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天际线》离我远一点

10、第十章

　　给小朔：
　　如果你看到这里，说明你已经做出了选择——和我们一样，选择了追寻真相，而不是服从谎言。
　　L-007是我们留给你的语言。用它，你可以和冰层下的存在沟通。但我们不建议你这样做，除非万不得已。
　　因为它问的那个问题——“你们是冷的，还是暖的？”——我们至今不知道正确答案。
　　如果我们是“冷的”，和它一样活在严寒里，也许它能理解我们，甚至共存。
　　但如果我们是“暖的”，如果我们代表着它无法理解的、会融化它的“热量”……
　　那对话的终点，可能不是理解。
　　是战争。
　　爱你的，
　　爸爸和妈妈
　　信件结束。房间里只剩下通风系统重启后的微弱气流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沈鉴走到控制台前，调出监测站最后几天的外部传感器记录。时间戳：七年前，11月23日，凌晨2点17分。数据显示：冰层震动，能量峰值达到仪器上限，持续四分钟。
　　然后，所有传感器同时离线。再也没有恢复。
　　“事故时间。”沈鉴说。
　　江朔闭上眼。他仿佛能看见——父母在这下面，监测着那个向他们移动的未知存在，尝试用菌株建立沟通。而地上，有人决定，不能让这种对话继续。于是他们被埋葬在这里。和他们的发现一起。
　　“现在你知道真相了。”沈鉴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冰层下有东西。它在移动，向着‘春天’。而你父母留下了和它对话的钥匙。”
　　他转过身，看着江朔。
　　“所以，江技术员。你打算怎么办？用这把钥匙，打开一扇可能引发战争的门？还是把它永远埋在这里，像你父母一样？”
　　江朔睁开眼。
　　他看向冷藏箱。里面的幼兔正在尝试站起来，四条细腿颤抖着，但努力支撑起身体。它想活。就像那些在试管里沉睡七年的菌株，就像那些在E-7区偷偷生长的植物，就像冰层下那个发出询问的存在。都想活。
　　“我父母错了。”江朔说，声音很轻，但清晰。
　　沈鉴挑眉。
　　“他们说，除非万不得已，不要使用这个语言。”江朔走到控制台前，开始下载那个数据包，“但他们没明白——从大严寒降临的那天起，每一天，都是‘万不得已’。”
　　下载进度条开始移动。
　　“我们已经在战争里了，指挥官。只是大多数人还不知道敌人是谁，甚至不知道有敌人。”数据包下载完成。江朔把它导入自己的便携终端，然后转向沈鉴。
　　“所以现在，轮到你做选择了。”
　　“你可以上报这一切。告诉核心区，冰层下有智慧生命，它正在靠近，而我这里有和它对话的工具。然后看他们是选择沟通，还是选择……像七年前那样，把问题连同提出问题的人一起掩埋。”
　　他停顿，直视沈鉴的眼睛。
　　“或者，你可以帮我。”
　　“帮我找到和它对话的方式。在它抵达方舟之前。在更多人像我的父母一样，因为知道得太多而消失之前。”
　　沈鉴沉默地看着他。
　　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然后，沈鉴走到控制台前，没有碰任何数据，而是调出了突击车的监控画面。
　　画面上，七个热源信号正在移动——是那些昏迷的追兵，开始苏醒，并朝着这个方向集结。
　　“我们还有八分钟。”他说，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在那之前，我需要你回答一个技术问题，江技术员。”
　　“什么问题？”
　　沈鉴指向那个数据包。
　　“你父母的‘语言’，需要什么条件才能使用？我是说，实际操作上。需要特定设备？能量源？还是……某种催化剂？”
　　江朔愣住了。这不是他预想中的反应。
　　“需要……一个能够模拟特定能量波动的发生器，还有L-007菌株作为媒介。发生器我可以改造现有的通讯设备，但菌株——”他看向冷藏箱，“需要时间培养，至少四十八小时才能达到活性峰值。”
　　“四十八小时。”沈鉴重复，开始在战术平板上快速计算，“追兵会在三小时内调集更多人手，预计六小时内完成对该区域的封锁。如果我们现在离开，向西北方向移动，进入冰原的复杂裂隙区，可以争取到……大约三十六小时的隐匿时间。”
　　他抬头。
　　“还差十二小时。”
　　江朔怔怔地看着他：“你在计划……执行我的方案？”
　　“我在评估可行性。”沈鉴纠正，“以及计算成功率、风险系数、和备用方案。”
　　他关掉平板，开始收拾装备。
　　“结论是：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三十，风险等级‘极高’，备用方案是‘如果失败，确保数据不被敌人获取’——也就是在死前，毁掉一切。”他走到江朔面前，拿起冷藏箱，检查了一下幼兔的状态，然后递还给江朔。
　　“这不是一个好的任务计划，江技术员。按任何标准，都该被否决。”
　　江朔接过箱子，等待“但是”。
　　“但是，”沈鉴果然说了，“七年前，有人用同样的标准，否决了你父母的发现，然后把他们埋在了五十米深的冰下。”
　　他扣上头盔，检查武器能量。
　　“所以这次，我决定换个标准。”他走向上升绳索，回头看了江朔一眼。那个眼神，江朔很多年后都记得——不再是纯粹的审视或评估，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决心和某种近乎无奈的东西。
　　“抓紧时间，江技术员。我们需要在追兵抵达前，离开这个鬼地方。”
　　“然后，去找一个能让你安静培养四十八小时菌株，还不被冻死或打死的地方。”
　　他顿了顿，补充道：“哦，还有你的兔子。它最好真的能在路上活下来。”
　　“因为如果它死了，我会把它写进任务报告，作为‘不可靠变量导致任务失败’的典型案例。”
　　江朔看着他，突然笑了。那是离开E-7区后，他第一次真正地笑。“它会有名字的，指挥官。”他说，扣上安全扣，“等我们安全了，我会给它起一个名字。”
　　沈鉴已经在上爬，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冷淡：
　　“别叫‘希望’之类的。太俗。”
　　“那叫什么？”
　　上方沉默了两秒。
　　然后沈鉴说：
　　“叫‘麻烦’就很好。因为它确实是。”
　　绳索收紧。
　　他们开始上升。
　　离开这个埋藏了七年真相的冰墓。走向冰原更深的黑暗。走向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对话。或者，走向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