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有归舟》岁见晚

8、渊主 【第一

　　【第一篇的番外1】
　　顾行舟从未跟江曜庭主动提过“渊主”
　　不是刻意回避，而是这件事太过复杂。一个人类要如何理解一个神明？一个被信仰伤害过的人又要如何提起那个曾经主宰他命运的名字？
　　但保护署的人类学家不会放过这个研究机会
　　“顾行舟先生，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人鱼族群对‘渊主’的具体信仰形式，不涉及任何敏感内容。如果您不愿意，我们可以直接跳过”
　　顾行舟坐在保护署会客厅的沙发里——是的，他现在已经可以长时间待在岸上了，虽然每隔一个小时就要回水里泡一泡——对面是两个戴眼镜的研究员，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中年女人，都穿着白大褂，表情温和而专业
　　江曜庭坐在他旁边，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起来漫不经心，但顾行舟知道他在听
　　“……你们想问什么？”顾行舟说
　　中年女人打开录音笔，语气尽量放得柔和：“您能描述一下‘渊主’在人鱼族群中的形象吗？比如，Ta 是善良的还是严厉的？是具象的神像还是抽象的概念？”
　　顾行舟沉默了一会儿
　　“渊主没有形象，”他说，“没有鱼见过 Ta。长老说，渊主住在世界最深的海沟里，那里连光都到达不了。渊主的意志通过海流和潮汐来传达，只有族长和长老才能解读”
　　“所以普通族人没有直接与神明沟通的途径？”
　　“没有。族长说什么，就是什么”
　　研究员交换了一个眼神。江曜庭喝咖啡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喝。
　　“关于‘拣选’仪式，”年轻男人小心翼翼地问，“您能具体说说吗？”
　　顾行舟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下一秒，一只手覆上了他的手背——江曜庭的手，干燥而温暖，带着咖啡的温度
　　顾行舟深吸了一口气
　　“每年最大的那次潮汐，族长会召集全族到中央礁石群。长老们会先举行‘听潮’仪式，就是把自己沉到水下，听海流的声音他们说，渊主的声音会藏在海流里，告诉他们哪个家庭的神恩最薄”
　　“然后呢？”
　　“然后长老会念出那些家庭的名字。每个家庭要在三天内做出决定——献出最弱的一个孩子被献出的孩子会被带到远离族群的北礁，留在那里，不准回头”
　　“如果不献呢？”
　　顾行舟的声音很轻：“献了，是渊主降罚于一个孩子不献，是渊主降罚于全家谁都知道该怎么选”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中年女人清了清嗓子：“有学者提出一种假设，‘渊主’可能是人鱼族群在漫长的资源匮乏时期形成的一种社会控制工具——也就是说，Ta 可能并不真实存在，而是被长老和族长用来维持秩序的一种……”
　　“我知道。”顾行舟打断了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江曜庭的手指正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像是在画一个什么图案
　　“我从小就在想，如果渊主真的存在，为什么 Ta 要用这么残忍的方式来拣选？为什么被献出的总是最弱小的？为什么不是最强的？”他的声音很平，但眼眶微微泛红，“后来我想明白了。渊主不存在或者更准确地说，渊主就是族长和长老们他们需要一个理由来抛弃养不起的孩子，渊主就是那个理由”
　　年轻的男研究员握紧了笔，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顾行舟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面湖水：“你们可以把这些都写进报告里我不在乎了”
　　他转头看了江曜庭一眼
　　江曜庭正看着他，那双沉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怜悯——顾行舟感激这一点江曜庭从不给他那种居高临下的同情，他的眼神永远是在说：“我听到了，我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我们一起往前走
　　采访结束后，两个人走出保护署大楼。傍晚的风带着海水的咸味，远处的天际线被晚霞染成了一片橘红色
　　顾行舟坐在改装过的轮椅上，仰起头看着天边的云
　　“江曜庭”
　　“嗯”
　　“你说，如果渊主真的存在，Ta 会怎么看我？”
　　江曜庭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
　　“一个被家族抛弃、被偷猎者贩卖、被关进笼子里叫价的人鱼，”顾行舟的语气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一个最终被人类捡回家的人鱼。在渊主的眼里，我应该是最弱小、最没用的那个吧”
　　江曜庭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听好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不弱小，你也不没用。你从北礁活下来了，从偷猎者手里活下来了，从拍卖会活下来了。你在这里，坐在我面前，对我说这些话——这本身就证明了你是你那个族群里最强大的一个”
　　顾行舟愣住了
　　“被抛弃的人不是弱者，”江曜庭说，“抛弃别人的人才是”
　　风吹过来，卷起顾行舟垂在肩侧的长发。他看着江曜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不曾在任何地方见过的光——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是某种更加笃定的、近乎固执的相信
　　相信他值得活着。相信他值得被爱
　　顾行舟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他说，“自从认识你以后，我好像就不怎么怕渊主了”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比 Ta 厉害”
　　江曜庭愣了一下，然后破天荒地弯起嘴角，笑了出来。那个笑容很大，和他平时那种内敛的、克制的样子完全不同，露出一点牙齿，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像是倒悬的月牙
　　顾行舟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好看
　　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
　　“走吧，”江曜庭站起来，重新推起轮椅，“回家给你做红烧肉”
　　“我想吃糖醋的”
　　“你昨天说想吃红烧的”
　　“今天改主意了”
　　“……行，糖醋的”
　　轮椅碾过人行道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染成橘红色的剪影
　　顾行舟回过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保护署大楼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回到海里，回到那片养育他又抛弃他的海洋，他会在每一次潮汐来临时对自己的同类说——
　　不要怕渊主
　　渊主不在深海里
　　渊主在每一个抛弃孩子的父母心里
　　而他，已经离开了那个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