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ebius' Snow》昜禾子

9、竞争的开始与暗流 八月，公司

　　八月，公司正式宣布开始筹备新女团。
　　消息传开那天，练习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女孩们之间的笑容少了，眼神里多了审视和警惕。原本一起练习的同伴，忽然就成了潜在的竞争对手。
　　杨云初的名字出现在预备名单里。
　　看到张贴在公告栏上的名单时，她愣了很久，直到郑十安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恭喜。”
　　“真、真的吗？”她声音发颤，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名单上只有六个名字，她正好是第六个。前面五个都是韩国本土练习生，实力强劲，在公司待的时间也更长。她能挤进这个名单，已经是意外之喜。
　　“当然是真的。”郑十安看着她，眼里有真诚的笑意，“你跳舞进步很大，韩语也流利多了。这是你应得的。”
　　杨云初捂住嘴，眼眶瞬间红了。将近一年的拼命训练，无数次累到想放弃的夜晚，那些汗水泪水，在这一刻好像都有了意义。
　　她兴奋得整晚睡不着，第二天训练时像打了鸡血。新女团的试听曲目一发下来，她就抱着播放器不撒手，听到前奏就能条件反射跳出编舞。
　　“我要出道了！郑十安，我要当偶像了！”休息时，她围着他边蹦边跳地转圈，像只快乐的小麻雀。
　　郑十安真心为她高兴。他见过她最崩溃的样子，见过她咬着牙一遍遍练习的样子，知道她有多渴望这个机会。可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不安。
　　女团出道，意味着更多的曝光，更严苛的管理，更透明的隐私。也意味着……他们之间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可能会被彻底打破。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看她雀跃：“嗯，你会是最好的偶像。”
　　竞争从暗流汹涌逐渐浮出水面。
　　预备名单上的六个女孩被单独分组训练，课程更密集，要求更严格。杨云初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体重从90斤掉到86斤，锁骨凸出得吓人，脸上却总是挂着兴奋的笑容。
　　郑十安看着心疼。他知道女团对体重的要求近乎变态，可他更担心她的身体。他在她包里偷偷塞巧克力，写小纸条提醒她记得吃。杨云初每次发现都会笑，然后当着他的面把巧克力吃掉。
　　“放心吧，我身体好着呢！”她总是这么说。
　　可郑十安看得出她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跳舞时的力度也不如从前。他知道她在硬撑，就像所有练习生一样，用健康换一个渺茫的机会。
　　变故发生在一个月后。
　　一个空降的练习生加入了她们的队伍。
　　第一次见到李宥真，是在声乐课上。女孩站在钢琴旁，老师弹了一个音，她开口的瞬间，整个练习室都安静了。
　　那不是普通的好听，是那种天赋型的声音——清亮，通透，有金属般的质感，高音毫不费力，低音又带着磁性。更重要的是，她对音乐的感知力极强，老师只教一遍，她就能完美复现，还能加入自己的理解和情感。
　　杨云初站在人群里，听着李宥真的歌声，心里第一次感到了清晰的差距。
　　那不是通过努力就能弥补的差距。有些人生来就有某种天赋，像被上帝亲吻过的嗓子，像与生俱来的乐感。李宥真就是这样的人。
　　下课休息时，几个女孩围在一起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李宥真在美国学了十年声乐，拿过好多奖。”
　　“难怪唱得这么好……我们怎么比啊？”
　　“而且她舞蹈也不差，看那身段，肯定是专业练过的。”
　　杨云初默默听着，握紧了手里的水瓶。她知道这些议论里有羡慕，有嫉妒，也有无奈的现实。
　　但她不想认输。那天晚上加练时，她对着镜子一遍遍唱同一句歌词，唱到嗓子疼，唱到声音发颤，可还是达不到李宥真那种举重若轻的质感。在这个行业里，天赋有时候就是决定性的。
　　竞争从暗流汹涌变成了明面上的厮杀。
　　月末测评，李宥真拿了第一，杨云初垫底。老师当着所有人的面批评她：“杨云初，你的舞蹈力度不够，唱歌也缺乏情感。这样下去，你这次不可能出道。”
　　话说得很直白，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杨云初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才忍住没哭出来。
　　那天晚上，她又躲到了安全通道的楼梯间。但这次她没有哭，只是抱着膝盖坐在那里，盯着墙壁发呆。
　　郑十安找到她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女孩瘦削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单。
　　“云初。”他轻声唤她。
　　杨云初转过头，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你来了。”
　　郑十安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瓶水：“喝点水。”
　　“郑十安。”杨云初没有接水，而是看着前方空荡荡的楼梯，“我可能出道不了了。”
　　“谁说的？”郑十安皱眉。
　　“老师今天说的。”杨云初的声音很轻，“说我跳舞力度不够，唱歌也没有感情，韩语也不流利。我......好像出道不了了。”
　　郑十安的心狠狠一揪。
　　他伸手，强行把水瓶塞进她手里：“云初，这世界上有天赋的人很多，但最后能成功的，不一定是天赋最高的那个。而是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肯放弃的那个。”
　　杨云初转头看他，眼里终于有了情绪——是不甘，是委屈，是倔强。
　　郑十安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你现在的首要任务不是为了没有发生的事情而担忧，而是朝着目标去努力，去做，去练习。距离最后出道名单的确定不是还有三个月吗，这都是你的机会，你要好好把握住这三个月的时间，不断去训练，超越她们，守住出道位。”
　　杨云初怔怔地看着他。
　　昏黄的灯光下，少年的脸轮廓清晰，眼神坚定得像磐石。他说这些话时没有任何安慰的语气，而是陈述事实，告诉她该怎么做。
　　这比任何空洞的安慰都更有力量。
　　可竞争的残酷远超他们的想象。
　　十一月底，距离最终出道名单公布只剩一个月。
　　训练强度达到了顶峰。七个女孩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训练。镜子里的每个人都肉眼可见地消瘦，眼下乌青浓重，可眼神里都燃烧着不肯认输的火焰。
　　杨云初的体重掉到了84斤。郑十安看着她凸出的锁骨和纤细的手腕，心疼得不行，可他知道劝不动她。这个女孩骨子里有一种倔强，一旦认定目标，就会拼尽全力。
　　最后一次模拟考核前夜，杨云初在练习室加练到凌晨两点。出道曲舞蹈的动作，已经熟得形成了肌肉记忆，可她还在抠细节——这个转身的角度，那个抬手的高度，每个表情，每个眼神。
　　郑十安推门进来时，看到她累得坐在地板上喘气，汗水把训练服浸透了大半。
　　“该休息了。”他说。
　　杨云初摇头：“最后一遍，我想再练一遍。”
　　郑十安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我陪你。”
　　音乐响起，杨云初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开始跳最后一段。这是整支舞的高潮部分，动作复杂，情绪饱满。她跳得很投入，每一个动作都灌注了全部的情感。
　　郑十安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女孩在灯光下起舞，长发随着动作飞扬，脸上有汗水，也有光。那一刻，她美得惊心动魄。
　　音乐结束，杨云初定格在最后一个动作，胸口剧烈起伏。
　　十二月，出道名单公布的前一天。杨云初接到通知，去见了李部长。那是个五十多岁的韩国女人，表情严肃，说话直接。
　　“杨云初，你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李部长开门见山，“特别是这几个月，你的进步很明显。”
　　“谢谢李部长。”杨云初的心提了起来。
　　“但是，”李部长顿了顿，“我必须实话实说。你的嗓音条件有限，这是天生的，我们都没有办法。”
　　杨云初的手指微微收紧。
　　“公司对这次女团的定位很明确，需要的是声音有辨识度、能撑得起主唱的成员。”李部长的语气平静而残酷，“李宥真在这方面是无可争议的第一选择。至于其他位置……公司更倾向于选择综合实力均衡，或者有特殊魅力的成员。”
　　“我明白了。”杨云初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李部长看着她，“我知道你为了出道付出了多少。所以我也要告诉你，公司即将出一个女团，那么接下来几年时间，都不会考虑再出一个女团了。所以，你要为你的以后考虑清楚，是决定继续练习还是怎样？”
　　杨云初抬起头：“谢谢李部长的提醒，我希望您能给我几天的时间，让我考虑一下。”
　　走出办公室时，杨云初的背挺得很直。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一步一步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她想起一年前刚来韩国时的自己——十五岁，对未来充满憧憬，虽然紧张但眼里有光。想起第一次考核通过时的狂喜，想起圣诞夜郑十安牵着她手的温暖，想起滑雪场上他说“云初不怕”时的温柔。
　　这一年多，她拼尽了全力。也许结果不如人意，但她没有遗憾。
　　回到练习室时，郑十安正在等她。
　　“怎么样？”他问，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担忧。
　　杨云初笑了笑：“总监说，我的嗓音条件有限。”
　　郑十安的心一沉：“那……”
　　杨云初继续说，“她还说接下来几年都不会再出女团了。”
　　“那你……”郑十安看着她平静的表情，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问。
　　“我跟她说，我考虑一下，还要不练习。”杨云初的声音越来越小。
　　郑十安静静地看着她。夕阳的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晚上，杨云初给家里打了电话。母亲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问她，如果实在出不了道，要不要考虑回国读书。
　　“你爸爸托人问了，西安有几所高中的国际部还不错。你回来读一年，然后申请国外的大学……”
　　杨云初握着电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妈，我想再试试。”她最终说，“再给我一年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