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命缚》白骨观

3、仙门暗流，内奸渐显

　　接下来几日，清玄仙门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之中。

　　界河无战事，魔军按兵不动，仙门上下全力戒备，同时暗中清查内奸，一切看似井然有序。

　　只有凌归雪自己知道，这份平静之下，藏着多少烦扰与不适。

　　同命契如同全天候无间断的锁链，将她与远在魔渊的风九嶷，牢牢绑在一起。

　　她打坐修行，风九嶷若是在魔将议事，她便会莫名觉得烦躁；她翻阅古籍，风九嶷若是在饮酒作乐，她便会微微发热，头脑昏沉；她练剑之时，风九嶷若是不小心碰伤自己，她便会心口一抽，同步刺痛。

　　起初，凌归雪还会冷然传声呵斥，试图制止风九嶷的恶意骚扰。

　　可后来她发现，越是呵斥，风九嶷便越是变本加厉，仿佛以看她炸毛为乐。

　　于是她索性彻底沉默，无论对方如何折腾，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强行运转仙元，压制一切外来感知。

　　只是，清冷平静的外表之下，她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被消磨。

　　这日，凌归雪正在首座殿翻阅上古仙典，查找与“上古禁阵”、“同命契”相关的记载，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首座！大事不好！”

　　负责清查内奸的执事仙官脸色苍白，匆匆闯入，单膝跪地：“回首座，属下等人在西峰偏殿，查获大量魔气结晶，还有……与魔界私通的密信！”

　　凌归雪翻书的手一顿，抬眸，目光清冷：“何人居所？”

　　“是……是却火长老的亲传弟子，苏和。”执事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凝重，“却火长老乃是仙门元老，德高望重，亲传弟子私藏魔气、通魔密信，此事……事关重大，属下不敢擅断，特来禀报首座。”

　　凌归雪眸色微冷。

　　她早有怀疑。

　　祝烬生在仙门资历极深，修为高深，威望甚高，一直对首座之位，暗藏觊觎。之前几次仙门异动，隐隐都有他的影子，只是此人行事谨慎，从未留下把柄。

　　如今，他的亲传弟子，被查出私通魔族。

　　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带路。”凌归雪起身，白衣翻飞，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座亲自去看。”

　　“是，首座。”

　　西峰偏殿，已被仙兵团团围住。

　　殿外聚集了不少弟子，议论纷纷，神色惊惶。却火长老本人，也已到场，一身墨色暗红纹道袍，面容慈祥，眉头紧锁，看上去既愤怒又痛心。

　　见到凌归雪到来，众人纷纷行礼：“参见首座。”

　　祝烬生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沉痛：“首座，老臣教子无方，门下弟子竟敢私通魔族，犯下滔天大罪，老臣惭愧，请首座降罪。”

　　他姿态放得极低，一脸愧疚自责，看上去毫无破绽，完全是一位被弟子连累的正直长老。

　　凌归雪目光平静地扫过他，没有说话，径直走入偏殿。

　　殿内，一名年轻弟子被仙索捆绑，跪在地上，浑身颤抖，面色惨白，正是祝烬生亲传弟子——苏和。

　　地面上，散落着数十枚漆黑的魔气结晶，还有几张泛黄的信纸，上面用隐晦的词句，记录着仙门布防、结界弱点、界河动向等机密信息。

　　凌归雪弯腰，捡起一张信纸，指尖轻轻拂过纸面。

　　仙气微微一探。

　　信纸上，除了苏和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极隐晦的魔气，以及……一丝属于祝烬生的仙力残留。

　　很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若不是她修为通天，心神敏锐，根本不可能发现。

　　凌归雪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

　　果然。

　　苏和只是棋子。

　　真正在背后操控、私通魔族、意图搅乱仙门的，是祝烬生。

　　此人倒是好手段，借弟子之手行事，自己则置身事外，即便东窗事发，也能推得一干二净，最多落一个“管教不严”的罪名，不伤根本。

　　好一个深沉心机。

　　好一个伪善长老。

　　凌归雪站起身，将信纸丢在地上，目光落在跪地颤抖的苏和身上，声音清冷，不带半分情绪：“这些密信，这些魔气结晶，从何而来？”

　　苏和浑身一颤，不敢抬头，声音颤抖：“首、首座饶命……是、是弟子一时糊涂，被魔族奸人蛊惑……与他人无关，一切都是弟子一人所为……”

　　典型的被人授意，扛下所有罪责。

　　凌归雪淡淡看着他，没有逼问，也没有动怒，只是轻轻开口：“你跟随却火长老修行百年，深得其真传，仙门规矩，你比谁都清楚。”

　　“私通魔族，泄露机密，按仙门规，该当何罪？”

　　苏和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按规——当废去修为，打入诛仙狱，永世不得超生。

　　墨衍上前一步，一脸痛心疾首：“首座，苏和年幼无知，一时失足，还望首座念在他初犯，从轻发落……”

　　“从轻发落？”凌归雪终于抬眸，目光落在墨衍身上，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温度，“墨长老，仙门规，第一条便是：凡私通魔族者，无论身份，无论缘由，一律严惩，绝不姑息。”

　　“你身为仙门长老，执掌戒律多年，莫非，连这一点，都忘了？”

　　祝烬生心头一凛，脸上的慈祥不变，躬身道：“老臣不敢，只是……”

　　“没有只是。”凌归雪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威严，“苏和私通魔族，证据确凿，押入诛仙狱，等候发落。”

　　“是，首座。”

　　两名仙兵上前，将苏和拖了下去。

　　苏和一路颤抖，却始终没有供出祝烬生，显然是早已被授意，死也不会开口。

　　凌归雪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声音清冷：“今日之事，所有人不得外传。仙门清查内奸，仍在继续，但凡有异动者，立刻上报，隐瞒不报者，同罪论处。”

　　“是，首座。”

　　众人纷纷应声，不敢有半分违逆。

　　凌归雪不再多言，转身离开西峰偏殿，白衣孤绝，背影清冷，仿佛刚才那一番处置，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此事，才刚刚开始。

　　祝烬生老奸巨猾，根基深厚，在仙门之中党羽众多，想要动他，绝非易事。

　　苏和只是一颗小棋子，杀了无用，只有揪出背后真正的阴谋，挖出所有党羽，才能真正肃清仙门，安定内部。

　　她需要证据。

　　需要一个，能让祝烬生无从辩驳、彻底暴露的铁证。

　　凌归雪回到首座殿，闭目端坐，心神沉入丹田，试图静下心来，梳理思绪。

　　然而——

　　神魂深处，再度传来那道熟悉的、慵懒戏谑的气息。

　　这一次，不是痛感，不是微醺，而是一丝清晰的、带着玩味的笑意，还有一句清晰的传声，直接响在她脑海里。

　　“归雪小首座，忙着清理门户呢？”
　　“本君可是听说了，你仙门里，有只不小的内鬼。”

　　凌归雪：“……”

　　她闭着眼，冷然传声：“风九嶷，你派人监视仙门？”

　　“监视谈不上。”风九嶷懒洋洋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得意，“只是刚好有几个不长眼的叛魔，跑到本君面前晃悠，无意中提起，清玄仙门里，有位大人物，跟他们做了交易。”

　　凌归雪眸色微冷。

　　叛魔。

　　与墨衍勾结的，果然是魔界的叛逆分子，并非风九嶷授意。

　　这一点，倒是在她意料之中。

　　风九嶷虽为魔尊，性情乖戾，却不屑于用这种阴诡伎俩，借仙门内斗谋利。他要战，便正面开战；要争，便正面相争。

　　背后搞小动作、勾结内奸、搅乱仙门，不是他的作风。

　　“与你无关。”凌归雪冷声道，“仙门之事，本座自会处置，不劳魔尊费心。”

　　“别这么冷淡嘛。”风九嶷的声音带着戏谑，“本君这是好心提醒你。那只内鬼，胃口不小，想要的可不只是仙门权力，他还想借你我同命契做文章，把你一并拉下水。”

　　凌归雪指尖微顿。

　　借同命契做文章？

　　她心头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你知道什么？”她冷然追问。

　　“想知道啊？”风九嶷低笑一声，语气恶劣，“求本君，本君就告诉你。”

　　凌归雪：“……”

　　她直接切断神魂联系，不再理会。

　　风九嶷的话，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不可尽信。

　　仙门之内，暗流汹涌，内奸蛰伏，同命契束缚在身，魔界虎视眈眈，三界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

　　她不能依赖任何人，更不能依赖那位死敌魔尊。

　　一切，只能靠自己。

　　凌归雪睁开眼，寒潭般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动摇，只有清冷而坚定的决绝。

　　清理内奸，稳固仙门，寻找解契之法，守住三界安宁。

　　无论前路有多少阻碍，无论那道同命契有多荒谬，她的道，始终不变。

　　斩魔安世。

　　至死方休。

　　她指尖轻叩白玉案几，思绪飞速运转。

　　却火长老祝烬生在天机门盘踞数百年，辈分极高，掌戒律、掌刑罚，门生遍布各峰，根基之深，远非一个苏和可比。

　　今日仅凭几封密信、一丝残留仙力，根本动不了他分毫。

　　一旦打草惊蛇，此人必定销毁证据、嫁祸他人，甚至提前发难，到时候仙门内乱，只会让魔界与那些叛魔有机可乘。

　　凌归雪缓缓闭上眼，一缕极淡的仙气自眉心溢出，悄无声息地笼罩整个首座殿。

　　她不能动，不能查，不能表现出半分异样。

　　越是凶险，越要静如止水。

　　“祝烬生……”

　　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眸底冷光微闪。

　　你既然布下这等棋子，妄图借仙门之乱、同命契之危颠覆天机门，那本座便陪你好好演完这一场戏。

　　就在此时，腕间那道金黑相间的同命契，忽然又是微微一烫。

　　一道散漫中带着几分玩味的气息，再度穿透神魂，落在她心湖之上。

　　凌归雪眉峰微蹙，强压下心头的不耐。

　　风九嶷。

　　她没有开口，只是以神魂冷然回应：“魔尊无事可做了吗？”

　　魔渊深处，魔尊大殿。

　　风九嶷指尖摩挲着腕间同样的印记，低低笑了一声，声音透过神魂传至凌归雪耳中，带着几分慵懒邪气：
　　“本座只是好心，再提醒你一句。”
　　“却火长老祝烬生与魔界叛魔勾结，不止是为了你的首座之位，他还想拿到上古禁阵的秘密，解开你我身上的同命契，再反过来利用阵力，颠覆仙魔两界。”

　　凌归雪心神微震，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魔尊消息倒是灵通。”

　　“只是，魔尊何时这般好心，会提醒本座仙门之事？”

　　风九嶷靠在漆黑王座上，望着殿外翻腾的魔雾，桃花眼中笑意微深：
　　“本座从不是好心。”
　　“只是本座的命，如今与你绑在一起。”
　　“你若死在祝烬生那等小人手里，或是天机门毁于一旦，本座跟着魂飞魄散，未免太过不值。”

　　他顿了顿，语气轻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凌归雪，你可以不信本座，却不能不信同命契。”
　　“你死，我亡。我伤，你痛。”
　　“祝烬生要动的是你，便是在动本座。这笔账，本座自然要算。”

　　凌归雪沉默片刻。

　　她不愿承认，可风九嶷说的，句句都是事实。

　　同命契之下，他们早已是一根绳上的两枚棋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祝烬生的目标是她，是天机门，可最终，必然会波及风九嶷。

　　“本座自有决断。”她冷然回罢，便要切断神魂联系。

　　“等等。”风九嶷忽然开口。

　　凌归雪动作一顿。

　　“你想抓祝烬生的把柄，凭你现在暗中查探，太慢，也太险。”风九嶷的声音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认真，“那些叛魔手中，有祝烬生亲笔所书的密约，上面有他独有的本命仙印，那才是置他于死地的证据。”

　　凌归雪眸色微变：“你如何得知？”

　　“本座是魔尊。”风九嶷轻笑，“魔界之中，有什么动静，能瞒得过本座？”

　　“那些叛魔藏在界河附近的一座废弃魔窟之中，日夜研究同命契与禁阵，祝烬生每隔七日，便会以秘法与他们互通消息。”

　　凌归雪心下沉吟。

　　风九嶷的话，半分可信，半分可疑。

　　可信在，逻辑通顺，利害一致；

　　可疑在，此人素来狡诈，谁也不知他是不是另有所图。

　　见她久久不语，风九嶷仿佛猜到她心中所想，低笑道：
　　“凌归雪，你不必这般提防本座。”
　　“本座对天机门、对三界至尊之位，没有半分兴趣。”
　　“本座只想安安稳稳，解开这道可笑的同命契，此后仙归仙，魔归魔，再不相见。”

　　再不相见。

　　这四个字，落在凌归雪耳中，竟让她心头莫名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她很快压下那丝异样，冷声道：“坐标。”

　　风九嶷笑意更深：“倒是干脆。”

　　他当即报出一处界河附近的隐秘之地，位置偏僻，魔气稀薄，正是最适合藏污纳垢之所。

　　“本座言尽于此。”风九嶷道，“去与不去，信与不信，全在你。”

　　“只是提醒你一句，祝烬生既然敢动，便不会给你太多时间。”

　　话音落下，那道邪气散漫的气息缓缓退去，不再打扰。

　　凌归雪周身紧绷的仙气，才稍稍松缓。

　　她睁开眼，眸中思绪翻涌。

　　风九嶷的话，她不能全信，却也不能不信。

　　祝烬生一日不除，天机门便一日不安，她与风九嶷的同命契，也随时可能成为对方手中致命的利刃。

　　她起身，走到殿外。

　　主峰之上，仙气缭绕，云海翻腾，天机门三十六峰尽收眼底，一派安宁祥和。

　　可只有她知道，这平静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来人。”她淡淡开口。

　　一名白衣执事立刻躬身而来：“首座。”

　　“传令下去。”凌归雪目光平静，“三日后，本座亲自主持界河巡守，各峰派出精英弟子，随我一同前往，加固结界，以防魔族异动。”

　　执事一愣：“首座，您与魔尊刚刚立下百日休战之约……”

　　“休战是一回事，戒备是另一回事。”凌归雪声音淡漠，“却火长老祝烬生执掌戒律，劳苦功高，此番便由却火长老祝烬生，随我一同前往界河。”

　　执事心头一凛，连忙躬身：“遵首座法旨。”

　　看着执事退去的身影，凌归雪立于云海之巅，白衣飘飘，宛若谪仙。

　　她眸底冷光微闪。

　　祝烬生，三日后，界河之上。

　　是忠是奸，是善是恶，本座便亲自，验一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