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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夜话 墨尘把殷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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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尘把殷泽抱回竹林小屋时,天已经黑了。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地上投出竹影斑驳。他把殷泽放在床上,转身去关门。手指刚触到门板,就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闷哼。
殷泽醒了。
或者说,根本没完全昏过去——只是心力耗尽,身体动弹不得,意识却还在清醒与混沌间挣扎。
墨尘快步走回床边,蹲下身,握住他的手:“别动。”
殷泽的手冰凉,还在细微地颤抖。墨尘将掌心贴在他手背上,缓缓渡过去一丝温润的灵力。那灵力像暖流,沿着经脉游走,抚平躁动的气血,也安抚着透支的心神。
“疼吗?”墨尘低声问。
殷泽摇头,又点头。他睁开眼——虽然睁开也看不见,但墨尘能感觉到那双空茫眸子里浸着的疲惫,像被暴雨打过的花,湿漉漉的,脆弱得让人心疼。
“哪里疼?”墨尘声音更柔了。
“心口。”殷泽哑着嗓子,“还有……手。”
墨尘解开他衣襟,借着月光看去——心口处一片青紫,是硬接雷光时震伤的内腑。右手虎口裂开,血已经凝固,但伤口深可见骨。
墨尘从怀里掏出药瓶,动作轻缓地给他上药。药粉撒上去时,殷泽疼得一哆嗦,却没吭声,只是咬着下唇,唇色苍白。
“疼就喊出来。”墨尘说。
殷泽摇头,声音闷闷的:“不疼。”
墨尘没再劝,只是手上动作更轻了。药上完,他又用干净的布条把伤口包扎好,打了个结。
做完这一切,墨尘在床边坐下,握住殷泽没受伤的左手。
两人都没说话。
屋里只有竹叶沙沙的轻响,还有彼此清浅的呼吸。
许久,殷泽忽然开口:“师兄,我今天……是不是太逞强了?”
墨尘看着他:“为什么这么问?”
“白羽是金丹中期,我本不该赢的。”殷泽声音低下去,“可我……不想输。”
墨尘沉默片刻,伸手将他揽进怀里。殷泽顺从地靠在他肩上,脸埋进他颈窝,温热的呼吸喷在皮肤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的气息。
“你没有逞强。”墨尘说,“你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
“嗯。”墨尘手指轻轻梳理他汗湿的发,“剑修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遇强敌,当拔剑;遇不公,当抗争。你今天若退了,剑心就蒙尘了。”
殷泽没说话,只是抱紧了他。
墨尘能感觉到怀里身体的微颤,能感觉到少年压抑的不安。他低头,吻了吻殷泽的发顶,很轻,像羽毛拂过。
“殷泽。”他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在爬青岚山。”
殷泽抬起头,仿佛时光回到了旧时。
墨尘回忆着,“那时我刚从执事堂出来,站在山门前,看见你拄着竹杖,一步一步往上走。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第七千阶时,你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染红了裤腿。”
他顿了顿:“我以为你会放弃,会哭,至少会停下来歇歇。可你没有。你只是爬起来,擦了擦血,继续走。”
殷泽怔住。
他没想到,墨尘从那么早就在看他了。
“后来你过了第一关,测灵台前,所有人都嘲笑你。”墨尘继续说,“宋长老说你无灵根,是废人。可你还是站得笔直,说‘用手,用耳,用心’。”
他低头,看着殷泽的眼睛:“那时我就想,这个孩子……大道不止于此。”
殷泽眼眶发热。
他别过脸,不想让墨尘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可墨尘还是看见了——月光下,少年眼角泛着水光,像碎了的星辰。
“师兄……”他声音沙哑。
“我在。”墨尘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擦去那滴将落未落的泪,“殷泽,你不是逞强。你只是……太想证明自己值得活下去了。”
这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殷泽心里最深的锁。
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的、细微的呜咽,在信任的人面前终于卸下所有防备。
墨尘抱着他,任由他哭。
哭累了,殷泽靠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平稳。墨尘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自己也在床边躺下,侧身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殷泽脸上。那张脸哭过后泛着薄红,睫毛还湿着,嘴唇微张,露出一点洁白的齿尖。明明已经快十八岁了,睡着时却还像个孩子。
墨尘看了很久,久到月亮都移了位置。
然后,他俯身,在殷泽唇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睡吧。”他低声说,“我守着你。”
千里之外,某座终年云雾缭绕的山峰深处。
密室无窗,只有四壁镶嵌的夜明珠发出惨白的光。三个身影围坐在石桌前,气氛凝重。
“白羽败了。”说话的是个黑袍老者,声音嘶哑,“输给那个瞎子。”
“不止白羽。”另一个白衣中年冷冷道,“楚瑶也败了,而且是一招。现在外面都在传,说青岚山出了个了不得的天才,以心为目,越阶杀敌。”
第三个是灰袍老妪,她缓缓转动手中的玉珠,眼神阴鸷:“此子……不能留了。”
“可剑骨还未完全再生。”黑袍老者皱眉,“现在杀了他,之前的布置就全白费了。”
“再生?”老妪冷笑,“你以为他还会乖乖等着我们再剥一次?”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画卷——画的是个七岁孩童,眉眼精致,怀里抱着一柄木剑,笑得天真烂漫。画旁题着两个字:殷澈。
“十年前,我们费尽心机,布下天罗地网,才得到这孩子。”老妪手指抚过画卷,眼神复杂。
“可结果呢?他被我们囚禁了快十年,修为却还能不断精进,我们费尽一切得到的剑骨有瑕,灵根残缺。而失去剑骨灵根的他竟还能逃脱我们的控制!这是何其可怕的天才,那才是天生剑骨。君澈那孩子虽然得了剑骨,却始终无法完全融合,修为卡在金丹,再难寸进。”
白衣中年沉声道:“那是因为剥离得太仓促。若等他剑骨成熟再动手……”
“等不了了。”老妪打断他,“他现在已经能越阶击败白羽,再给他几年,会成长到什么地步?到时候,就不是我们剥他的剑骨,是他来寻仇了!”
三人沉默。
夜明珠的光冷冷照着,映出他们脸上交织的贪婪与恐惧。
“那……怎么办?”黑袍老者问。
老妪走回石桌前,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
玉简上刻着一个狰狞的印记:一只爪子扣着一柄断剑。
“传讯给‘那边’。”她缓缓道,“告诉他们,计划提前。趁着大比还没结束,各派都在青岚山……把水搅浑。”
白衣中年眼神一凛:“你是说……”
“制造一场‘意外’。”老妪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比如,比试中失手杀人,或者……走火入魔,当众堕入邪道。”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只要他身败名裂,众叛亲离,我们就有无数种方法,让他‘合理’地消失。”
黑袍老者迟疑:“可青岚山那边……”
“青岚山?”老妪嗤笑,“宋老头是个死脑筋,但其他人呢?那些长老,那些弟子,谁不想要个完美的天才?谁愿意护着一个身负污点的瞎子?”
她看向两人,眼神锐利如刀:“记住,我们要的从来不是剑骨本身,是‘完美’的剑骨。既然他给不了完美的,那就……毁掉。”
白衣中年和黑袍老者对视一眼,最终都点了头。
“那……谁去办?”黑袍老者问。
老妪从怀里掏出三枚黑色令牌,一一放在桌上:“凌霄剑阁的白羽,昊天剑宗的赵巽,还有……青岚山内,那个叫陈栩的孩子。”
“陈栩?”白衣中年皱眉,“他可靠吗?”
“可靠不可靠不重要。”老妪淡淡道,“重要的是,他有野心,也有把柄在我们手里。”
她拿起一枚令牌,轻轻摩挲:“告诉陈栩,事成之后,青岚山内门首席的位置……就是他的。”
令牌在夜明珠下泛着幽暗的光,像淬了毒的獠牙。
三人又低声商议了许久,直到东方既白,才各自散去。
密室重归寂静。
墙上的画卷里,那个叫殷澈的孩子依然笑得天真。
只是那笑容,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
青岚山,竹林小屋。
殷泽醒时,天刚蒙蒙亮。
他感觉有人抱着自己——温暖,坚实,像避风的港湾。睁开眼,眼前还是一片混沌的灰,但他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松木香,能感觉到近在咫尺的、平稳的呼吸。
是墨尘。
殷泽没动,只是静静躺着,听着墨尘的心跳。
沉稳有力,像远山的鼓。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个吻——很轻,像梦,但他知道是真的。
脸微微发热。
就在这时,墨尘醒了。
“醒了?”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殷泽应了一声,想坐起来,却被墨尘按回怀里。
“再躺会儿。”墨尘说,“你伤还没好。”
殷泽乖乖躺着,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墨尘的衣角:“师兄……昨晚……”
“嗯?”
“昨晚……你是不是……”殷泽声音越来越小,脸越来越红。
墨尘低笑一声,凑近他耳边:“是不是什么?”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殷泽浑身一颤,耳尖红得滴血。
墨尘没再逗他,只是轻轻吻了吻他的耳垂,然后把他抱得更紧。
“殷泽。”他忽然说,“等大比结束,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一个……能看到星星的地方。”墨尘声音很轻,“听说那里离天很近,伸手就能摘到星星。”
殷泽笑了:“师兄骗人。星星那么远,怎么可能摘到。”
“那就带你去看。”墨尘说,“看一夜,看到天亮。”
殷泽心里一暖,点点头:“好。”
两人就这么抱着,看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竹叶上的露水折射晨光,像撒了一地碎钻。
而远方,阴谋的网,已经悄然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