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年夏》吮碎

55、第 55 章 陌生的海岸

　　校车是一辆大巴，车上已经坐了不少新生和家长。郑皖蚺和周晓慧上车后，找了个并排的位置坐下。

　　“我们居然真的是同一趟车，还同一个学校，太有缘了！”周晓慧兴奋地说，“以后我们可以经常一起玩！”

　　郑皖蚺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

　　车子驶离车站，沿着滨海大道前行。右边是连绵的海岸线，左边是逐渐密集的城市建筑。海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大约半小时后，车子拐进了一条林荫道，路旁的指示牌上写着“海州大学欢迎您”。

　　校园很大，绿树成荫。古典式的红砖建筑与现代风格的玻璃楼房交错而立，操场上有人在打球，林荫道上有学生骑着自行车穿梭，图书馆的台阶上坐着看书的人……一切都充满了大学的活力和书卷气。

　　“到了。”志愿者站起来，“新闻传播学院的新生在这边下车，外国语学院的往前再走一点。”

　　郑皖蚺和周晓慧道别，下了车。

　　新闻传播学院的迎新点设在学院楼前的小广场上。几张桌子拼成接待处，上面挂着欢迎横幅。几个学长学姐正在忙碌，为新生办理登记，发放材料，解答问题。

　　郑皖蚺拖着行李箱走过去。

　　“同学你好，是新闻传播学院的新生吗？”一个扎着马尾、笑容亲切的学姐迎上来。

　　“是的。”
　　“请出示一下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

　　郑皖蚺从背包里拿出文件袋。学姐核对后，递给她一个资料袋：“这里面有校园卡、宿舍钥匙、新生手册、课程表，还有一些注意事项。你的宿舍在兰苑3号楼405室，这是宿舍区的地图。需要我带你去吗？”

　　“不用了，谢谢，我自己可以。”郑皖蚺接过资料袋。

　　“那好。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们，或者打电话给辅导员。欢迎加入新闻传播学院！”学姐笑着说。

　　郑皖蚺道了谢，按照地图的指示朝宿舍区走去。

　　校园比她想象中更大。她穿过一片小树林，走过一座石桥，桥下是潺潺的人工溪流。路边有指示牌，也有像她一样拖着行李箱、一脸迷茫的新生。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她看见了“兰苑”的牌子。

　　这是一片相对独立的宿舍区，几栋六层高的白色建筑围成一个院落，中间是草坪和花坛。3号楼在院子的最里面。

　　她走进楼门，宿管阿姨坐在值班室里，正和几个家长说话。核对身份后，阿姨给了她一张宿舍须知，叮嘱了熄灯时间和用电安全。

　　405室在四楼。

　　郑皖蚺提着行李箱走上楼梯。楼道里很安静，大多数寝室门都关着，偶尔有开门声和说话声传来。

　　走到405门口，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掏出钥匙。

　　门开了。

　　这是一个四人间，上床下桌的格局。房间很宽敞，有独立的阳台和卫生间。已经有两个床铺有人了，靠窗的两个位置。剩下的两个空铺，一个靠近门口，一个在靠里的位置。

　　郑皖蚺选择了靠里的位置。

　　她放下行李，开始整理床铺。妈妈给她准备的床单被套是淡蓝色的，印着小小的星星图案。她铺好床，挂好蚊帐——南方蚊子多，这是妈妈特意叮嘱要带的。

　　刚整理完，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生走进来，个子很高，至少有一米七五，留着利落的短发，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露出小麦色的皮肤和结实的肌肉线条。她提着一个巨大的运动包，看起来像是刚从健身房回来。

　　“嗨。”女生看见郑皖蚺，点了点头，“新室友？”
　　“嗯。我叫郑皖蚺。”

　　“李想。”女生把包扔在自己的床铺下，那是靠窗的位置，“体育特长生，练排球的。你是哪个专业的？”

　　“新闻传播。”
　　“文化生啊。”李想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以后作业借我抄抄？”

　　郑皖蚺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她在开玩笑。
　　“看情况。”她说。

　　李想哈哈大笑：“行，有性格。我喜欢。”

　　她打开柜子，拿出一瓶运动饮料咕咚咕咚喝了半瓶，然后说：“另外两个室友还没来。一个是本地的，听说家里挺有钱。另一个是北方的，跟你一样是文化生。对了，晚上学院有新生见面会，七点在报告厅，别忘了。”

　　“好，谢谢。”

　　李想摆摆手，开始换衣服：“我去洗个澡，一身汗。”

　　她拿着洗漱用品进了卫生间，很快传来水声。

　　郑皖蚺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她把衣服挂进衣柜，把书摆上书架，把洗漱用品放进卫生间指定的位置。然后，她走到阳台上。

　　阳台正对着宿舍区的中庭，可以看到楼下的草坪和远处的篮球场。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温暖的橙红色，云朵像被点燃的棉絮。

　　风从海上吹来，带着潮湿的热气，但也带来了一丝清凉。
　　她靠在栏杆上，看着这个陌生的校园，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对新生活的期待，有对未知的忐忑，有离家的淡淡乡愁，也有……一种终于挣脱了过去的、如释重负的轻盈。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妈妈发来的微信：“蚺蚺，到了吗？宿舍怎么样？室友好相处吗？”

　　她拍了张阳台外的风景照发过去：“到了，宿舍很好，室友看起来不错。”

　　很快，妈妈回复：“那就好。记得按时吃饭，晚上空调别开太低。钱不够就跟家里说。”

　　“知道了，妈。”
　　“你爸和奶奶都想你了。奶奶说，让你拍点海的照片给她看看。”

　　“好，明天去海边拍。”
　　又聊了几句，郑皖蚺收起手机。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李想擦着头发走出来。

　　“对了，”她一边擦头发一边说，“刚才在楼下看到通知，明天早上九点全院新生大会，之后是体检。后天开始军训，两周。”

　　军训。

　　郑皖蚺想起高中入学时的军训，那时候她还没有被林念婉盯上，还是一个对高中生活充满期待的普通新生。军训很累，但也很开心，和同学们一起晒太阳、唱军歌、走正步……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得像上辈子。

　　“知道了。”她说。
　　“你有防晒霜吗？”李问，“海州的太阳很毒的，军训两周下来，不防晒能脱层皮。我有多的，可以借你。”

　　“我带了的，谢谢。”

　　“那就好。”李想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开始吹头发。

　　吹风机嗡嗡作响，盖过了其他声音。

　　郑皖蚺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翻开新生手册。

　　厚厚的一本，里面详细介绍了学校的历史、院系设置、校园设施、规章制度，还有各种社团和学生组织的介绍。她粗略翻看着，目光停留在“心理咨询中心”那一页。

　　“为在校学生提供免费心理咨询服务，地址：学生活动中心三楼，预约电话……”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翻了过去。
　　暂时，还不需要。
　　她希望，以后也不需要。

　　天色渐渐暗下来，宿舍里的灯自动亮起。

　　另外两个室友还没来。李想吹完头发，换了身衣服，说要去食堂吃饭，问郑皖蚺要不要一起。

　　“我还不饿，等会儿再去。”郑皖蚺说。
　　“行，那我先去了。晚上见面会见。”李想挥挥手，出门了。

　　宿舍里只剩下郑皖蚺一个人。
　　安静重新降临。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浓的暮色。

　　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像地上长出的星星。远处，教学楼和图书馆的灯光也亮了起来，在夜色中勾勒出建筑的轮廓。

　　更远的地方，是城市的灯火，和海面上隐约可见的、渔船的光点。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夜晚。
　　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在一间完全陌生的宿舍。

　　但她并不觉得恐惧。

　　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新生的感觉。

　　像一枚种子，被风吹到了遥远的土壤，即将在这里扎根，发芽，生长。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她知道，这一次，她是自由的。

　　自由的，安全的，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生长的。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周晓慧：“郑皖蚺！我到宿舍了！我的室友也来了，都是可爱的小姐姐！你们宿舍怎么样？晚上见面会一起走吗？”

　　郑皖蚺回复：“好。”

　　发送出去后，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还是那张脸，但眼神不同了。

　　不再是那个瑟缩的、恐惧的、时刻准备躲避伤害的眼神。
　　而是平静的，坚定的，带着一丝审视和警惕，但也有一丝……希望。

　　她对着镜子，慢慢勾起嘴角。
　　一个很淡的，但真实的微笑。

　　“你好，郑皖蚺。”她轻声对自己说，“欢迎来到新生活。”

　　窗外，海风轻拂，带来远方的潮声。

　　像一首温柔的歌，迎接这个远道而来的、伤痕累累但依然倔强的灵魂。

　　夜晚还很长。
　　但黎明，总会来的。
　　而她，会在这里，等待着每一个黎明。
　　然后，好好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