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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神魂相缚,烦扰不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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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玄仙门,主峰,凌霄首座殿。
殿内空旷清冷,一尘不染,陈设极简,只有一张白玉案几,一方蒲团,墙上挂着一幅剑谱,除此之外,再无多余装饰。
一如凌归雪这个人。
她端坐蒲团之上,闭目凝神,运转仙元,一遍一遍冲刷着手腕上的同命契纹,试图将其剥离、震碎、抹去。
然而,无论她如何运功,那道金黑交织的契纹,都如同生在神魂之上,纹丝不动,反而每一次强行冲击,都会引发一阵心口剧痛,仿佛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痛觉清晰而真实。
而且——
不止她一个人痛。
凌归雪能清晰地感觉到,在极遥远的魔渊方向,另一道神魂也在同时躁动,带着烦躁、不耐、还有一丝戏谑的恶意。
显然,风九嶷也在尝试解契,并且同样在承受反噬之痛。
而且,他似乎还很享受看她一起痛。
“……”凌归雪眉心微蹙,强行压下心头的怒意与不适。
同命契的束缚,比她想象中更深。
不仅生死相连,痛感共享,情绪互通,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心神波动,都能隐约传递给对方。
她冷,他会觉寒。
她躁,他会心烦。
她运功过猛,他心口同痛。
这种感觉,让素来独来独往、不喜任何人靠近的凌归雪,极度不适,近乎厌恶。
她与风九嶷,本是不共戴天的死敌,如今却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死死绑在一起,连神魂都纠缠不清。
荒谬至极。
凌归雪缓缓睁开眼,寒潭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
她自幼入仙门,三岁悟道,五岁御剑,十岁内门无敌,十五岁剑挑长老,二十岁登顶首座,一路顺风顺水,所向披靡。
她的世界,只有仙门、规矩、剑道、斩魔、安世。
非黑即白,非正即邪。
仙,便是正道。
魔,便是邪祟。
斩妖除魔,护守苍生,是她与生俱来的使命,是刻在骨血里的道。
可现在,一道同命契,将她的道,狠狠打乱。
她要斩的魔,与她同命。
她要守的苍生,与她同命之人,正是苍生眼中最大的祸端。
“首座。”
殿外传来执事仙官恭敬而小心翼翼的声音。
“何事?”凌归雪收敛心神,声音恢复平日的清冷平静。
“仙门几位长老,求见首座,商议界河之事。”执事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今日界河之上,首座与魔尊突然罢战,门中弟子多有疑惑,人心微乱。”
凌归雪眸色微冷。
她料到会如此。
仙门上下,对魔族恨之入骨,她与魔尊死战半途收手,必然引来猜测与非议。只是同命契事关重大,涉及上古禁阵,更关乎她与风九嶷的生死,一旦泄露,不仅仙门震动,三界都会大乱。
此事,绝不能外传。
“让他们在殿外等候。”凌归雪淡淡道,“本座即刻便到。”
“是。”
凌归雪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抬手轻轻抚过腕间。
契纹隐于肌肤之下,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却时时刻刻提醒着她那荒谬的束缚。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杂念,迈步走出首座殿。
殿外,数位仙门长老已恭敬等候,见到她出来,纷纷行礼:“参见首座。”
“不必多礼。”凌归雪径直往前走,“随本座入议事殿。”
众人跟上,一路沉默,目光却忍不住偷偷打量她,欲言又止。
谁都看得出来,今日界河一战,必有蹊跷。
首座一身仙气微乱,脸色虽依旧清冷,却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甚至……还有一丝烦躁?
这可不是他们那位素来古井无波的首座,会有的情绪。
凌归雪目不斜视,仿佛没有察觉到众人的目光,径直走入议事殿,端坐主位之上。
“今日界河之事,”她开口,声音平静,目光扫过下方众人,“魔尊虽领军压境,但其内部生乱,风九嶷无心久战,故而暂退。”
一句轻描淡写,将半途罢战的原因,推给了魔界内乱。
众人虽心中存疑,却不敢质疑首座之言,只能纷纷点头:“原来如此。”
“首座英明,不费一兵一卒,逼退魔军。”
凌归雪淡淡颔首,不再多解释,转而说起另一事:“近日,仙门之内,可有异动?”
几位长老对视一眼,其中一位白发长老出列,沉声道:“回首座,近月来,门中确有几处异常。库房之中,有数件用于结界加固的仙玉失窃;外门弟子之中,有人私藏魔气结晶,已按门规处置;此外,界河附近的几处暗哨,曾发现陌生仙力波动,疑似内鬼通风报信。”
凌归雪指尖轻轻敲击案几。
内奸。
她早有察觉。
清玄仙门看似安稳,实则内部盘根错节,有人守正,亦有人野心勃勃,觊觎首座之位,暗中勾结外敌,妄图搅乱仙门,取而代之。
之前她一心应对魔界,未曾深究,如今界河暂时休战,是时候清理门户了。
“继续查。”凌归雪声音清冷,不带半分感情,“但凡涉及私通魔族、泄露机密、扰乱门规者,无论身份高低,一律严惩,绝不姑息。”
“是,首座。”
“另外,”她顿了顿,补充道,“加强仙门戒备,结界全面加固,百日之内,非要事,不得擅自离开仙门,亦不得与魔界之人有任何接触。”
“遵旨。”
众人应声退下。
议事殿内,再度恢复安静。
凌归雪独坐主位,闭目养神,试图静下心来参悟剑道,忘却腕间那道恼人的契纹。
然而——
下一刻,一股清晰的、微醺的暖意,毫无征兆地从神魂深处涌来,伴随着一丝慵懒惬意、还有几分恶劣的戏谑。
凌归雪:“……”
她几乎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风九嶷在喝酒。
而且喝的还不是普通的酒,是魔渊特产的烈酒,劲大味烈,极易醉人。
同命契之下,他微醺,她也跟着微微发热,头脑有一瞬间的昏沉,仿佛自己也饮了几杯烈酒一般。
凌归雪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风九嶷。”她闭着眼,冷然传声,直接通过神魂契纹,传递过去,“收敛你的气息。”
遥远的魔渊,魔尊大殿。
风九嶷斜倚在魔尊宝座上,一手支着下颌,一手端着一盏晶莹剔透的魔酿,唇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眼底满是玩味。
听到脑海中响起那道清冷中带着怒意的声音,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故意又饮了一大口,运起魔元,将那股微醺的暖意,加倍传递过去。
“哟,归雪小首座,终于肯主动跟本君说话了?”他懒洋洋传声回去,语气轻佻,“怎么,才分开这么一会儿,就想本君了?”
凌归雪:“……”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拔剑的冲动。
“本座最后警告一次。”她声音更冷,“不要再做这种无谓的举动,否则,本座不介意陪你一起承受反噬之痛。”
言下之意——你敢折腾,我就敢运功自伤,大家一起痛。
风九嶷低笑出声。
这女人,还是这么硬气。
明明被同命契绑得死死的,明明也在烦躁不适,却依旧不肯示弱半分,清冷得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偏偏,他就喜欢看她这副明明炸毛,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行行行,本君不喝了。”风九嶷故作无奈地放下酒盏,语气却带着明显的戏谑,“免得我们归雪首座,一不小心走火入魔,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本君欺负你。”
凌归雪不再理会,直接切断神魂联系,闭目运功,强行压下那股微醺的暖意。
可没过多久——
一阵尖锐的、刺痛的感觉,又从心口传来。
轻微,却清晰。
凌归雪:“……”
她不用想也知道,风九嶷肯定又在故意折腾自己,要么是碰伤了手指,要么是运功岔气,故意让她跟着痛。
卑劣。
幼稚。
无可救药。
凌归雪攥紧手指,指节泛白,却终究没有再传声呵斥。
她知道,越是回应,那人便越是得意。
最好的应对,便是无视。
可她能无视风九嶷的恶意骚扰,却无法无视同命契带来的真实影响。
痛感、情绪、气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那个魔界魔尊,与她息息相关,无法割裂。
她坐在空旷冰冷的议事殿中,周身仙气缭绕,清冷孤高,宛若九天谪仙,不染尘埃。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神魂深处,缠着一道来自魔渊的、狂傲妖异的气息,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凌归雪缓缓闭上眼,心头第一次生出一种无力感。
解契之法,古籍无载,禁阵隐秘,无人知晓。
百日之约,看似漫长,可若百日内无法解契,她与风九嶷,便要一直这样,同命相连,被迫共生。
一想到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要与那位死敌魔尊,共享生死、共享痛痒、共享情绪,凌归雪便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荒谬起来。
而她不知道的是——
魔渊大殿之中,风九嶷放下酒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上那道金黑契纹,俊美妖异的脸上,那抹漫不经心的戏谑之下,藏着一丝极淡、极深的认真。
同命契。
一亡俱亡。
听起来,像是一道要命的枷锁。
可不知为何,他心底深处,非但没有半分厌恶,反而隐隐生出一丝……期待。
从此之后,那个清冷孤绝、一心只想着斩魔安世的清玄首座,再也无法彻底避开他。
她的痛,他能感知。
她的喜,他能知晓。
她的生死,与他紧紧相连。
千年死敌,一朝同命。
风九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隐秘的笑意。
或许,这道突如其来的禁阵,并非坏事。
至少,以后他再也不用,只能站在界河对岸,远远看着那道白衣孤绝的身影。
凌归雪。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只有自己才懂的温柔。
“跑不掉了。”
“这一次,你就算是想躲,也躲不开本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