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学会爱人之前》柳兮歌

1、倒闭书店

　　沈霁是在一家快要倒闭的二手书店里遇见梁野的。

　　那天她刚从一场失败的面试出来。
　　面试官把她的作品集推回来时，说了句很客气的话：“你的思考很深入，但我们现在需要执行力更强的人。”

　　她点头，说理解。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才意识到，自己连一句反问都没有。

　　雨下得不大，却足够把纸张边角浸得起毛。她没有回家，也没有找咖啡馆，而是拐进了地铁口旁那家一直贴着“清仓甩卖”的书店。

　　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牌子：

　　“倒闭清仓第27天，全场3折起。”

　　玻璃门推开时发出拖长的摩擦声。店里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角落里一台小音箱正播放着九十年代的情歌，中途卡顿，反复重启。

　　收银台旁，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店员正对着手机直播：“最后几天了啊朋友们，这批书再卖不出去就要按废纸称重了——”

　　沈霁没有说话。她把湿掉的作品集夹在腋下，在狭窄的书架之间慢慢走。

　　成功学区堆满了褪色的封面，《如何成为高效的人》《一年实现人生逆袭》被贴着三元标签，却无人问津。一本书里夹着泛黄的便签，上面写着：

　　“如果我们真的相爱，就不会这么累。”

　　她看了一眼，又把书合上。

　　收银台前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很普通的灰色卫衣，像刚从某个办公室出来，又像刚熬完夜。柜台上摆着两本书——

　　《亲密关系》
　　《博弈论》

　　他把两本书叠在一起，动作很慢，好像在确认某种顺序。

　　她站在旁边等结账，没忍住开口：

　　“你是打算学怎么爱人，还是怎么赢？”

　　他说话之前先把书轻轻推向收银台，好像那才是重点。

　　“学怎么不被需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语气像在回答一个问卷选项，没有防御，也没有试图显得深刻。

　　沈霁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这句话过早——像一段本该在关系结束时才说的话，被提前放在了开头。

　　收银机卡住了三次。
　　店员一边重启一边抱怨系统老旧，直播间的人数从十二掉到七。

　　她把自己的书放到台上，是一本薄薄的随笔集。付款时，机器又卡了一下，屏幕停在“处理中”三个字上。

　　他们并排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音箱突然断电，店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外面的雨声和手机直播断断续续的提示音。

　　她注意到他的指尖有轻微的干裂，像长期洗手的人。
　　他注意到她的作品集边角已经起卷，却被她反复压平。

　　付款成功后，他拿起书，没有寒暄。
　　她也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他们只是同时走出门口，在门檐下停了一秒，等雨稍微小一点。

　　他先开口：

　　“你刚才那句话，像访谈开场。”

　　她愣了一下。

　　“你谈恋爱像做研究。”她说。

　　他说：“关系本来就是系统。”

　　她没有立刻反驳。
　　只是觉得，这种说法很干净——干净到没有任何可以停留的地方。

　　雨小了一些。他们往同一个方向走了几步，又同时停下来查看手机。

　　像两个还没决定要不要继续对话的人。

　　她问：“你经常来这种地方吗？”

　　他说：“倒闭前的地方，信息密度高。”

　　她笑了一下，终于觉得有点荒谬。

　　他们在地铁口分别，没有交换名字。
　　只是在人流里各自消失。

　　回到家，她把湿掉的作品集摊在桌上晾干。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刚才书店直播的推送提醒——她可能是误点了关注。

　　她鬼使神差地点开，直播画面晃动，书架背后那个男人正在结账的片段被回放了一小段。

　　她才意识到，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三天后，她再次走进那家书店。

　　门口的牌子换成了：

　　“倒闭清仓第30天。”

　　他已经在那里。

　　像一段没有真正结束的对话，继续了下去。

　　而那时，他们都还不知道——

　　他们后来花了很长时间试图学会的，

　　不是如何爱人，

　　而是如何在看清之后，

　　仍然允许关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