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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和他 傅邑尘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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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邑尘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换季感冒。嗓子疼,头昏,流鼻涕,体温三十七度八,离高烧还差得远。他早上量完体温,觉得问题不大,吃了两片感冒药就出门上班了。
这是他犯的第一个错误。
第二个错误是中午没吃饭——没胃口,喝了两口粥就放下了。
第三个错误是加班。手头有个项目赶进度,他在工位上坐到晚上九点多,期间只喝了一杯凉透了的咖啡。
到家的时候,他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进公寓楼的了。
电梯坏了。他爬了六层楼,每上一层都觉得腿更重一点。打开门的时候,他甚至没力气走到沙发,就在玄关蹲了下来,额头抵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冷。
明明是暖气充足的室内,他却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他知道自己烧上去了。
——
后来的事,他记得不太清楚。
好像有人扶他起来。不是“好像”——是有人扶他起来。一双手臂从身后圈住他的腰,把他从地上捞起来。那只手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但在那个烧得浑身发烫的时刻,那股凉意像是溺水的人抓住的浮木。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躺到床上的。
只记得有人解开了他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用凉凉的毛巾敷在他额头上。有人把他的鞋脱了,有人给他盖上了被子,有人一遍一遍地用手背探他额头的温度。
他想睁眼看清楚那个人。
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怎么都睁不开。
“陆承……”他听见自己含混地喊了一声。
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到骨子里,但握得很紧,紧到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我在。”
傅邑尘在昏迷中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低,很哑,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的人,第一次发出声音。带着一种沙哑的、生涩的、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挤出来的温柔。
“别怕。我在。”
——
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那只凉凉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毛巾被换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凉的。被子被拉上来又掖好。有人用湿棉签沾了沾他干裂的嘴唇,有温热的液体被一点一点喂进他嘴里。
是水。
不是白开水,是甜的,带着一点点姜的味道。
红枣姜茶。
他妈妈以前也会煮这个。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然后他又沉进了黑暗里。
——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傅邑尘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第二眼是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第三眼是——床边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坐着一个人”。
是一个人形的、模糊的、像被水浸泡过的墨迹一样的影子,坐在他的床边。
傅邑尘没有害怕。
可能是因为发烧还没完全退,脑子还是糊的。可能是因为他已经太熟悉那个“影子”的存在了。可能是因为那个人——如果那能叫“人”的话——正低着头看着他,姿势和那些清晨他在本子上看到的字迹一样笨拙、一样认真。
傅邑尘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几秒。
影子没有动。
他又看了几秒。
影子还是没有动。好像在等他说什么,又好像在等他闭上眼睛,好继续做那些偷偷摸摸的事情——换毛巾、喂水、握他的手。
“你就是陆承?”傅邑尘问。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影子顿了一下。
然后,那个模糊的轮廓朝他靠近了一点。
傅邑尘终于看清楚了——不是看清楚了“脸”,那个影子上没有任何五官,只有一团深浅不一的黑色。但他看清楚了一件事:这个影子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紧张。
一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不是人的东西,在发抖。因为被他看见了。
傅邑尘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
“谢谢你。”他说,“昨晚。”
影子摇了摇头。
然后,茶几上的笔记本自己翻开了,笔自己立起来,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你不该生病。”
傅邑尘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扯得嗓子疼,但他还是笑了。
“人都会生病。”他说,“你不是人,你不懂。”
影子沉默了。
过了很久,笔记本上又出现了一行字:
“我懂。”
“所以我不想你做人的。”
傅邑尘看着那行字,愣住了。
他不太确定陆承是什么意思。是“不想你做人”还是“不想你生病”?那行字写得有点乱,像是写的人手在抖。
但他没有追问。
因为影子开始变淡了。像墨水滴进水里,一点一点地散开、稀释、消失。
“陆承?”傅邑尘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影子消失了。
只剩他一个人坐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手边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红枣姜茶。
——
傅邑尘的病三天后才完全好。
这三天里,陆承没有在笔记本上写过一个字。但水还是每天有,毯子还是每天盖好,茶几上每天都会多一颗感冒药和一包纸巾。
傅邑尘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不是陆承做错了什么——是他做得太“正常”了。正常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正常到好像在假装那个影子没有存在过。
第四天晚上,傅邑尘打开笔记本,写了一行字:
“你是不是在躲我?”
第二天早上: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写字了?”
“怕你害怕。”
傅邑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写:
“我没害怕。”
等了一会儿,笔记本上没有新字。
他又写:
“我说真的。没害怕。”
还是没有。
他想了想,写:
“陆承,你再不说话,我就当你不存在了。”
这次等了不到一分钟。
笔记本上出现了一行字,写得很急,有几笔都歪了:
“别。”
傅邑尘笑了。
——
第二天是周六。
傅邑尘睡到自然醒,拉开窗帘的时候,发现外面又下雪了。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细的、像盐粒一样的小雪,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陆承,”他对着空气说,“下楼堆雪人吧。”
没有人回答。
但他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凉意又出现了——从身后靠过来,像一个人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站到了他身边。
“你不能一直躲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傅邑尘说,“昨天我说了,我没害怕。”
凉意靠近了一点。
“你也不害怕?”傅邑尘问。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像是另一只手,很凉,试探着、小心翼翼地碰了他一下。
傅邑尘没有躲。
他反手握住了那只看不见的手。
——
他们下楼了。
雪不大,但够了。傅邑尘蹲在地上,团了一个雪球,放在地上开始滚。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总觉得身后有人看着自己——不是监视的那种“看着”,是温柔的、安静的、带着一点点好奇的注视。
“你来。”傅邑尘说。
没有人动。
但他面前的那堆雪自己动了一下——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拍它、捏它、把它团成形状。
傅邑尘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出声。
“你在干嘛?堆得像一团……什么都看不出来。”
雪堆停了一下。
然后它被拍扁了,重新开始。
这一次,傅邑尘看清楚了——空气中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笨拙地、认真地、一下一下地堆着雪。那些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动作有点僵硬,像是在学习怎么用力、怎么控制方向。
雪人慢慢成形了。
圆滚滚的身体,歪歪扭扭的脑袋。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团白色的、笨拙的、但莫名很可爱的东西。
傅邑尘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两颗从家里带的纽扣,按在雪人的脸上当眼睛。又折了一根小树枝插在中间当鼻子。
“好了。”他说,“现在它有脸了。”
他感觉到那股凉意停在他身边,很近很近。
他侧过头——在他旁边的雪地上,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像是有人蹲在那里。
没有影子,没有形状。只有一个轮廓,在雪地上若隐若现,像是不敢让这个世界看见他。
傅邑尘伸出手,朝那个方向碰了碰。
手指触到的不是空气。是凉的、软的、像是皮肤又没有温度的东西。
那只手——如果那能叫手的话——在他的触碰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和他十指相扣。
雪还在下。
细密的雪粒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身上,落在傅邑尘弯起的嘴角上。
“陆承。”他说。
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那个人——那个东西——那个叫陆承的存在——在听。
“我好像真的不害怕了。”
风停了。
雪还在下。
但风停了,像是整个世界都在等一个回答。
过了很久,傅邑尘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低,很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就在他耳边。
“嗯。”
只有一个字。
但那是傅邑尘第一次“听见”陆承说话。
——
晚上,傅邑尘翻开笔记本。
本子上多了一行字,是陆承写的:
“雪人的眼睛,歪了。”
傅邑尘看着那行字,笑出了声。
他写:
“那是你堆的脑袋歪了。”
“我是第一次。”
“没关系,我也是第一次和不是人的东西堆雪人。”
笔记本空白了很久。
然后出现了一行字,写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很长时间的犹豫:
“傅邑尘。”
“我能留在你身边吗?”
傅邑尘看着那行字。
他没有用笔回答。
他对着空气,说出了那句话:
“你已经在了。”
——
那天晚上的雪,下得很大。
但傅邑尘睡得很安稳。
他梦见有一个模糊的、看不清脸的人,坐在他床边,安静地看着他。没有恐惧,没有距离,只有那种凉凉的、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在梦里伸出手。
梦里的那个人,握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