宿舍区渐渐恢复喧闹,隔壁房间的谈笑声、水房的洗衣声、水流的哗哗声,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一切回归平常。

      林未夏低下头,目光落在笔记本上的枯木草图上,久久没有挪动。

      良久,她轻轻合上诗集,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白色信封,里面装着她中午特意去打印店打印的舞蹈社报名表。基本信息早已填写完整,唯独才艺展示那一栏,依旧空白。

      才艺展示:自选剧目(2分钟)。

      她该跳什么?

      母亲十二岁教她的《天鹅湖》选段,是芭蕾,需要足尖鞋,需要宽敞专业的场地,根本不适合简短的面试;或许,跳一段现代舞更好,不用复杂的技巧,不用华丽的服装,只用身体的流动,诉说心底的情绪,真诚,就足够。

      她想起傍晚顾北辰那句“你可以试试”,语气平淡,却带着力量;想起苏晴真诚的鼓励,说她的身体从未忘记舞蹈;想起母亲生前的话语,舞蹈是与自己的身体对话,无关他人,只为本心。

      窗外,琴声再次响起,不再是方才的欢快曲调,旋律缓慢而忧伤,低沉婉转,每一个音符,都像在诉说一段漫长的心事,有失去的遗憾,有深埋的怀念,更有藏在心底的、不曾放弃的坚持。

      林未夏握着笔,指尖微微用力,在才艺展示那一栏,一笔一划,郑重写下:自编现代舞片段,主题:新生。

      写完最后一笔,她轻轻放下笔,起身走到宿舍窗前。

      夜色浓重,远处的琴房亮着一盏暖灯,在漆黑的夜里,像一颗小小的星星,温柔地落在人间。

      她就站在窗前,静静听着那首不知名的钢琴曲,直到旋律慢慢收尾,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风里,琴房的灯光,缓缓熄灭。

      深夜,重新归于安静。

      林未夏回到书桌前,将报名表仔细装回信封,放进背包内层,小心翼翼地收好,随即关上台灯,躺上床铺。

      黑暗里,苏晴的呼吸声均匀安稳,远处马路上的车声断断续续,还有自己清晰的心跳声,声声入耳。

      脑海里,交织着各种声音:深夜琴房里的钢琴曲,遥远而温柔;母亲舞蹈教室里的伴奏曲,熟悉而温暖;还有自己心底,沉睡了三年的,对舞蹈的渴望,慢慢苏醒。

      她轻轻闭上眼睛,双手在黑暗里,无意识地缓缓抬起,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轻柔的弧线,慢而轻,像抚摸着无形的琴键,像舒展着遗忘多年的舞步。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悄悄洒进房间,在地板上切出一小片银色,温柔地裹着她的心事。

      而在校园另一侧的男生宿舍里,顾北辰正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冷光洒在桌面上,那个浅黄色的兔子文件袋,静静摆在手边,卡通兔子在灯光下,笑容格外柔和。

      他缓缓抽出里面的表格,翻到背面,目光落在那行清秀的铅笔字上,看了很久很久。

      随即,他拿起一支黑色铅笔,在那行字的下方,轻轻添上一行极小的字迹,力道轻柔,几乎难以察觉:但春去春会回,木枯木会荣。

      写完,他将表格仔细叠好,放回文件袋,轻轻放进书桌抽屉的最内层,仔细收好。

      而后,他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一字一顿,认真输入:舞蹈社面试注意事项、现代舞面试技巧。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双平日里清冷疏离的琥珀色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温柔的情绪,安静地,缓缓流淌。

      窗外的月亮,圆润明亮,清辉洒满整个校园,温柔地包裹着,少年少女藏在心底的,心事与期许。

      第四章完

      下章预告:舞蹈社面试如期而至,林未夏能否冲破心结,完成那场关于“新生”的独舞?顾北辰深夜弹奏的忧伤钢琴曲,藏着母亲怎样的过往?秦教授的第一次课题汇报,两人默契配合,又会收获怎样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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