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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出手 老婆打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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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从空地尽头吹来,穿过那圈纸扎人留下的潮湿脚印,吹起她散落的银发,有几缕扫过时序的下颌。
有点痒,但是他没躲开。
良久,荧惑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埋在他后背:
“你不该夜里来。”
时序:“我来都来了。”
“他们会把你做成人桩。”荧惑说,语气平平,没有恐吓,只是陈述事实,“埋在祠堂地基下面,和陈婉一起。”
时序沉默了一下,笑了声。
“他们挖不开地基了。”他说,“祠堂没了。”
荧惑没有接话。
时序感觉到环在自己腰间的力度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时序挑了下眉,等着她继续说。但她没有,她只是保持着这个环抱的姿势,把脸埋在时序后背。
时序忽然意识到,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这是她第一次以没有攻击性的姿态站在他身后。
时序咽了口唾沫,喉结滑动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你刚才,”他咳嗽一声,决定找个话题,“是不是让那些纸人吓唬我?”
荧惑从他背后探出半张脸,琥珀色的眼睛从肩头位置斜斜看过来,没有表情。
“那不是吓唬。”她说。
“那是什么?”
荧惑想了想:“欢迎你。”
时序怀疑自己幻听了:“……?”
“纸人随行,是送葬的仪仗。”荧惑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经,“它们不是来挡你的。是来欢迎你的。”
时序消化了一下。
“给我送葬就是欢迎我?”
时序看了眼荧惑一脸认真的样子,放弃了质疑,好像在她的世界观里,这么欢迎也没毛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两只苍白纤细的手,蔻丹红得像凝固的血滴,在夜色里异常醒目。
时序问,“你不是山神吗,这山不归你管?”
荧惑沉默了很久,有点无语,“我是山神,不是阎王爷。”
时序被她逗笑了,微风拂过荧惑腰间的铃铛,传来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有些渗人。
时序慢慢抬起手,按在那个铃铛上,他垂着眼,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过程中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荧惑环在他腰侧的手背,那里冷得像冰,细小的青色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
他声音很低,压着某种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这铃铛是干什么的?”
荧惑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下一秒,铃铛狂响,时序猛的躲开她袭来的一击,后退两步,笑了,“呦呵,我就知道你得留点后手。”
荧惑微微勾了下唇角,“你很聪明,不过我不太喜欢别人坏我的事情。”
时序耸肩:“那你可错怪我了,我没有坏你事情吧?”
荧惑欣赏了下自己的指甲,腰间的铃铛一直在响,那些纸人去而复返,一个个长了眼睛,盯着时序笑。
“那你错了,从发现你的时候,你就不应该存在,只要杀了你,获得了你的阳气,我就可以逃出这个村子。”
时序扶着脑袋,气笑了,“停,这是什么逻辑?就不能是互帮互助一起逃出去吗?”
“互帮互助?信任这种东西,你觉得我还会相信别人吗?”
荧惑站在他面前不远的地方,大红嫁衣在夜色里暗得像凝固的血,银发披散,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苍白。
时序:“行,不相信,那我问你,你大费周章把我弄死了,然后你自己又多一条罪念,虽然我死了你能被净化,但是你自己觉得不腻歪吗?
他话音刚落,那些纸人的脖子咔咔咔地开始扭动,发出阴森的怪笑声,时序侧过头,有一部分纸人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脸贴得很近,纸做的脸上,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时序直接出手,把它脸撕了,风吹过,空气似乎僵住了一下,荧惑也有点懵地眨了眨眼。
时序走到他面前,将那块纸随手一扔,抬起手勾起一缕荧惑的银发,弯腰凑近了些,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轻声像是在诱哄一样,道:“纸糊的东西,肯定比不了□□,不如,我给你当保镖?教你点别的更实用的方法?”
两人四目相对,良久,荧惑轻轻拍开他的手,移开几步。
“后山的路,”荧惑顿了顿,“下次白天来。”
时序知道这是要放过他的意思了,贱嗖嗖地笑了下。
“下次你给我带路?”他问。
荧惑看了他一眼,没有表情,没有温度,但时序莫名觉得她在说他得寸进尺。
时序摸了摸鼻子,收敛了点。
“……三婆说,”他从内袋掏出那包已经被用了不少的,湿哒哒的糊状物,“带着这个,有你的气息。”
荧惑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纸包上。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覆在他握纸包的手背上,光明正大地吸阳气。
“她给你的?”
“嗯。”
荧惑垂下眼睫。
“她以前,”荧惑说,声音很轻,“也给我供过香。”
时序没有问后来呢,因为他猜到了。
那些系在老槐树上的红布条,之前三婆说她年轻时也系过。那么三婆当时求的是什么?
求孩子?
求平安?
“天亮前,离开后山。”她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下次白天来。”
时序点头,这次没再多嘴,他转身,沿着来时的小路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了。
荧惑还站在原地,红影在浓雾里已经开始变淡,像一滴墨落进清水。
“荧惑。”时序没回头,抿了下唇开口道。
雾中那道红影顿了一下。
时序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我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你考虑一下……”
他憋了半天,咬了下牙,憋出来一句,“同意不同意,随你怎么想。”
然后逃也似的跑走了。
荧惑没懂,站在原地看着他走的没影了,才出了声,“嗯。”
然后雾气彻底合拢,吞噬了最后一丝红影。
时序手中的手电筒光柱刺破浓白的雾,照向前方模糊难辨的小路。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时更长。
时序不认为是自己体力下降,毕竟游戏里的人物属性是固定的,他来时什么样,回时还是什么样。
是这雾太浓了,浓到他只能靠脚下的触感分辨路径,手电筒的光照出去,像被一堵无形的墙堵回来,连三步之外都看不清。
而且随着他走的越来越远,开始听到了声音。
不是荧惑那种清凌凌的、带着陈旧脂粉气的哼唱。是另一种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硬物之间相互摩擦发出的声响。
吱吱。
吱吱。
时序停住脚步,那声音也随之停了。
他等了等,没有动静,就叹了口气继续走,走了不到十步,那声音又开始了,这一次更响,更快,还伴随着婴儿的哭声和女人尖叫声,凄厉骇人。
吱——吱——
越来越快,越来越近。
时序这次没有再停,他加快了脚步,手电筒的光柱在浓雾里晃动,扫过路边的竹林以及被什么东西踩塌的枯草丛
然后他模模糊糊看见了在小路左侧约两丈远的地方,有一片新翻的泥土,像被什么东西从深处刨出来,胡乱堆在周围。
时序走近了看了眼,土堆边缘,露出半截青砖。手电筒光定在那里。他蹲下身凑近了些瞧着。
那确实是青砖,而且是和祠堂地基里挖出来的那块一模一样的旧式青砖,虽然砖块只露出一个角,其余部分还埋在土里,但时序看得很清楚,这砖面上有刻痕。
时序又凑近了些仔细看,手电筒的光刺破黑暗,照清了那道刻痕。
应该是字。
一个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砍凿过以至于几乎无法辨认的字。
时序愣了下,他猛地站起身,手电筒光柱扫向四周。
雾里,影影绰绰,这样的土堆不止一处。
原本并没有注意,现在一看,密密麻麻,数量他数不清。它们在小路两侧,沿着山势向更深处延伸,每一个土堆边缘都露出一角青砖,每一块青砖上都有被利器反复砍凿的痕迹。
就像坟场一样。
每一块砖下,或许都压着一个和陈婉一样的人。
他们被选中,被活埋,被用来镇住这座山的怨气。石砖被推倒,被砸碎,被埋进更深的地底。
但砖还在,痕迹也还在。
时序站在原地,手电筒的光柱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那种沉在胸口找不到出口,甚至不知道该冲谁发作的愤怒。
他想起陈婉的信,想起压着陈婉的那块青砖下的痕迹。
她以为自己是在刻字,在那些施暴者看来她是在给自己刻碑。
她自己的碑。
“操。”
时序把这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声音低哑,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平静,他把手电筒的光收回,移到一边的土路上,继续往回走,没有再回头看那些土堆。
但那些吱吱吱的摩擦声,一直跟着他,直到他踏出后山的边界。
村口的老槐树在晨雾里静静立着,天还没亮,但最浓的夜色已经退去,天际线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
时序靠在树干上,仰着头,慢慢吐出一口浊气。他皱着眉头想着刚才发生的事情,刚要迈步继续走,就感觉到老槐树的树冠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时序抬起头,浓密的枝叶间,露出一角褪色的红。
荧惑坐在老槐树最粗壮的那根枝桠上,大红嫁衣的衣摆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晃荡。她的银发没有披散,而是用一根枯枝簪子挽起,露出苍白纤细的后颈,正垂着眸子低着头看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枝叶阴影里显得格外深,瞳仁里倒映着时序仰头的脸。
“……你怎么在这儿?”时序问。
荧惑歪了歪头。
“等你。”她说,语气平平。
时序愣了一下。
“你不是让我天亮前离开后山?”他说,“我已经离开了,不用等。”
荧惑没有解释,只是继续看着他,目光从他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下颌,最后落在他沾了泥土的手掌上。
她没问什么,已经猜到了他看到了那些东西。
时序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枝桠上那团红影,从这个角度看,她更小了,小小一团蜷在粗壮的枝干上,嫁衣铺开像一朵开败的红花。她的脚够不着下面的枝桠,就那么悬空地晃荡着,露出大红裙摆下一截苍白纤细的脚踝。
时序把手插回裤袋,仰着头,用那种懒散的调子开口:
“你腿不麻吗?”
荧惑低头看他,没懂。
“坐那么高,腿悬着,”时序下巴朝她晃荡的脚踝努了努,“血液不循环。”
荧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然后她抬起眼,认真道:“我不会麻。”
时序:“……”
行,她是鬼。
他换了个话题:“你晚上睡哪儿?”
荧惑想了想:“槐树里。”
时序沉默了一下,有点怀疑这游戏设定是不是有病。
“你平时,”他斟酌措辞,“就一直待在树里?”
“不是一直。”荧惑说,“不想动的时候,待在树里。想动的时候,去后山吓人”
时序被她逗笑了,觉得她一本正经的样子真是有点可爱,也没再追问。
晨雾渐渐散了,村道上有早起的人影开始走动。井边传来辘轳转动的声音,有人在打水。炊烟从更多烟囱里升起,和山间的薄雾融在一起。
荧惑从枝桠上站了起来,时序下意识伸出手,是怕她踩空,然后又觉得自己这行为很蠢。
她是鬼,摔不死。
荧惑轻轻跃下,大红嫁衣在空中翻出一道极短的弧度,落地时没有声音,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
她站在时序面前,仰着脸,时序比她高太多,这个距离他能看到她头顶的发旋,还有那根枯枝的簪子。
“今天白天,”荧惑说,“你要做什么?”
时序想了想。
“周根生还得审。”他说,“柴房里的铁链,不止锁过他老婆。还有别的痕迹。”
他丝毫没觉得跟一个NPC说这些有哪里奇怪。
荧惑点了点头。
“后山那些土堆,”时序继续说,“我想挖开看看。”
荧惑沉默了一下。
“白天可以。”她说,又想了想时序不太安分的性子,补充了下,“挖的时候,叫我。”
时序看着她,挑了下眉,故意问,“叫你干嘛?”
“护着你。”她说,语气平平,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时序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几拍,他咳嗽一声,试图掩饰:
“……行。”
荧惑点点头,轻轻抿了下嘴唇,满意了。她转身,朝老槐树的树干走去。
时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那件大红嫁衣在日光下褪去了夜里的诡艳,变得陈旧黯淡,像压箱底几十年的旧物。衣摆拖过土路,沾了晨露和草屑,她也不在意。
时序眼看着她的身影融进树皮,像一滴水融进墨,一点一点变淡,最后完全消失。
老槐树依然沉默地立在村口,枝桠上系着无数褪色的红布条。
时序站在原地,看着那棵树,心里有点莫名的感觉,“这游戏会不会做?给NPC穿这么旧的衣服,也不知道多做几件漂亮衣服。”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些什么,暗骂一声,他觉得自己简直被什么迷住了,不然为什么会一直关心一个NPC,他握了握拳,又在心里偷偷小声反驳自己,才不是NPC,其他NPC哪儿有她这么生动。
时序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在脑子里把游戏骂了一个遍,才转身走回周家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时序推柴房的门进去,周根生正歪在木板床边,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哼哼。塞嘴的布不知什么时候掉了,落在稻草堆里,沾满唾液和血丝。
时序他拖过那把破椅子,坐在周根生对面。
“我问你几个问题。”时序说,“答完,我给你水。”
周根生听见声音,浑浊的眼珠转过来,像一条濒死的鱼。
“后山那些土堆,”时序说,“到底埋了多少人?”
周根生一听这话,猛地瞪大了眼睛,几乎要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他嘴唇哆嗦着,仿佛被戳中了最大的心事。
“我……我不知道……”
时序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周根生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逐渐有些扛不住崩溃了。
“那些不是我埋的!是我爹,我爷爷,还有村里其他人,我接手的时候,就已经有那些碑了!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他们跟你那几个失踪案没关系!”
时序没被他扰乱思维,只重复问道:“多少个?”
周根生张着嘴,眼珠乱转,时序等了三秒,果断站起身,装作要离开的样子。
“我、我说!”周根生几乎是在尖叫,“我爹活着的时候带我去认过,那里是十七个!十七块砖!而且很邪性!我爹他们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那块地方只会在有雾气并且天黑的时候才显露出来!”
“这些都是在开始供奉山神之前就已经死了的人了!我都说了我都说了!你放了我吧!”
时序停住,十七个,供奉是87年开始的,从87年开始,陈婉是第一个,但是按照周根生的说法,意思就是早在陈婉也就是87年之前,他们就已经开始偷偷埋人了。
那时候不是为了祭祀,只是单纯地掩埋,杀害。
时序揉了揉眉心:“你们这游戏有没有一键轰炸的选项?都炸了吧。”
柴房里只剩下周根生粗重急促的喘息声,还有远处隐约的鸡鸣,时序给他灌了点水,重新把他的嘴堵上,走出了柴房。
昨晚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弃婴塔,看来是还缺少关键性线索解锁新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