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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朔风 北朔大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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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回北境兵权之后,宣庾凤没有急于出兵。
满目疮痍的军营,积弊早已深入骨髓。
隔日,不知他从何处听说落阮城尚且留有那年军功赏给上官雪的上官氏祖宅,他也不愿在北境多留,即刻收拢残余上官族人,率众折返落阮城归居。
……
他掌权二十载,军中风气腐化不堪。一部分军官靠着贿赂上位,整日饮酒宴乐,不少哨站军备朽坏,箭矢短缺,甲胄破损,士兵连完整御寒棉衣都难以配齐。
若是真带着这样一支军心涣散、武备废弛的军队奔赴战场,就算将士们有心杀敌,也只会白白葬送性命。
整整一个月,宣庾凤埋首军营整肃军纪。
白日检阅营盘,操练兵马,清点军械粮草;深夜独坐帅帐翻阅卷宗,梳理一桩桩贪腐记录。三名大肆克扣军粮的校尉,按军法当众处斩;五名虚报名额、吃空饷的百夫长,被罢官逐出军营。
她亲自走访底层士卒,倾听普通兵士的疾苦,补发拖欠许久的粮饷冬衣。
宣氏暗红色战旗,绣着苍劲的 “宣” 字,重新升起在营门最高旗杆之上。
凛冽北风拂动旗面,猎猎作响。何毅仰头望见这面阔别二十年的战旗,又红了眼眶。
当晚夜色沉落,营帐之外夜风凛冽。宣庾凤独自坐在营门阶前,默然出神。何毅提着一壶醉天烧走过来,把酒递向她,声音粗粝沙哑:“会喝吗?陪伯父喝一个?”
宣庾凤伸手正要接,何毅却微微将酒壶往后撤了半分,提醒道:“这酒性子烈,可比不上皇宫里那些温软佳酿。”
宣庾凤扬唇一笑,伸手径直从他手里夺过酒壶:“伯父莫要打趣,我早已不是深宫之内的人。”
她仰头,大口痛饮,烈酒入喉灼烧开来,她长长舒出一口气,慨然叹道:“这,才算是酒。”
何毅望着她这般爽朗模样,眼底生出几分怀念。 “性子真像你母亲。想当年我们在军营,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你母亲酒量了得,把我们一众糙汉子全都喝倒在地,她还高声笑闹,喊着‘接着喝!一群不中用的饭囊’。那时候我便看得明白,只有脱离上官氏的约束,她才算是真正活成了自己。反观那上官茗,格局狭小,整日满口大道理,跟自己有多道德一样……”
宣庾凤静静听着,一言不发,只任由晚风拂过衣甲。沉默片刻,她才开口发问:“何伯父,那你可知道,帝王早年送去的那位公主?”
何毅重重长叹一声,眉宇间漫上一层郁色:“命实在太苦。堂堂一国公主,被送去形同侍妾,圣上对她的死活,竟是半分都不曾过问。”
……
皇宫之中同样无半分安宁。自皇后离去之后,后宫乱象迭起,下毒构陷、暗害皇嗣的事端接连不绝。
多少妃嫔或是被逼至疯癫,或是悄无声息殒命。
时玉早已无心打理后宫纷争。但凡听闻有哪位嫔妃悄无声息死去,他便下令以草席裹尸,直接丢弃到乱葬岗,不愿再多耗费半分心力。
前朝朝堂亦是风波四起。
狄雾族迟迟等不到朝廷许诺的求和金银,便屡次举兵挑衅边境。时玉心中怒火无处宣泄,尽数迁怒于满朝文武。既斥责文臣武将无力平定边患,又埋怨一众法修束手无策,到最后,连占星师与国师,也一并成了他泄愤的对象。
帝王无能,只能骂道:“给朕北朔,必须大捷!”
出兵讨伐狄雾族的日子,定在一个天还未破晓的黎明。
夜色沉沉,天边只浮起一丝极淡鱼肚白。
三万宣氏铁骑列阵于校场,铁甲寒光连绵如海,马蹄踩踏冻土,沉闷的声响此起彼伏,汇成厚重的轰鸣。宣庾凤披挂全套银白战甲,翻身登上战马。甲胄的金属冷光映着她沉静的面容,目光扫过眼前整装待发的万千将士。
她没有讲什么冠冕堂皇的豪言壮语,声音透过清晨的寒风,清晰传遍整座校场。
“今日北上,不为掠夺城池,不为扩张疆土。”话音落下,校场之上一片肃穆。
号角吹响,低沉悠长,撕裂拂晓的寂静。大军缓缓开动,数万铁骑向着雁回山方向浩荡开拔。
一路向北,气候愈发酷寒。草木渐渐稀疏,放眼望去尽是冻土荒原,寒风如刀割人脸。沿途路过不少曾经遭受狄雾劫掠的村镇,断壁残垣随处可见,
行军半月,大军兵临狄雾黑石王都城下。
狄雾王都全部由黑色巨石垒砌,高高城墙耸立在雁回山北麓,终年被风雪笼罩。
狄雾单于起初自恃城防坚固,完全不把远道而来的宣氏大军放在眼里,还派出使者前来军营,言语傲慢,妄图再次以金银贿赂劝退王师。
宣庾凤直接将使者斥退,擂响攻城战鼓。
战鼓声声震天,宣氏将士久受压抑的战意彻底爆发。云梯搭上黑石城墙,弓箭手漫天箭雨压制城头守军,法修法师催动法术轰击城垛。狄雾军队虽然凶悍,却抵挡不住重整之后士气高涨的宣氏铁骑。仅仅数日,坚固的黑石城墙便被攻破,王都大门轰然陷落。
狄九率兵出城列阵迎敌,心中仍存二十年前的旧印象,暗自忖度迷雾将士只懂挥刀搏杀,并无精妙术法。
哪里料到刚一交锋,花四屿凌空袭至,一招便险些取走他的性命。
狄九惊怒之余,出声嘲讽:“想不到二十余年过去,迷雾国竟也出了法修的人物。”
花四屿身子悬于半空,全然不顾军中号令,只顺着自己本心便直扑敌酋,与狄九缠斗厮杀在一起。
其余将士见状,亦纷纷拔刀出鞘,向着狄雾的军队冲杀过去。
……
要说这狄九,行事亦是乖张悖逆,放着安稳荣华、闲散王爷的尊位不愿安守,反倒步步紧逼,逼迫父王狄奕禅让权位。
狄奕被幼子几番蛊惑,心意竟真的有所动摇。可狄九的兄长坚决不肯坐视父王让位,索性将狄九关入禁闭之室,令他静心思过。谁料狄九竟直接提刀,屠戮一众至亲骨肉。
依照旧俗,狄奕的一众妾室本该殉葬陪葬,狄九却从中挑出容貌最为出众一人,纳作自己的夫人。
这一战结束得十分利落,几番交手,宣庾凤便剑尖直指狄九咽喉。
狄九仰头放声大笑:“杀我又能如何!血印不在你们手中,我狄雾部族终有一日还可东山再起!哈哈哈哈!”
宣庾凤胸中怒火翻涌,手起剑落,了结了他的性命。随后便带着数名亲卫,入城向内宫行进。
狄九的夫人见大势已去,当即命侍女手持一枚假血印出去诱敌,自己则贴身藏好真正血印,寻机准备逃亡。
……
王宫回廊满地慌乱逃窜的宫人侍卫,到处是兵器碰撞与哭喊。
宣庾凤无视周遭乱象,凭借旧时听闻的零碎情报,一路向着王宫最偏僻的后殿疾驰。那一座殿宇。
后殿殿门紧锁,厚重木闩死死扣住。亲兵快步上前,一肩狠狠撞开木门。
殿内空空荡荡。空气中弥漫淡淡灰烬气息,窗台上孤零零摆放一枝早已干枯发黑的寒梅。墙面悬挂一件狄雾部族女子的粗毛衣袍,案几之上,一盏茶水早已彻底冷却,杯壁结上一层薄薄寒气。
“奕王待我确是仁厚,从不因我的出身轻贱于我,日夜照拂周全。他说,要让我在狄雾族,做一朵无拘无束自在盛放的花。”一道声音响起。
说罢,那女子,移步走向一旁烛台。
“只是狄九才登上王位不过数日,便殒命于此,想来,他本就不配坐这至尊之位。”
……
谁也未曾想到,二人重逢,竟是这般境地。
少年时代的记忆不断在脑海翻涌。
那时宫中岁月静好,时淮还是无忧无虑的金枝玉叶。
她们会在落雪的夜晚一同祈愿上元灯会,春日结伴游园赏花,一同分食精致点心。
时淮拿起案上一卷书卷,略看片刻,便凑到烛火上引燃。
殿中地板早已被她泼满烈酒,燃烧的书卷一落至地,烈焰当即腾起,一圈火墙迅速将她周身圈住。
宣庾凤见状便要跨步越过火圈上前,却被时淮厉声喝断:“别过来!取了血印,速速出去!”
就在这时,滚滚浓烟与火光,从后殿后侧院落冲天而起。
浓烈的焦煳味道顺着寒风扑面而来,赤红火舌疯狂舔舐木质屋梁。
“将军!万万不可!进去便是有去无回!”
火光映亮漫天飞雪,整座偏殿在烈焰之中缓缓坍塌。
宣庾凤伫立在纷飞大雪之内,看着故人选择亲手了结自己的牢笼,什么都做不了。
大战落幕,狄雾族的血印信物被缴获,部族叛乱就此平定。
班师回朝之时,北境下起一场浩大落雪。
漫天雪花洋洋洒洒,覆盖大地的疮痍。大军踏雪南归,铁甲之上落满白雪。
路过雁回山山口的时候,风雪呼啸,一声极轻极浅的叹息消散在风雪之中。
打赢战争容易,可逝去之人,再也回不来。
......
北境暂时迎来和平,可迷雾与仙星两国朝堂之内,暗流汹涌依旧在不断积蓄。
遥远的玄阳城,仙星皇室内部,兄弟之间的怨恨已经悄然生根发芽;
宣府深宅之内,而少女宣寒寅,正一步步走向一张精心编织好的情网。
旧的苦难刚刚落幕,新的悲剧,已悄然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