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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雪夜逢故人 ...

  •   傅邑尘搬进这间公寓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房东老太太站在门口,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反复叮嘱他:“晚上别出门。十点以后别开窗。听到什么声音别理会。”

      傅邑尘当时以为老人家是在讲民俗禁忌,笑着应了好几句“知道了”,转头就把这些话忘在了搬家的尘土里。

      后来他才明白,那些叮嘱不是风俗,是警告。

      ——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在六楼,没有电梯。

      傅邑尘搬来这座城市,是因为想逃。

      逃开原来的工作、原来的朋友、原来的那个家。他换了手机号,注销了所有社交账号,把自己打包成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塞进这间谁都不知道的公寓里。

      行李不多,两个编织袋加一个双肩包。他花了一个下午把东西归置好:衣服塞进衣柜,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双肩包里的东西——几本书、一个笔记本、一支钢笔——放在书桌上。

      做完这些,他累得倒在沙发上,连晚饭都没力气做。

      窗外开始飘雪了。

      傅邑尘裹着毯子走到阳台上,手里攥着一杯速溶咖啡。雪很大,一片一片地往下砸,像是要把整座城市埋掉。他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心想:这地方不错,够冷,够安静,够——

      思绪突然断了。

      因为他看见了楼下站着的那个东西。

      不,不是“东西”。是“人”。

      一个通体漆黑的男人。

      不是穿了黑衣服——傅邑尘盯着看了好几秒,确定那个人从头到脚都是黑的,像是一团人形的夜色,被剪下来贴在了雪地上。路灯的光穿过他的身体,没有在地上投出影子,而是在雪面上浮出一团淡淡的、像墨渍一样的东西。

      那个人仰着头,正看着他。

      隔着六层楼,隔着漫天大雪,傅邑尘能清楚地感觉到那双眼睛——如果那东西有眼睛的话——正钉在自己身上。

      他僵住了。

      咖啡杯从手里滑落,滚烫的液体浇在手背上,他居然没感觉到疼。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是什么?他看到了什么?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等他回过神来,楼下已经空了。只剩空荡荡的街道和越积越厚的雪,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傅邑尘冲回屋里,锁好阳台门,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坐在沙发上,心跳快得像擂鼓,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看错了。雪太大了,光线不好,肯定是看错了。

      但那晚他没怎么睡着。

      ——

      第二天晚上,那个黑影又来了。

      还是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姿势——微微仰着头,正对着傅邑尘的窗户。好像知道他在哪儿,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

      傅邑尘这次没有走到阳台上。他站在窗帘后面,透过缝往外看,心里从恐惧慢慢变成了困惑。为什么站在那儿?为什么不靠近?它想要什么?

      他想报警,但不知道怎么说。“喂,110吗,我楼下站着一个不知道是不是人的东西”——警察会觉得他疯了。

      第三天晚上也来了。
      第四天也是。
      第五天也是。

      每天晚上同一个时间,楼下同一个位置。雪再大都不走,风再大都不动。

      傅邑尘从一开始的夜不能寐,慢慢变成了一种诡异的习惯。他会在煮泡面的时候多煮一包,端到阳台上放着,虽然那个黑影从没碰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太孤独了——孤独到连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站在楼下,都能让他觉得自己不那么是一个人。

      一周过去了。

      傅邑尘开始加班。新工作不熟悉,他主动揽了别人不愿意干的活,每天最早到、最晚走。不是为了表现,是因为回到那个公寓,他总忍不住往楼下看一眼——而每次看到那个黑影还在,他心里都会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恐惧了。
      是……安心?

      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念头荒唐。

      ——

      第十天的晚上,傅邑尘加班到凌晨才回家。

      他累得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那晚他做了噩梦。

      梦见很久以前的事。梦见那些他拼命想忘掉的人。梦见他的前老板指着他鼻子骂“废物”,梦见前室友把他东西扔出门外说“滚”,梦见他的大学同学在朋友圈里说“傅邑尘那个人,活着就是浪费空气”。

      他在梦里哭了。

      不是因为这些话有多伤人——他听习惯了。是因为在梦里,他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反驳。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个被审判的犯人,接受所有指控。

      然后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到骨子里,像是冬天握住了一根铁栏杆。但它握得很紧,紧到傅邑尘在梦里都觉得疼。那股凉意顺着手心往上蔓延,像一条冰冷的河,把他从噩梦的泥潭里一点一点地拽了出来。

      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茶几上投下一道晃眼的光柱。

      傅邑尘坐起来,发现身上盖着一条毯子。他不记得自己盖过毯子——昨晚他倒在沙发上的时候,毯子还叠好放在衣柜里。

      茶几上多了一杯水,还冒着热气。

      旁边放着一颗感冒药。

      窗户上蒙着一层雾气,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用手指在玻璃上写了两个字。

      “别怕。”

      那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一个第一次学写字的人,拼尽全力才画出来的。笔划粗的地方渗着水珠,细的地方几乎看不见,但每一个拐角都透着一种笨拙的认真。

      傅邑尘看着那两个字,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坐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发抖的。也许是看到那两个字的一瞬间,也许是更早——早到那只冰凉的手握住他的时候。

      不是害怕。
      是……他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接近的词:是被接住了。

      在他沉到最底下的时候,有东西伸出了手。

      ——

      他走到窗前,伸出手指,在那两个字下面写了三个字:

      “你是谁?”

      写完之后他就后悔了。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对着窗户写字,等一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东西”回答。如果被人看到,大概会觉得他精神出了问题。

      但那天晚上,楼下的黑影没有出现。

      傅邑尘站在阳台上等了很久。雪还在下,风很大,吹得他脸都僵了。但那个位置是空的。

      他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空荡荡的。

      ——

      第二天早上,傅邑尘醒来的时候,窗户上的雾气已经散了。他和昨天一样走到窗前,阳光很好,楼下的街道已经被扫雪车清理过了,露出灰黑色的柏油路面。

      没有黑影。
      什么都没有。

      他转身准备去洗漱,余光扫过窗户玻璃的时候,脚步突然顿住了。

      窗玻璃上,在昨天他写“你是谁”的那个位置,多了一行字。

      不是雾气写的——现在外面有太阳,玻璃上一点雾气都没有。那行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刻上去的,透明的、浅浅的,只有在某个角度、迎着光才能看见。

      笔迹和昨天不一样。

      昨天那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孩的字。今天这一行字,工整得像是印刷体:

      “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傅邑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心跳很快,但他不害怕了。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疯了。也许这间公寓有什么问题,也许他自己有什么问题,也许这一切都是他的幻觉。但那些字真真切切地刻在玻璃上,那只手真真切切地握过他的手,那条毯子真真切切地盖在他身上。

      他伸出手,在“一个等了很久的人”下面,写了新的字:

      “你叫什么名字?”

      ——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阳台。
      他坐在沙发上,等着。

      凌晨两点的时候,手机亮了。不是电话,不是消息,是屏幕自己亮了。

      备忘录里,多了一行字:

      “陆承。”

      傅邑尘盯着那两个字。

      然后,他打字:

      “陆承,你是人吗?”

      等了很久。
      备忘录里出现了新的字:

      “不。”

      “那你是什么?”

      “一个等你的人。”

      傅邑尘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打了两个字:

      “好。”

      他不知道自己在答应什么。
      但他觉得,好像没那么想逃了。

      ——

      那一晚,他睡得很沉。
      没有噩梦,没有惊醒。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毯子好好地盖在身上。茶几上又放了一杯水——还是热的。

      窗户上没有新的字。
      但傅邑尘知道,那个叫陆承的东西,还在。

      而这一次,他没有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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