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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潮起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透明还在
      顾行舟在被窝里把左脚从被子里伸出来,对着晨光看了看。小脚趾依然是透明的,和昨天一模一样,范围没有扩大,也没有缩小。不疼不痒,就是透明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江曜庭翻了个身,手臂搭上他的腰
      “醒了?”声音沙哑,没睡醒的样子
      “嗯”
      “几点了?”
      “还早你再睡会儿”
      江曜庭没说话,手臂收紧了,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顾行舟乖乖窝着,把左脚悄悄缩回去藏进被子深处
      那天的透明像一个小小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他带着它吃完早饭,带着它去阳台浇花,带着它在江曜庭出门上班的时候站在玄关挥手说“早点回来”
      一切如常
      如果忽略那个脚趾的话
      透明蔓延到第二根脚趾的时候,顾行舟已经不再骗自己说“只是灯光问题了”
      那天是周六,他在浴室里泡脚水很热,蒸汽氤氲了整个卫生间他把左脚从水里抬起来,擦干,放在膝盖上
      不是一根了是两根
      小脚趾旁边那根,也开始变得透明。从尖端开始,像有什么东西在从外往里吞噬,把他脚趾的颜色一点一点地抽走
      他伸手碰了碰硬的,凉的,和正常脚趾没有区别就是看不见了
      “舟舟?”
      浴室的门被敲了一下
      顾行舟把脚放回水里,动作快得像在做贼
      “嗯?”
      “你在里面很久了”
      “泡脚呢马上好”
      他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走远了
      低头水面下,他的左脚像是缺了一块
      透过脚趾,他能看到白色的浴缸底部两根透明,三根正常。像一副还没画完的画
      那天晚上,他趁江曜庭在书房开视频会议的时候,把笔记本电脑搬到了客厅,打开了搜索页面
      人鱼 脚趾透明——没有结果
      人鱼 腿透明——没有结果
      灰色地带人鱼 身体变化——还是没有结果
      他换了关键词归潮
      页面加载了几秒,跳出来的第一个链接是——人鱼保护署·加密档案·权限不足
      他的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方,停了一瞬
      加密档案。权限不足
      保护署知道
      他们知道这是什么,但普通用户查不到普通用户也不需要查,因为普通用户不是人鱼
      他是
      他是人鱼 他以为自己是人类了,以为身份证上写着“人类·特殊情况”就是人类了但人鱼的事情还在他身上发生着,不管他承不承认
      他合上电脑,在黑暗的客厅里坐了很久
      江曜庭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顾行舟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合着放在一边,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不知道在看什么
      “怎么了?”
      顾行舟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在暗光里看起来很安静
      “没什么想事情。”
      “想什么?”
      顾行舟想了想
      “想你”
      江曜庭走过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手搭在他肩上
      “想我什么?”
      “想你第一次给我做红烧肉的样子。”
      “那时候我的手艺还不如你”
      “但你做的时候很认真我隔着厨房门看到你盯着锅的样子,像在看一份很重要的合同”
      江曜庭笑了
      “因为很重要”
      “红烧肉?”
      “不是”他低下头,额头抵着顾行舟的额头“是给你吃的”
      顾行舟没有躲也没有说“你嘴真甜”或者“你又开始了”
      他只是闭上眼,感受着那点温度从额头传过来
      他没有告诉江曜庭脚趾的事
      不是不想说是怕说了之后,事情就变成真的了只要不说,也许它就不是真的也许它会自己消失,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透明蔓延到第三根脚趾的时候,顾行舟开始相信一件事:这不是偶然,这不是病,这是某种他无法阻止的东西
      他用了一个下午,翻遍了自己能找到的所有资料 最后在一个很旧的、几乎被遗忘的学术论坛上,看到了一篇帖子。发帖时间在五年前,帖主的ID已经注销了帖子只有一句话:
      “灰色地带人鱼,25岁,从脚趾开始透明化,蔓延至膝盖后消失五年后在同一片水域重新出现,记忆全失族人称之为‘归潮’”
      下面没有任何回复
      顾行舟盯着那句话看了整整五分钟
      归潮
      不是病不是意外是生理循环是每五年一次的、不可逆的、完全的——消逝
      他想起小时候在北礁,偶尔听到年长的人鱼提起这个词他们说起来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的海流有点急,像在说今年的鱼群比往年少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说起“消失”可以那么平静
      现在他明白了因为那是常态 因为那是每一个灰色地带人鱼都会经历的事 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他只是一直不知道
      因为他从来没有在族群里待到过归潮的年纪。因为他被抛弃了
      他被抛弃的时候,才十九岁 而归潮的周期是五年一次且只有一次:二十四岁,归潮
      他今年……二十四岁了
      顾行舟合上电脑,走到洗手间,脱掉袜子,把左脚踩在白色的地砖上
      三根透明的脚趾。两根正常的
      像一个倒计时
      他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些透明的、已经快看不到的地方不疼 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好像它们从来不属于他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几年前,他刚变腿的时候,江曜庭说过一句话:“你的尾巴是我最喜欢的那条尾巴但你——顾行舟——你是我最喜欢的人尾巴有没有,都一样”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情话
      现在他才真正听懂那句话的份量
      尾巴没了,他还是顾行舟可如果连记忆都没了呢?如果他不记得江曜庭了,他还是顾行舟吗?
      那他又是谁?
      他蹲在洗手间冰凉的地砖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哭只是觉得冷从脚趾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蔓延
      江曜庭是在第四根脚趾开始透明的那天发现的
      那天他提前下班,想给顾行舟一个惊喜。路过花店的时候买了一束白色的桔梗——最近顾行舟在学插花,对各种花材的名字如数家珍
      他用钥匙开了门,屋里很安静 客厅没人,厨房没人,阳台没人
      “舟舟?”
      没有回应。
      他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 推开门,看到顾行舟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左脚光着搭在右膝上,正在看着什么
      “舟——”
      江曜庭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到了顾行舟的左脚,从脚趾到脚掌的前半部分,是透明的透明的真正的、玻璃一样的透明透过他的脚,能看到下面的床单
      顾行舟听到声音,猛地抬头,条件反射地把脚缩回去,藏进拖鞋里
      动作太快,快得像做了无数遍的排练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空气变得很重
      江曜庭把桔梗放在门边的柜子上,走过去,在顾行舟面前蹲下来他没有去抓他的脚,没有问“这是什么”“怎么回事”他只是蹲在那里,和顾行舟平视
      “多久了?”
      顾行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别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舟舟多久了”
      “……三周”
      江曜庭的呼吸顿了一下。
      三周三周前他们一起逛超市,顾行舟说想买新的拖鞋,因为旧的“太薄了”三周前他们一起看电影,顾行舟把脚缩在毯子里,说“脚有点凉”
      三周前
      他应该更早发现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顾行舟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光,但不是泪光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害怕,有愧疚,有一种藏了很久的疲惫
      “因为我怕”他说,声音很轻“我怕告诉你之后,这件事就变成真的了只要我不说,它就不存在我的脚还是我的脚我还是人类。我还是……你的”
      最后三个字,像碎掉的玻璃
      江曜庭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左脚踝动作很轻,像握一件易碎品 手指贴着透明的脚背,他能看到自己的指纹透过顾行舟的皮肤露出来
      “疼吗?”他问。
      顾行舟摇头
      “痒吗?”
      摇头
      “什么感觉都没有?”
      “就是……没有了”
      江曜庭低下头,看着那四根透明的脚趾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不知道它会蔓延到什么地方,不知道它会带来什么后果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这是什么,”他说,声音低哑,“我们一起面对”
      顾行舟的眼眶红了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冷静?”
      “那我应该怎么样?”
      “你应该骂我骂我瞒着你骂我不听话骂我——”
      江曜庭松开他的脚踝,站起来,俯身把他整个人拢进怀里
      “骂你有什么用?”他的声音在顾行舟头顶,闷闷的“骂你,你的脚趾能回来吗?骂你,你就不怕了吗?”
      顾行舟把脸埋在他胸口,手指攥着他的衣领,攥到指节泛白
      “我怕,”他说,声音终于碎了 “江曜庭,我好怕”
      江曜庭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怕什么?”
      “怕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怕它不会停 怕我……”
      他的声音断在那里,像一根弦崩到了极限
      江曜庭没有追问
      他只是抱着他抱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了深蓝,久到那束桔梗的花瓣在暮色中微微合拢
      他终于开口了
      “我会查清楚的”
      “查清楚了又能怎样?”
      “查清楚了,就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没办法呢?”
      江曜庭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想办法”
      “如果想了办法也没用呢?”
      “那就一起面对”
      顾行舟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
      “江曜庭,你能不能有一次说‘不知道’?”
      江曜庭低头,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痕
      “不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顾行舟怔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江曜庭说“不知道”
      不是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有答案、永远能接住他的江曜庭
      是一个普通的、也会怕的、也会不知所措的人
      顾行舟伸手,捧住他的脸
      “我也是,”他说,“不知道”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两个人坐在渐渐暗下去的房间里,握着彼此的手
      没有答案,没有方案,没有接下来该怎么办
      只有彼此

      江曜庭第二天就开始查了
      他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保护署、研究所、大学里的海洋生物学实验室他找到了当年为顾行舟做体检的那位女专员,找到了保护署的机密档案管理员,找到了一位退休多年、曾经专门研究灰色地带人鱼的学者
      五天之后,他把所有能找到的资料摊在了书房的长桌上
      顾行舟坐在他对面,看着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研究报告、病例记录、族人口述史每翻一页,脸色就白一分
      “归潮,”江曜庭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合同,“灰色地带人鱼特有的生理循环只有一次通常发生在二十四到二十五岁之间”
      “从四肢末端开始透明化,蔓延至全身后,人鱼会化作泡沫,融入水中五年后在同一天、同一片水域重新凝聚成形”
      “归来后记忆全失”
      最后四个字,像刀子一样
      顾行舟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纸上有一张照片,是多年以前的一条人鱼,在透明化末期拍的已经看不出形状了,只是一团朦胧的、近乎透明的轮廓,像冰,像雾,像随时会消散的东西
      “记忆全失”顾行舟重复了这四个字
      “没有例外”江曜庭说
      “一个都没有?”
      “记录里没有。但不代表不存在”
      顾行舟合上文件,抬起头
      “你信吗?没有例外”
      江曜庭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不信,”顾行舟说,“我就是例外 我被抛弃的时候没有死,我长出了腿,我从人鱼变成了人我本来就是例外”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所以这个,我也能例外4”
      江曜庭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桌上的手
      “好”
      “你不觉得我在说大话?”
      “不觉得”
      “为什么?”
      “因为你活到现在,本身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顾行舟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那你要帮我”
      “怎么帮?”
      “帮我想办法帮我不忘掉你”
      江曜庭握紧了他的手
      “好”
      那天晚上,顾行舟在书房里坐到很晚
      他没有查资料,没有做笔记他只是在江曜庭的书架上翻到了一本旧的相册——不是他做的那些备份,是更早的,江曜庭自己收着的
      第一页,是一张拍立得照片里,他缩在泳池边的躺椅上,裹着浴巾,头发还没干,嘴里塞着一颗草莓,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在生谁的气
      背面有一行字,江曜庭的笔迹:
      “来家里的第三天吃了十二颗草莓不给我吃”
      顾行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他翻到下一页
      是他第一次站在地上、扶着江曜庭的手臂、双腿抖得像筛糠的那张角度很奇怪,是从下往上拍的——大概是江曜庭蹲在地上拍的
      背面:“站起来了比预期早了三天”
      再下一页是紫藤花架下的那张他坐在轮椅上,手里捧着一枝紫藤,低着头,花瓣落了一身
      背面:“他说没见过花。想让他看到全世界”
      顾行舟合上了相册
      他把相册抱在怀里,靠在书房的椅子上,闭上眼睛
      他想,就算他忘了一切,这本相册还在那些字还在。那个人还在
      那就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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