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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安妮 ...


  •   清晨六点的S市,法国梧桐的枝叶透过香格里拉帘的缝隙,在意大利进口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光带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晕开细碎的光斑。老式洋房改造的居民楼里,煎着进口安格斯牛排的香气飘得很远,黄油在铸铁煎锅里滋滋作响的声音隐约传来,节奏均匀,混着楼下网红brunch店溢出的肉桂香气,丝丝缕缕地钻进了安妮的卧室。

      床上的女孩猛地睁开眼,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浸湿的额前碎发黏在光洁的额头上,像是刚做了噩梦。

      她猛地坐起身,后背瞬间绷紧,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肋骨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凸起,像是要冲破薄薄的睡衣束缚。安妮喉间溢出细碎而沙哑的呢喃:“......不要......洋人......”

      “安妮,六点十分了,该起床了。”

      一阵轻缓规律的脚步声停在卧室门口,母亲刘凯丽严厉的声音传来。

      “江若然半个小时前就已经出门去琴房了,你本来就比他晚醒,再磨磨蹭蹭,今天钢琴课又要落后一截。”

      安妮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坐在床上,她缓缓抬起手,看向自己的五指——那里没有常年按笛孔留下的厚厚的薄茧,没有乐器磨出的深浅印记,只有一层淡淡的裸色甲油,指甲修剪得圆润精致。

      玉笙,她的本名是玉笙。

      她生于清末江南一个不起眼的小镇,祖父是当时远近闻名的葫芦丝大师,不仅精通葫芦丝,竹笛、古筝也颇有造诣。作为祖父唯一的孙女,祖父将毕生技艺都倾囊相授给了她。

      她天资聪颖,又肯下苦功,两岁识谱,三岁学笛,四岁便能独立演奏《月光下的凤尾竹》,五岁时,已经能将《竹林深处》吹得空灵悠远,就连祖父都常对着她叹气,说她是百年难遇的民乐奇才,将来必定能将葫芦丝这门技艺发扬光大,让这竹簧之声传遍大江南北。

      可那时的世道山河破碎、风雨飘摇,国货被轻视,民乐更是被视为下等技艺、乡野小调,不如西洋乐高雅体面。

      那些洋人带着坚船利炮闯入华夏大地,不仅掠夺财富,践踏尊严,还肆意贬低华夏文化,将西洋乐捧上神坛,将民乐踩在脚下。

      那天,一群洋人带着几个汉奸,闯入了她的家中。他们打翻了祖父珍藏的乐谱,砸碎了墙上挂着的竹笛,指着她手中的葫芦丝嗤笑不已,嘴里骂着粗鄙之物、野蛮人的乐器。

      为首的洋人穿着笔挺的西装,眼神傲慢地用生硬的中文逼迫她:“小丫头,给我们吹一曲,吹得好,金银珠宝任你选,还能让你去西洋留学,学最高雅的西洋乐。若是不从,我们就砸毁你所有的乐器,烧了你的家,杀了你的亲人!”

      玉笙性子刚直,傲骨凛然,怎会容忍这般屈辱?

      她紧紧抱着最后一支完好的葫芦丝,眼神冰冷地望着那些洋人,决绝地说:“民乐是华夏之魂,是我们中国人的根,我就算是死,也绝不会为你们这些侵略者演奏!”那时的她没有精致的衣衫,没有昂贵的首饰,却有着罪高贵的傲骨。

      洋人被她的态度激怒了,挥手示意身边的汉奸上前抢夺她的竹笛。玉笙见状,没有丝毫犹豫,抱着竹笛,转身就冲出了家门,朝着江边跑去。

      滔滔江水就在眼前,浑浊而汹涌,像是在诉说着山河的苦难。

      她缓缓闭上眼,抱着葫芦丝纵身一跃,冰冷的江水瞬间将她吞没。

      手腕冰凉的卡地亚银镯上,镯身的钻石闪着细碎的光,这个家里目之所及的所有东西都是“洋人的”,玉笙,不对,是安妮,她已经到这里一个月了,终于勉强说服自己接受了现实。

      “我知道了。”她顺从地回话。

      门外的刘凯丽没有立刻离开,她像一个设定好的机器般重复:“我在楼下等你,洗漱时间控制在十分钟以内。阿姨已经去热牛奶了,还有你昨天说口感不错的那款进口三明治,已经准备好了在餐碟里,吃的时候注意姿态,女孩子要优雅。”

      见里面没了声音,她又补充了:“还有,记得穿那件桑姆·布郎尼的白色小洋装,就算是上钢琴课也要体面。”说完,脚步声才缓缓远去。

      这家人不仅喜爱那些洋玩意,还因为她是女孩,总有一堆莫名其妙的保守要求。

      安妮摇了摇头,掀开被子下床,脚下的大理石地板冰凉,是进口石材特有的冰凉触感,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脚,打开床头柜的台灯。

      床头的床头柜是意大利进口的实木材质,打磨得光滑细腻、纹理清晰,上面放着一个薄薄的、方方正正的黑色物件,通过这段时间的摸索,她知道这是个叫手机的东西。

      黑色物件旁边,放着一瓶兰蔻的护肤品,还有一个小小的香薰机,正散发着淡淡的lavender香气。靠墙摆放着瑞内拉限量款书桌,纯白色的桌子表面光滑如镜,铺着一层米白色的羊绒桌布。书桌上整齐地摆着几本英文原版钢琴教程,还有一个银色的施坦威钢琴模型。

      而在钢琴模型的旁边,被几本英文书和一个古驰钥匙扣紧紧遮挡着的,是一个古朴的竹盒,边缘有些磨损,透着岁月的痕迹,与书桌上的精致物件格格不入。

      安妮小心翼翼地掀开竹盒的盖子,一支翠绿的竹笛静静躺在里面,笛子通体翠绿,质地细腻,这是安妮的爷爷送给她的。

      “安妮,十分钟快到了,你到底好了没有?”

      刘凯丽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怒火:“我已经上楼了,别让我亲眼看到你还在磨蹭。”

      门开了,刘凯丽走了进来。

      刘凯丽穿着一身米白色的香奈儿套装,衬得她身姿挺拔,头发打着时髦的卷,梳得整齐光滑,手上戴着的Paspaley珍珠手链,与白色的伯爵腕表相得益彰,浑身上下都透着中产阶层的精致体面,还有安妮最不能理解的那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她先是看了眼安妮身上歪歪扭扭的睡衣,开始吐槽:“说了多少遍,就算是在家里睡衣也要穿整齐,我已经联系了孟老师,明天她会来给你测试确定选科。”

      视线又落到安妮手里的竹盒上,语气陡然冰冷:“安妮,我提醒你,这些庸俗的东西不能让你去国外留学,不能让你拿到foreign degree,不能让你嫁入上流社会。以后不要再让我看到。”

      “我知道了。”

      安妮低声应着,快速完成了洗漱工作,下楼吃早饭。

      楼下的客厅很大,装修是欧式风格,地板是卡拉拉白的进口大理石,沙发是劳伦斯经典款。

      安秦正穿着Canali西装坐在沙发上翻巴伦周刊,看到刘凯丽和安妮下来,抬起头命令:“安妮,坐到你的位置上。”

      刘凯丽动作优雅地切着三明治:“安妮,切三明治的时候要慢一点,别总是把刀叉碰在一起发出声音,三明治要一小块一小块地吃,别一口咬下去,太不优雅了。”

      安妮知道这是洋人的东西,她极不习惯地拿起刀叉,学着刘凯丽的样子,笨拙地开始划拉三明治。

      “我知道你可能有点累,但是不能懈怠,”安秦话语中带着过来人的教诲,“记住,钢琴是你将来拿绿卡的敲门砖,别的事情爸爸妈妈都不管你,只要你弹好钢琴。”

      钢琴课是去老师家里上的,刘凯丽和安秦为了锻炼她独立,一向让她独自见老师。

      一个小时后钢琴课结束,刘凯丽和安秦准时出现在老师家门口,远远就看到钢琴老师站在走廊尽头,神色有些无奈。

      刘凯丽整理了一下发皱的真丝围巾,脸上堆起得体的笑容:“王老师,辛苦您了,今天安妮在课上表现怎么样?”

      钢琴老师抿了口银边骨瓷杯里的澳白,为难地甩了下头发:“安太太,安先生,安妮今天在课上很安静,但看得出来,她心思完全不在钢琴上,不管我怎么引导,她都弹得断断续续,我想这可能是安妮的天赋问题。”

      刘凯丽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她压着怒火道歉:“实在抱歉,王老师,给您添麻烦了。这孩子最近确实有点心不在焉,回去我一定好好管教她,下次绝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说着,将手中的米色Loro Piana纸袋递了过去。

      安妮在钢琴边安静地坐着,她继承了原本安妮身体的肌肉记忆,能感觉到很多曲子都是被原主死记硬背下来的,根本没有音乐的美感。

      安妮转头,看见王老师故作诧异地接过了纸袋,重新笑着夸了她几句,心里一时酸涩不是滋味。

      “跟我走。”

      进了家门,安秦不顾她的拒绝,直接将安妮狠狠拽进了她的卧室。

      房门重重地关上,伴随着“咔哒”一声,安妮下意识转身,拉了拉门把手,纹丝不动。

      “安妮,你知道王老师怎么说的吗?她说你没有天赋!你知道这多让我和你妈妈丢脸吗!”安秦双手环抱,失望地盯着她。

      安妮古井无波的眼睛眨了眨,平静地开口:“作为安妮的父母,你们一味地追捧西洋、贬低自己的文化,可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些西洋的东西,再精致再昂贵,也不是我们自己的。只有民乐,只有华夏文化,才是我们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安秦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怒火中烧,“从今天起,你不准出门,不准再碰任何与民乐相关的东西,我会把客厅的钢琴搬到你卧室里,你每天必须练习八个小时,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出门!”

      说完,房门被狠狠摔上,外面传来刘凯丽不甘的抱怨:“早就该好好管教她了,都是你平时太纵容她,才让她这么不懂事,是该好好磨练磨练她的性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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