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谎言》林琥珀

4、突然的冷淡

　　宋芷是从周湘湘的嘴里知道，杨峥铭说的可能要结婚其实是已经怀孕六个月不得不结了，他的结婚对象也不是本地人，是包邮区以外省份的人，长相学历工作家境各条件一概不知，以杨峥铭的作风，有点可以吹的资本例如金鸡湖边的房子和宝马车一定会秀出来，甚至连八字没一撇的相亲对象都能拿来跟宋芷暗示自己在本地相亲市场无往不利，连工资平平毫无上进心的工作都能被他包装成家里条件不差没必要辛苦上班，反而奚落宋芷工作太忙太累性格强势不适合结婚，他说“结婚么肯定要找个家里条件好有助力的，女生不需要上太累的班去赚钱，能生孩子照顾家庭，长得好看肯定也是必要的，上班累脾气就容易变差，还是得找个清闲工作温柔脾气好家里有钱的结婚”。
　　但是杨峥铭除了一句模糊的“门当户对条件合适”之外，死活不肯透露准老婆的其他情况，也不说其实已经怀孕了，导致宋芷一度以为是不是自己顾虑太多迟迟没接受他，长时间的拉扯中杨峥铭一气之下选择了门当户对的相亲对象。
　　周湘湘大概知道杨峥铭在纠缠宋芷，等周湘湘从其他同学那里听说，把这个惊天八卦发给她，她才醍醐灌顶，孩子说要拉屎，其实已经拉□□了，他跟她说可能要结婚，其实胎儿都五个多月大了，宋芷感到一阵恶心，那会儿正在家休假，晚上去一个音乐酒吧点了一杯低度鸡尾酒，听台上唱着周杰伦的《七里香》，生理性厌恶地流下两滴圣母的眼泪。
　　宋芷有些好奇和不甘心，怎么她谨慎再三连个恋爱都没开始，杨峥铭那边都要奉子成婚了，他跟要结婚的这位到底是不是家里介绍门当户对的相亲对象？在怀孕之前，杨峥铭还在对她展开各种爱轰炸掺杂着PUA招数，就跟一颗颗甜蜜巧克力里面掺着屎一样令人恶心。
　　毫无恋爱经历的宋芷此前不明白为什么女生会被PUA，面对打压你的臭男人不应该心生厌恶迅速逃离吗？为什么会被一个毫不相干没有血缘关系的装货舔狗自恋型人格NPD精准打击？而且这个人还是她开始并未心动毫无印象的一个普通男同学。
　　上次给他最后一次机会，是宋芷被妈妈催婚催的逃避心理作祟，觉得能找个平时见不到面但还算了解的男人当幌子也是好的，不必继续面对跟陌生男人相亲的暴击，令她怀疑自己不过是到了配种年纪的母猪，过了年纪生不出崽就要被市场淘汰，这些年努力读书学习，深夜挑灯备考参赛，在竞争激烈的金融专业保研成功，每天早早起床挤上二号线地铁的沙丁鱼罐头集装箱去寸土寸金的CBD八点准时上班实习，赚钱投资自己，学习护肤化妆提升衣品，空闲时间去健身瑜伽跳舞，读圣贤书读了那么多本大部头和海外名著，最后的价值居然是随便找个男人嫁了，在正确的年纪结婚生子。
　　秋招市场学历卷生卷死，她985本科+沪上名校的学历背景卷到银行总行终面要跟清北本硕的省状元在线PK，坏消息是她理所应当地挂了，不知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的是清北的姐妹也没过，但到了相亲市场上，她的文凭、工作反而是最不起眼的东西，甚至回家的时候表嫂劝她不要看重学历，找个高中毕业的男人结婚就可以，挑来挑去最后可就嫁不出去了，宋芷一向是家族里学习最好的乖乖女好脾气，闻言忍不住杠了一句：“不嫁就不嫁，我这种挑剔的性格，就不去祸害人家了。”
　　宋芷本以为杨峥铭能如此拉得下脸求她，是真的感受到要彻底失去她，尽管他也没拥有过她，宋芷一向是个不自恋的人，但在她冷漠的“哦”了一声以后，却听出了他的哭腔：“你别管我了，你就让我自生自灭吧，我这种人本来就不配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不配拥有幸福。”
　　男人的眼泪是女人的兴奋剂。
　　宋芷的圣母心一下子被激活了，坚决不想回应与之纠缠的口气软了软：“你别这么贬低自己。”
　　“那你能不能原谅我。”电话那端一米八的男人瞬间委屈得像个小娇妻。
　　宋芷是个不记仇的人，上次她删他，似乎他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无非就是让她感觉到他偶尔夹杂着不认真，追她像是在放风筝，看她飞近了就要端一下自己行情很好的架子，看她高飞了又要使劲拽一拽求她回来，每次爱轰炸完了又要挑事儿试探自己在她心里的分量，也许可以解释为这男的性格太拧巴了不会表达爱？毕竟宋芷没跟他确认恋爱关系，也没说过喜欢他，有些话也没立场质问。
　　“谈不上原谅不原谅吧，我们也不是那种关系。”宋芷怕他真在电话那端哭出来，谨慎措辞道，但是说完她又怕杨峥铭真的要推动确认关系了，又赶紧补了一句，“这个还是顺其自然吧。”
　　后来宋芷才深刻地明白，男人第二次舔回来，不过是为了趁其不备，补发一颗上次没能命中的子弹。
　　此后的一个月，杨峥铭在线上日日殷勤主动报备，他时常给宋芷打电话但被免打扰没接通，宋芷有空也会偶尔给他回过去，有时忙线中，他都会专门给宋芷发截图证明是跟谁在通话，主动发定位说下班了回家了在干嘛，活脱脱一个二十四孝好男人，再也不敢放线钓鱼般忽近忽远，宋芷没松口但也没拒绝，她想她当时没拒绝杨峥铭主动牵住的手，应该对他还是有好感的，苏州的生活压力也没有一线城市这么大，杨峥铭呈现出的小富即安的生活状态与她现在的牛马生活截然不同，也许这是让她安定下来的一个转机，她甚至开始偶尔看看苏州有什么适合跳槽的机会，但仅仅只是观望，也幸好，只是观望。
　　21天可以养成一个好习惯，21天也可以养成一个坏习惯，一个月后宋芷要出差去厦门做预审，因为是第一年承接的开荒项目，连续肝了六天每天都到十一点，宋芷没空关注杨峥铭在干嘛，等她周天在酒店一觉睡到快中午才醒来，突然想到他，好像一周没收到他的报备消息了。
　　她懒得发消息，顺手拨了个语音电话过去，对方居然给她挂断了。
　　？？？宋芷满脑子问号，周天的中午，他工作又不忙，他能忙什么？
　　对方一改以往的热情，发过来一条冷冰冰的消息：“不太方便接电话。”
　　宋芷皱眉，感觉不对，但又觉得也许他真的在忙，比如跟家人或者同事聚会什么的。
　　于是她只回了个：“好的。”
　　她下午出门去鼓浪屿逛了逛，初夏时节有些燥热，但岛上的风极为和煦，沐浴在大喇喇的阳光里，入目是高大的椰子树和碧蓝如洗的海水，宋芷一个人走过岛上那些历史建筑老洋房，仿佛路过了许多年前旧故事的回响，令她想起了张爱玲，大学她天天泡在图书馆学习专业课、看杂书，把张爱玲的小说读了个遍，大学虽然没谈恋爱，但却是她最自由无束的时光，至今不理解这么特立独行有才华的时髦女人为何会爱上胡兰成这个好几婚的汉奸渣男，读的张爱玲最后一本书是《小团圆》，她的一本自传体小说，爱情的底色是悲凉，爱上一个男人被拿捏，被出轨，被抛弃，宋芷却以为只是张爱玲自己遇人不淑才有所感。
　　鼓浪屿的历史人文海滨美景治愈了她一周辛苦加班的劳累，突然不加班她开始有空思考起杨峥铭的反常来，她在输入框里输入“怎么了”但随即删掉，他们不是恋人也不是朋友，这样发似乎有些越界了，但是若是什么都不问，他此前纠缠她这么久还有这一个月如此殷勤报备和电话联络又算什么呢？
　　隔了一天，宋芷的好奇心惹得她心痒痒，好似有蚂蚁出没，终归没忍住，下班回酒店已经十点半了，她想着他这会儿应该还没睡，给他打了个语音电话，这次倒是通了，杨峥铭的态度却很反常。
　　“我来厦门出差了，没顾上跟你聊天。”宋芷先解释了一下。
　　“嗯，怎么了？”对方语气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