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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少年的“真心话” “方祈年, ...

  •   平安夜与跨年夜的心结,像两颗被无意间踩入泥土的石子,兀自硌在那里。方祈年和向南初谁也没有提起许之韵,谁也没有问起张时与。仿佛不提,那些画面和话语就能当作从未发生,他们之间就能维系住那份看似与从前无异的熟稔。
      然而,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那两个在他们各自世界里清晰出现过的人,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两颗石子,巧妙地打破了他们之间维持了十几年的微妙的感情平衡。湖面看似恢复了平静,但水底的涟漪,只有他们自己能感受到那持续的细微震荡。
      不久后的学期末,京城的气温一日低过一日,干冷的北风刮得猛烈,天空总是灰蒙蒙的,雪却迟迟未落。
      方祈年所在的小组实验项目圆满结束,拿到了不错的评价。他那位刚与向南初宿舍一位爽朗东北姑娘谈上恋爱的室友,心情大好,又是个爱热闹的性子,眼见着寒假在即,便热心地撺掇着组织一次两个宿舍的联谊露营。
      “就去南山!听说那儿有个露营地不错,视野开阔,趁着还没下大雪,赶紧去玩一趟!”室友兴致勃勃,挨个游说。年轻人总是容易被这种集体活动吸引,计划很快敲定。
      周末清晨,一行人背着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包,在校门口集合,挤上了通往郊区的中巴车。车子摇摇晃晃,载着满车的欢声笑语,驶离了喧嚣的市区。向南初和同宿舍的女生们坐在一起,聊着天,偶尔和方祈年宿舍的男生互相打趣几句。方祈年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变得稀疏的楼房和逐渐增多的枯黄田野,神色平静,只在向南初被室友逗得前仰后合时,目光会无声地掠过她明媚的笑脸。
      南山露营地坐落在半山腰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上。时值深冬,草木凋零,四周是大片枯黄的草地和光秃秃的枝桠,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干草的味道。远处起伏的山峦在薄雾中显得影影绰绰。营地提供了老式的绿色帆布帐篷、厚重的防潮垫和一些简单的炊具,带着明显的使用痕迹。
      男生们负责扎营。方祈年和他的室友们研究着说明书和那些粗细不一的金属支架,蹲在地上忙活。方祈年动手能力一向不差,他沉默专注地拉扯着帆布,固定着绳索,动作利落。
      向南初和女生们则在一旁的空地上铺开带来的塑料布,将采购来的食物一一取出:用保鲜袋装好的切好的蔬菜和肉片、成袋的切片面包、几瓶老干妈辣酱和一大包挂面,还有不少独立包装的零食和饮料,零零总总,摆了一地。
      “哎呀,谁带了土豆都没削皮!”
      “酱豆腐!酱豆腐忘买了!”
      “打火机呢?生火那个男生拿着呢?”
      女生们叽叽喳喳,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向南初挽起袖子,试图将歪歪扭扭的简易灶台搭起来,脸上沾了点灰也浑然不觉。她偶尔会抬头看向男生那边,看到方祈年正用力将一根地钉锤进土地。
      一阵冷风吹过,掀起帆布的一角,几个男生惊呼着扑过去压住,引来女生们一阵哄笑。打打闹闹,互相帮忙,一阵闹腾之后,几个歪歪斜斜却还算牢固的帐篷总算立了起来,炊烟也从简陋的灶台里袅袅升起。
      气氛渐渐热络。有人开始用带来的便携CD机播放音乐,是那时正流行的周杰伦和孙燕姿。歌声在空旷的山野间显得有些单薄,却恰到好处地烘托着年轻人的朝气。大家围坐在铺开的塑料布周围,开始准备午餐。煮面条的锅热气腾腾,有人负责下面,有人负责递碗,有人手忙脚乱地拌着调料。
      向南初自然地拿起一个空碗,下意识地就想递给方祈年,却看到同宿舍那个东北姑娘已经笑嘻嘻地把她男朋友的碗塞满了,还加了满满一勺辣酱。她的手在空中微微停顿了一下,转而将碗递给了旁边的另一个男生。方祈年默默地自己拿了个碗,去锅边盛面,两人之间隔着三四个正在说笑打闹的人。
      午后的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带来些许稀薄的暖意。有人提议玩扑克牌,输的人表演节目。气氛更加活跃,笑声和起哄声此起彼伏。向南初输了一局,大大方方地唱了一首《勇气》,声音清亮,赢得一片掌声。方祈年坐在人群边缘,手里拿着一副牌,目光落在她带着笑容的脸上,眼神里有不易察觉的柔和,但在她看过来时,却又迅速移开,落在手中的牌面上。
      后来,大家三三两两散开,有的在附近散步,有的靠在帐篷边聊天。向南初和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看带来的相册,分享着照片里的趣事。方祈年则被室友拉着,和另外两个男生研究起不远处一条结了一层薄冰的小溪。
      他们离得不远,能听到彼此的欢声笑语,却仿佛处在两个不同的圈子。偶尔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也会像触电般迅速分开,然后各自融入身边的热闹里。那层看不见的隔膜,在这样集体活动的背景下,非但没有消融,反而因为刻意的回避和周围人自然的成双成对,而显得更加清晰。
      南山的风掠过枯草,发出簌簌的声响。夕阳很快西沉,将天边染上一抹暗淡的橘红,山间的温度下降得很快。
      入夜许久,寒意更深。众人聚集在最大的一顶帐篷前,围着用石块简单垒砌的篝火取暖聊天。跳跃的橘红色火焰驱散了些许黑暗和寒冷,在年轻的脸庞上投下晃动的光影。有人拿出带来的吉他,不成调地拨弄着琴弦。
      闲不住的几位男生觉得光是聊天不够尽兴,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一个空了的饮料玻璃瓶,提议转瓶子玩起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这游戏虽俗,但在这样的氛围下,正好契合年轻人爱闹腾的心理。几轮下来,气氛被炒得火热,各种无伤大雅的玩笑和起哄声中,大家都渐渐放开了。
      恰好有一轮,瓶口不偏不倚,慢悠悠地转向,最终指向了坐在光影边缘的方祈年。
      场面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起哄声。虽然大家都知道他清冷的性子,但几个好事的男生还是吐槽起来:“方祈年,你可不能老是没冒险精神,只会选真心话啊!”
      “就是就是!每次都选真心话多没劲!”
      刚好其他几位女生闻言,也笑着打配合,其中一个促狭地说:“那咱们就给真心话也加点‘冒险性’!方祈年,你要选真心话也行,那我们可要问个‘重磅’的了!”她顿了顿,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清晰地问出了那个问题:“方祈年,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篝火的小石子,激起了无形的波澜。方祈年和坐在他对角位置的向南初,身体都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猝不及防。
      方祈年沉默了,篝火映照下,他的侧脸线条似乎绷紧了些。和他要好的室友见状,笑着用手肘撞了他一下,打闹着起哄:“喂,祈年,说好了是真心话的,可不能赖皮啊!大家可都听着呢!”
      方祈年似乎被撞得回过神来,他微微动了一下,脸上试图摆出一种轻无奈的表情,但看起来有些生硬。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好奇和探究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答案。
      而向南初却没有看他。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罐橙色的汽水,假装专注地小口喝着,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在身旁的零食袋里翻找着什么,仿佛对这个问题毫不在意。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急又重,耳朵竖得老高,生怕漏掉任何一个音节。她同样无比在意和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
      有个眼尖的男生,似乎捕捉到方祈年沉默时,视线若有若无地、极快地掠过了向南初的方向。他立刻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灵机一动,转移了“战力”,转头就冲着向南初嚷道:“南初妹妹!你跟祈年这么熟,从小一起长大,你肯定知道他有没有喜欢的人吧?快跟大家说说!”
      唰地一下,所有的目光瞬间从方祈年身上转移,齐刷刷地投向了向南初。
      向南初完全没料到战火会突然烧到自己身上,正喝到嘴里的饮料猛地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手一抖,小半罐橙色的汽水洒了出来,迅速在她浅色的羽绒服前襟洇开一片深色黏腻的痕迹。
      “咳咳咳……”她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旁边的女生连忙凑过来,一边笑着一边帮她拍背顺气。
      向南初一边努力平复呼吸,一边带着些气恼和掩饰的“笑骂”道:“你……你问我干嘛!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这又不是我的真心话!”她的脸颊因为咳嗽和窘迫变得通红,在火光下格外明显。
      她刚说完,还没来得及处理衣服上的污渍,就听到方祈年的声音响起了,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篝火的噼啪声和她自己的咳嗽余音:
      “有。”
      很简单的一个字。
      刹那间,全场原本嘈杂的说话声、低笑声,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消失了一瞬。连帮忙拍背的女生动作都顿住了。
      向南初拍着胸口的手僵在了半空,咳嗽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方祈年。
      他也正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在跳跃的篝火光影中撞个正着。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但那份肯定,毋庸置疑。
      然而,只是一两秒的时间,他便迅速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那簇跃动的火焰,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个字,只是大家的错觉,或者,与他无关。
      “哇——!”
      “真的假的!”
      “谁啊谁啊?是谁?”
      短暂的寂静后,是更加爆炸性的追问,尤其是方祈年同宿舍的人,几乎要扑上去把他摇散架。
      “是不是许之韵?我就说嘛!你们实验室天天在一起!”
      “肯定是了!快承认!”
      光是听到“许之韵”这个名字,再看到男生们笃定又暧昧的打闹,向南初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涩。她突然觉得眼前的热闹格外吵,胸口堵得发慌,甚至一分钟都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
      她站起身,借着衣服脏了的由头,声音有些发紧:“我……我衣服脏了,不舒服,先回帐篷换一下。”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便低着头,快步走向分配给她们女生的那顶帐篷,几乎是逃也似地钻了进去。
      她自然没有听到,面对众人尤其是关于“许之韵”的追问,方祈年用冷静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语气,清晰地否认了:“不是她。” 随即,无论众人如何好奇、如何软磨硬泡,他都用“这是下一个问题了”为由,干脆地搪塞了过去,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回到帐篷的向南初,摸索着打开带来的手电筒,挂在帐篷顶部的挂钩上。昏黄的光晕照亮了狭小的空间。她慢吞吞地换下被饮料弄脏的羽绒服,动作机械。铺整好简单的睡袋和防潮垫,她索性钻了进去,背对着帐篷口,闭上了眼睛,一副准备入睡的样子。
      和她同一个帐篷的女生室友,在外面玩了一会儿,回来找她,见她蜷缩在睡袋里,似乎已经睡了,便轻手轻脚地没有打扰,跟外面还在玩闹的人打了声招呼,也准备休息。
      夜越来越深,山间的风更冷些了,有一阵没一阵地带着呼啸声掠过帐篷。外面的谈笑声和吉他声渐渐低下去,大家陆陆续续都回了各自的帐篷休息,篝火似乎也小了许多,只余下零星的红光隐约透进帐篷。
      号称最早休息的向南初,偏偏是睡不着的。帐篷里并不暖和,睡袋也有些凉。白天的画面,尤其是方祈年那个“有”字,和他迅速移开的目光,反复在她脑海里盘旋。加上晚上吃的零食有些咸,她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听着身旁室友均匀的呼吸声,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抵不过口渴,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摸索着穿上外套,轻手轻脚地拉开了帐篷的拉链。
      一股凛冽的寒气瞬间涌入。她探出身,只见营地中央的篝火并未完全熄灭,还有一些暗红色的余烬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散发着微弱的光和热。而就在那堆余烬旁,一个熟悉的身影,静静地坐在一张低矮的露营椅上。
      是方祈年。
      他穿着厚厚的深色羽绒服,帽子戴在头上,只露出清晰的侧脸轮廓。他没有动,只是微微仰着头,望着头顶那片因为远离城市而显得格外清晰、缀满繁星的深邃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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