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顾屿 ...
-
天刚蒙蒙亮,安妮便揣着那个古朴的竹盒,轻手轻脚地溜下了楼。
自从上次被父母锁在卧室后,她便摸清了他们的作息,每天清晨他们总要赖床到辰时,在此之前便是她唯一能自由练功的时间。
她在院中找了处开阔的角落,褪去身上略显束缚的家居服外套,只留一件轻便的棉质内搭。
尝试舒展了僵硬的四肢,安妮心中有些无奈——原来的安妮天天坐在钢琴前,她疏于锻炼所以身形单薄、气息孱弱,别说吹好葫芦丝所需的充沛肺活量,就连最简单的气息沉稳都做不到。
她想起曾经祖父从她幼时便督促她练童子功,打太极、练气息,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那时的玉笙气息绵长、身姿挺拔,吹起葫芦丝来婉转自如、韵味十足。
深吸一口气,安妮缓缓抬起双臂,循着记忆中祖父教过的招式,缓缓舒展身体,开始打太极。
动作舒缓而有力,抬手如行云流水,屈膝似松涛漫卷,沉肩、坠肘、含胸、拔背,每一个招式都古朴沉稳,与这精致奢华的别墅小院格格不入。
“早上好安妮,这是太极吗?”
少年温柔的声音从院墙另一侧传来,像山涧的泉水流过。
安妮动作微微停滞,她转头望去,只见隔壁别墅的二楼窗台上,倚着一个穿干净白衬衫的少年,身形挺拔,眉眼清秀,鼻梁高挺,表情带着几分探究的意思,正静静地看着她。
安妮的记忆微微回笼,想起这是隔壁的邻居儿子。
顾屿,比她大两岁,正和她在同一所高中读高三。
顾屿各科成绩优异,传闻将来要继承家族企业,是这一片别墅区里人人称赞的少年。只是原来的安妮性情怯懦,平日里很少出门,与顾屿几乎没有交集,从小到大唯有偶尔远远见过几次。
在现在的安妮看来,顾屿这种安妮父母期望的好孩子,大概是觉得自己古怪才来搭讪的。
她收回目光,手臂伸向远方,继续完成未做完的招式,高冷地回答:“锻炼身体,养养气息。”
顾屿没有再多问,眼里却多了丝了然。
他本是早起背书,无意间瞥见隔壁院中安妮的身影,让他意外的是,安妮打太极的动作竟格外熟练,举手投足间行云流水、圆活自然。
可在此前的十几年里,她从未听说过安妮会打太极,更从未见过她做过相关的动作,直到这一个月以来,他才每天清晨都能看到她准时在院中练太极,那份专注与熟练,与他印象中那个怯懦、唯唯诺诺的女孩判若两人。
安妮又练了约莫半个时辰,直到浑身微微发热才缓缓收势。
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走到竹盒旁,轻轻打开,取出那支翠绿的竹笛。
虽然她的祖父是葫芦丝大师,但是管乐本性相通,大多管乐她也都有涉猎。
将笛口凑到唇边,安妮深吸一口气,指尖熟练地按下笛孔,悠扬的《鹧鸪飞》缓缓溢出。
开篇是极缓、极长、极虚的低音,像远空里一声孤雁长唳,又像江面薄雾漫上来,沉、稳、静,苍凉而不凄惨,悠远而不柔弱,安妮仿佛看见了故乡的白墙绿瓦和祖父的笑容。
曲子尚未吹完,另一道嘲讽的声音瞬间打破了这份静谧:“这不是安妮吗,你这大清早的在摆弄什么呢?诶呦,这不是笛子吗,钢琴学不会就开始玩这些旁门左道,好搞笑。”
笛声戛然而止,安妮转头望去,只见江若然穿着一身精致的小西装,站在他家花园门口。
他微微挑眉,轻蔑地瞥了眼安妮手中的竹笛,语气里的骄傲与挑剔毫不掩饰,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合时宜的物件。
江若然与安妮、顾屿是邻居,三家别墅院墙相连,他早起去琴房练琴,下楼的时候听到笛声,便忍不住过来念叨安妮——他素来骄傲,钢琴弹得极好,又出身优渥,父母从小便教他“体面与优秀”,在他眼里,钢琴才是高雅的、拿得出手的才艺,而竹笛这类民乐,不过是上不了台面的消遣,尤其是安妮这种钢琴不如他的人,摆弄这些,更是显得俗气。
“不是我说你,这种小众又不上台面的东西,还是少碰为好。”江若然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安妮,语气刻薄却又带着几分“说教”的意味,“咱们这个圈子,讲究的是体面,你整天抱着个竹笛吹得咿咿呀呀,不光丢你自己的人,也显得咱们邻里之间,格调都降下来了。”
安妮握紧手中的竹笛,毫无波澜地看向江若然。
江若然从小被父母洗脑,自然看不清这广袤世界不止有钢琴一种乐器,前世在清朝,她见过太多趋炎附势、尖酸刻薄之人,这种带着优越感的嘲讽,于她而言,不过是无关痛痒的聒噪。
就在这时,顾屿开口了,温润的声音清晰地飘了过来:“我觉得很好听。”
江若然的表情瞬间僵住,面庞染上几分不自然——顾屿成绩优异、性情温润,家世也比他优秀,在整个圈子里都是赫赫有名的,他心中一直颇有几分敬佩,也想与他交好,却没想到顾屿会当众帮安妮这个废物说话,还是为了这种没有格调的竹笛。
“顾屿哥,你怎么帮她说话啊?”江若然不解地嚷嚷,“你看她,明明是西洋乐世家,却非要叛逆地去学民乐,都是高中生了,该做些有意义、拿得出手的事......”
顾屿从窗台上直起身,严肃地打断他:“你可以不喜欢,但你不能侮辱别人的爱好,更不能因为偏见就随意贬低别人珍视的东西。江若然,我从来没有想过,你居然是这样一个心胸狭隘、尖酸刻薄的人。”
江若然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又气又恼,却依旧不肯服软地辩解:“顾屿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觉得她这样太不上进了......再说了,她钢琴弹得那么差劲,成绩也不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最好别和她走得这么近。”
安妮看着江若然气急败坏的模样,一针见血:“我吹笛子,与你有关吗?”
江若然怔住,他没料到安妮会突然开口反驳,而且还说得这般强硬冷漠,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他习惯了安妮的怯懦顺从,第一次被她反击,心里很不是滋味,更觉得丢了面子。
“我听说过你,你的钢琴弹得很好,拿过很多奖项,这确实很厉害。但这从来都不是你随意贬低别人的理由。”安妮认真地讲道理。
“如果你真的觉得我如此不堪,大可以无视我。你之所以这样对我冷嘲热讽,不过是因为你内心不够自信,总担心我会超过你。”
“你看似骄傲自信,可你的内心不够平静也不够善良。”安妮的目光紧紧锁住江若然,轻声问道,“我倒是想问你一句,被所有人的期待裹挟着,你真的喜欢钢琴吗?你弹钢琴,是为了热爱,还是为了满足别人的期待?”
这句话狠狠刺破了江若然所有的伪装与骄傲,他想起无数个因为练不好曲子被父母责骂的夜晚,想起自己因为钢琴变得偏执疯狂。
江若然的眼眶红了,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他用袖子用力地擦着,对安妮嘶哑地大喊:“我喜欢!我就是喜欢弹钢琴!我没有被逼着!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凭什么!”
喊完这句话,江若然再也维持不住高傲的模样,双手捂住脸,一边哭一边狼狈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院子里再次恢复了静谧,只剩下清晨的微风,轻轻吹拂着枝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顾屿从二楼的阳台走了下来,他推开院墙的小门,走到安妮面前,真诚地夸赞:“你刚才的样子真的很酷。”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女孩是如此不同。
安妮希冀地抬眸看向顾屿:“你真的觉得我吹得好听吗?”她以为顾屿听懂了这首曲子。
顾屿轻轻摇了摇头,坦诚地说:“我听不懂,我对民乐没有太多了解。”
安妮没有太过意外,她点了点头,却听到顾屿继续说:“但不管是练太极,还是吹笛子,你都很专注。我很佩服你,佩服每一个能够坚定自己的理想,并且愿意为之努力坚持的人。这份毅力,就比很多人都强,包括我。”顾屿思考片刻,他觉得安妮演奏的时候眼里有他看不懂的情绪。
安妮的心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泛起阵阵暖意。
穿越而来的这些日子,她承受着安妮父母的挑剔与指责,承受着江若然的嘲讽与轻视,这般真诚的肯定让她感动。
就在两人四目相对之时,别墅的大门突然被推开,刘凯丽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气:“安妮!你怎么又跑到院子里来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大清早的安安静静待在房间里,要么背单词要么练钢琴,别让人家顾屿看了笑话!”
刘凯丽穿着一身La Perla的紫色睡裙,她不耐地用眼神警告安妮:“赶紧把你手里的东西收起来,回房间去!你这样整天疯疯癫癫练这些旁门左道,传出去别人该怎么说我们安家?”
安妮飞快地将竹笛放回竹盒,揣在怀里,她对着顾屿匆匆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我先走了”,便抱着竹盒,快步朝着别墅里跑去。
顾屿看着安妮仓促跑开的背影,感到无奈和心疼,他转头看向门口的刘凯丽,轻轻颔首示意,便也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安妮抱着竹盒,一路快步跑回自己的卧室,她利索地关上房门,直到听到门外刘凯丽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终于放松了紧绷的神经缓缓靠在门后,胸口剧烈起伏着喘气。
休息了片刻,安妮走到书桌前,将竹笛小心翼翼地放在抽屉里,然后拿起那个她摸索了好几天才勉强会用的手机。
这几天她反复研究,学会了开机、解锁,也勉强学会了用手写输入.
对于她这个从清朝穿越过来的人来说,这小小的手机,无疑是一件神奇的物件。
她点开手机上的浏览器,用手写输入法,有些笨拙地一笔一划输入“葫芦丝”三个字,按下搜索键的瞬间,屏幕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关于葫芦丝的信息。
安妮滑动着屏幕,突然,一条信息映入眼帘——S市Y区的音乐学院即将举办一场全国青少年民乐比赛,比赛对外公开报名,比赛项目涵盖竹笛、古筝、葫芦丝等多种民乐,比赛时间大约是一个月之后。
看到这条信息,安妮的心跳瞬间加快了几分,她琥珀色的瞳孔中发出耀眼的光芒,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了微笑。
可喜悦过后她又犯了难,现在手中只有一支竹笛,没有葫芦丝。
想要在比赛中吹葫芦丝,就必须先买到一支葫芦丝。
她不知道什么是网购,更不知道哪里有卖葫芦丝的店。这件事求助安妮的父母肯定是不行的,她思考片刻,脑海里闪过顾屿的身影,或许可以找他问问。
安妮继续在浏览器上搜索着“葫芦丝”,一篇关于其历史的文章映入了她的眼帘。
安妮下意识点开文章阅读起来。
文章里记载着江南历代葫芦丝大师的事迹,其中一段文字让她瞬间睁大了眼睛。
“清晚期,江南有葫芦丝大师玉荣,技艺精湛,温润谦和,一生致力于葫芦丝的传承与推广,培养了诸多弟子,却唯独将毕生所学,传给了自己的孙女玉笙。玉大师为人低调,不喜张扬,其演奏的葫芦丝,婉转悠扬,韵味十足,被誉为‘无孔打音第一人’。后逢战乱,玉大师与孙女失散,下落不明,相传二人皆在战乱中离世,其毕生珍藏的一支葫芦丝,也不知所踪,成为民乐史上的一大遗憾。”
玉荣!安妮的祖父正是玉荣!而文章中所说的那个孙女正是她自己!无孔打音则是祖父独传的秘技,这项技能以及叉指秘颤、咕音控气术等都传给了她。
安妮的指尖,颤抖着点开文章附带的一张老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且画质模糊,却依旧能清晰地看到照片上的老者眉眼温和,他身着长衫,手中握着一支葫芦丝,正是她记忆中的祖父。而老者身边,站着一个小小的女孩,梳着两个小辫子,手中也握着一支小小的葫芦丝,眉眼清秀,正是幼时的她。
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安妮的脸颊滚落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屏幕上祖父的照片,嘴里喃喃地说道:“阿公,我在,我还在.....玉笙一定会让葫芦丝重新登上舞台,大放异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