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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陌生的海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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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以每小时三百公里的速度向南疾驰,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平原渐渐过渡到南方的丘陵。绿色越来越浓郁,天空的颜色似乎也更深更蓝了一些。郑皖蚺靠在椅背上,耳机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眼睛望着窗外飞逝而过的田野、河流、小镇。
车厢里很安静,大部分乘客都在睡觉或看手机。她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从上车就开始处理工作邮件,键盘敲击声细碎而持续。前排是一对年轻情侣,头靠着头分享一副耳机看电影,偶尔发出低低的笑声。
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让她有些恍惚。
过去的三个月,像一场密度极高的梦。霸凌、威胁、偷窃证据、对峙、抓捕……每一幕都带着尖锐的棱角,划破了她原本按部就班的高中生活。而现在,梦境戛然而止,她坐在开往陌生城市的列车上,身旁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前方是全然未知的未来。
她拿出手机,点开相册,翻到昨天拍的那张夕阳下的城市照片。
金色的光芒笼罩着那些熟悉的楼宇,温柔得像一个告别吻。
她看了几秒,然后退出相册,打开地图软件。代表她位置的小圆点正在中国版图上平稳地向南移动,已经离开家乡所在省份,进入了邻省界内。
距离目的地:587公里,预计抵达时间:下午4点27分。
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耳机里的音乐流淌着,是班得瑞的《清晨》,空灵悠扬。她试图放空自己,但思绪不受控制地飘散。
大学会是什么样子?
新闻传播专业要学些什么?
宿舍的室友会是什么样的人?
南方的冬天真的不冷吗?
还有……那里,会不会有认识她过去的人?
最后一个念头让她心里微微一紧。
她知道这不太可能。那座海滨城市距离家乡上千公里,口音、文化、气候都截然不同。但她还是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有老乡,万一有人听说过林国栋的案子,万一……
她摇摇头,把这种无谓的担忧甩开。
即使有,那又怎样?
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郑皖蚺了。
她是高考707分、省排名187的郑皖蚺。
她是扳倒了林国栋的郑皖蚺。
她是……重活一次、从地狱爬回来的郑皖蚺。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列车正穿过一条长长的隧道,黑暗瞬间吞没了车厢,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几秒钟后,光明重新涌入,窗外是连绵的青山,半山腰上点缀着白墙黑瓦的民居。
像一幅水墨画。
她突然想起高中美术课上学过的“散点透视”——中国画不像西洋画那样有固定的视点,而是移动的、流动的视角,人在画中游。
她现在的人生,大概也是这样吧。
不再有固定的、被欺凌者定义的“视点”,而是可以自由移动、自己选择要看什么、要走向哪里的“散点透视”。
这个想法让她心里轻松了一些。
中午时分,列车停靠在途中的一个大型枢纽站。很多乘客下车,又有很多人上车。郑皖蚺旁边那个一直工作的中年男人也收拾东西离开了,换成一个提着大包小包、看起来像大学新生的女孩。
女孩费力地把行李塞进行李架,然后气喘吁吁地在郑皖蚺旁边坐下。
“你好。”女孩对她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你也是去海州上学的吗?”
海州,就是郑皖蚺要去的城市。
“嗯。”郑皖蚺点点头,摘下一边耳机。
“太好了!我也是!”女孩眼睛一亮,“你是哪个学校的?我是海州师范学院的,英语专业。”
“海州大学,新闻传播。”
“哇!重点大学!学霸啊!”女孩羡慕地说,“我叫周晓慧,你呢?”
“郑皖蚺。”
“你的名字真好听。”周晓慧性格显然很开朗,“你是一个人吗?我也是一个人。我家在更北边,爸妈工作忙,没空送我。不过也好,自己闯荡嘛!”
郑皖蚺看着这个自来熟的女孩,心里有些新奇。高中三年,她几乎没有交到什么朋友。林念婉的霸凌让她被孤立,即使后来情况改变,她也习惯了独来独往。
这样热情直率的交往方式,对她来说很陌生。
“你是第一次去海州吗?”周晓慧继续问,“我之前也没去过,但我查了好多攻略!听说那里海鲜特别便宜,海边落日特别美,就是夏天台风多,还有点潮湿……对了,你带伞了吗?我看天气预报说海州最近有雨。”
“带了。”郑皖蚺说。
“那就好。我还带了除湿袋,听说南方潮,衣服容易发霉……”周晓慧絮絮叨叨地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你看,这是我列的入学必备清单,我妈妈帮我整理的,超级详细!”
郑皖蚺看了一眼。本子上密密麻麻写着各种物品,从床上用品到洗漱用品,从常用药品到学习工具,甚至还有“家乡特产(用于和室友拉近关系)”这一项。
“你妈妈很细心。”她说。
“是啊,她恨不得把整个家都给我搬来。”周晓慧笑了,但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恋,“其实……我也有点想家。虽然一直想出来看看,但真要走这么远,又有点怕。”
郑皖蚺沉默了一下。
“都会习惯的。”她说。
“嗯!你说的对!”周晓慧用力点头,把本子收好,“对了,我们加个微信吧?到了学校说不定还能一起玩呢!出门在外,老乡要互相照应嘛!”
郑皖蚺犹豫了一瞬,还是拿出了手机。
两人加了微信。周晓慧的头像是她的自拍,笑得很灿烂,背景是盛开的向日葵。郑皖蚺的头像则是一片空白的蓝天——是她重生后换的,寓意“重新开始”。
“你的头像好特别。”周晓慧说,“像……无限可能。”
无限可能。
这个词让郑皖蚺心里一动。
“谢谢。”她说。
接下来的旅程,因为有了周晓慧的陪伴,变得不那么漫长和沉闷。周晓慧是个话匣子,从家乡的美食聊到高中的趣事,从对大学的憧憬聊到对未来男友的幻想(“一定要高,要帅,要温柔!”)。郑皖蚺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回应几句,但并没有觉得不耐烦。
这种轻松的、没有负担的交谈,对她来说是一种新鲜的体验。
原来,人和人之间,是可以这样简单相处的。
不必提防,不必算计,不必担心下一秒会被伤害。
只是两个即将踏入新生活的年轻人,分享着对未来的期待和一丝丝不安。
下午三点多,窗外的景色开始出现明显的变化。
平原越来越少,丘陵越来越多。植被更加茂密,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竹林和芭蕉林。空气似乎也湿润了起来,隔着车窗都能感觉到那种南方特有的、带着水汽的质感。
“快到了快到了!”周晓慧兴奋地指着窗外,“你看!那边是不是海?”
郑皖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在远处的地平线上,确实出现了一抹不同于天空的、更深的蓝色,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镶嵌在陆地的尽头。
真的是海。
她第一次看见真实的大海。
前世今生,她都生活在内陆城市,对海的印象只来自电视、电影和书本。此刻亲眼见到,那种辽阔和深邃,让她一时屏住了呼吸。
“好美啊……”周晓慧喃喃道。
列车开始减速,广播里传来甜美的女声:“各位旅客,前方到站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海州站。请您整理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海州是一座美丽的海滨城市,欢迎您的到来……”
车厢里骚动起来,人们开始收拾东西,站起来活动坐僵的身体。郑皖蚺也把耳机收好,检查了随身物品。
下午四点二十分,列车平稳地停靠在海州站。
车门打开,一股湿热的风涌进车厢,带着海腥味和南方城市特有的、混杂着各种气味的气息。
“走吧!”周晓慧背上包,拉起行李箱。
郑皖蚺跟着人流下车,踏上月台。
热浪瞬间包围了她。九月的海州,气温比家乡高了至少十度,空气潮湿得仿佛能拧出水。她穿着长袖衬衫和牛仔裤,很快就感觉身上黏糊糊的。
“好热!”周晓慧也惊呼,“跟蒸桑拿一样!”
两人随着人潮走向出站口。车站很大,现代而气派,巨大的玻璃穹顶透进充足的天光。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学生和家长,各种方言混杂在一起,嘈杂而充满活力。
出站后,眼前豁然开朗。
车站广场正对着一条宽阔的滨海大道,大道那边,就是蔚蓝的大海。阳光在海面上洒下碎金般的光斑,海浪轻柔地拍打着堤岸。远处,跨海大桥像一条银色的丝带,连接着大陆和更远处的岛屿。
“哇——”周晓慧张大了嘴,“这也太漂亮了吧!”
郑皖蚺也看着眼前这片海,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受。
真的……到了。
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一段完全未知的生活。
“郑皖蚺!周晓慧!”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两人转头,看见一个穿着志愿者马甲的男生举着牌子,牌子上写着“海州大学新生接待处”。男生旁边还站着几个同样穿马甲的学生。
“我们是海州大学学生会的,来接新生。”男生笑着说,露出一口白牙,“你们是新闻传播学院的郑皖蚺同学和外国语学院的周晓慧同学吧?我们在名单上看到了。”
“是的!”周晓慧连忙说。
“欢迎来到海州大学。”男生接过周晓慧的大行李箱,“校车就在那边,我们送你们去学校。其他同学已经到了,我们等最后几位就出发。”
郑皖蚺道了谢,跟着志愿者走向停车场。
一路上,那个男生热情地介绍着海州和学校的情况:海州的气候、美食、景点;海州大学的历史、校区分布、特色专业……周晓慧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提问。郑皖蚺安静地听着,眼睛观察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街道很干净,两旁种着高大的棕榈树和榕树。建筑风格多样,有现代化的玻璃幕墙大楼,也有带着南洋风情的骑楼。车辆很多,但交通有序。行人穿着轻薄的夏装,脸上带着南方人特有的、从容不迫的神情。
一切都那么新鲜,那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