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姜汤[县城]》xxBanban

20、辣姜汤 盐罐子

　　考试是在周六和周日，这次比较正规，课本一律不准出现在班级，所以陆陆续续学生都搬到了宿舍里。宿舍每天也都有检查和打分，会直接影响到班级的整体分数，分数又和流动红旗以及班主任的绩效挂钩。
　　但由于高三生特殊时期，这段时间不检查卫生。

　　姜之回到宿舍已经是熄灯了，熄灯后的半个小时都是宿管查寝的时候，为了避开这段时间，姜之脱了书包先躺在床上。
　　预料的没错，十几分钟后门口出现脚步声，然后宿舍门的玻璃窗外就出现了一个光头的老头，老头眼睛滴溜溜地转，没发现异常，然后推门而入，老头打着手电，把每个人都照到了，确认都在后，才离开。

　　姜之有些困意，可他并不想现在睡着。
　　很近掐了自己几把大腿，疼出来眼泪才忍下困意。

　　听着宿管的声音，由远及近，在慢慢远去。姜之缓缓做起来。其他的舍友都睡着了，大家都一本心思扑在学习上，回宿舍后几乎也没有多余的交谈。
　　姜之从床板下拿出来洗脸盆以及放在盆里的洗面奶牙刷，打开门确定后才去了水房。

　　冰冷的水扑在脸上的瞬间姜之就清醒了。

　　空空的水房没有一个人，姜之从校服的裤兜里拿出来手机。

　　这次回来，姜之也没把手机交上去，他也不知道自己存了什么心思，但就是留在了书包里，后来这个手机像个定时炸弹一样。让姜之时时刻刻都装在身上，生怕一个不注意被发现记大过。

　　姜之把洗脸盆放在水房里，转身进了厕所。
　　厕所有隔间，但是没有门。姜之在最里面的厕所站定后，终于打开了手机。

　　黑色的屏幕亮起。

　　姜之看了眼外面的月色，能看到好大的一个月亮了。从防盗栏看出去，像是从监狱里看月亮。

　　全世界只有一个的月亮。

　　手机震动一响，姜之输入密码打开。他先打开 QQ，把胖子发给他的账号添加到搜索栏里去，可转念一想，他又退出来了。
　　翻着页面，找到那个绿色的 app，打开了米家。

　　首页就是摄像头，姜之点进去，停顿了几秒后，画面如常打开。

　　汤言此刻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放在茶几，歪斜着靠在椅背上，看着一档综艺。姜之把声音调大，也只听到了一点声音。
　　看来他爸爸睡着了，汤言一个人在看。

　　知道她醒着，姜之又退出了米家，打开 QQ。
　　郑重地给盐罐子输入了验证信息：「我是姜之，请通过。」

　　好像有点生涩，姜之删除重新打，「汤言——」
　　不对，这么叫好像命令人的语气。

　　「我是姜之，请你通过我的申请。」
　　这么说又太正式。

　　姜之咬着牙不知道该怎么写一个加 QQ 的验证信息了。
　　姜之有些烦，咬着嘴唇，一字一句打下几个字：「汤言，我是姜之，你」

　　好生硬。

　　姜之皱眉又把每个字都删除，可谁知道，他一手滑，删到第一个逗号的时候手贱点到了发送按钮，于是姜子的申请就变成了：「汤言」

　　啊啊啊啊啊啊！
　　姜之简直要疯掉了。

　　这个能撤回吗，不可能吧？
　　姜之抱着手机在一堆蹲便器旁边跺脚。

　　他赶紧切换了 app，翻到监控画面前，他手脚都出着汗，看着汤言从兜里掏出来手机，她心不在焉地看了眼，然后陷入了沉思。

　　姜之有些紧张。
　　她想怎么做，就当没看到吗？还是觉得自己的话很欠，直接拉黑呢？

　　不自觉地扣着手，姜之又立刻退出去，回到 QQ 页面，他又搜索这个账号，开始重新写验证信息。姜之双手捧着手机，像捧着瑰宝。

　　瞬间，一声震动把姜之吓一跳。

　　手上的触感随之跑到脚心，挠痒痒似的，姜之跺着脚不可思议看到了 QQ 弹出来一条消息：「盐罐子已通过您的申请。」

　　一颗心被提起来又被放下。

　　姜之点开列表里的第一个人，白色的头像上画了一个蓝色的盐罐子，最新的消息赫然写着：「您已加盐罐子为好友了，快来和他聊天吧！」

　　那么汤言知道这个昵称为「姜汁儿」的 id 是他吗，应该看得出来吧。

　　姜之抱着手机，腿有点软，他慢慢蹲在地上，字字斟酌准备发送第一条消息。

　　结果，手机再次震动。
　　盐罐子发来消息：
　　「姜之？」

　　自己的名字忽然出现在对方的头像面前，姜之感觉到有一阵很眩晕的违和。
　　可心里也有点激动，没想到她竟然很快通过了。

　　姜汁儿：「嗯，你知道是我？」
　　盐罐子：「胖子给我说了，你找我干嘛？」

　　原来是胖子。
　　姜之碎碎念着，汤言一早就知道自己要加QQ 了。

　　但是姜子真正想说的话像是一根鱼刺，卡在了嘴边，说不出口。

　　但是汤言似乎有很多话。
　　盐罐子：「听胖子说你今天低血糖？注意身体，别太拼了。」

　　原来胖子什么都和汤言说。
　　那么汤言一定是知道了自己把她的答题步骤一个单词一个单词看过的事了吧。姜之第一次觉得自己竟然是这样一个言行不一、可耻的人，他想看汤言的步骤，却又不说，表面上还装得不屑一顾。不知道汤言会怎么看待自己。
　　姜之觉得自己低到尘埃里。

　　他为自己感到不齿。

　　蹲在地上，手肘搭在膝盖上，手臂交叠，灰色的连帽下，露出来一双白皙的手臂，只是左小臂上留下上下两排整齐的血牙印。
　　手机再次震动。

　　姜之吸了口气做了心理准备，今天他必须要和汤言说清楚。

　　盐罐子：「拜拜。」

　　姜汁儿：「别，我有话说。」

　　盐罐子：「哦，快说。」

　　姜汁儿：「之前和你发生矛盾的事，我很抱歉。对不起。」

　　盐罐子很久没回，久到姜之想去看看摄像头她到底在干嘛。

　　盐罐子横在输入中。
　　盐罐子：「没事。」

　　姜汁儿：「还有上次，你问我要不要来听你的课，我当时虚荣心重，拒绝了你。抱歉。」
　　盐罐子：「哦……」

　　汤言看着是不在意的样子，姜之深呼吸，站起来，靠着窗台打字。外面的冷风呼呼灌进来，但姜之不觉得寒冷，他只希望自己能够清醒些。

　　姜汁儿：「如果说我现在想加入你的课，你接接受吗？」

　　发出去的瞬间，姜之就低下头，把脑袋埋在手臂里。他受不了等待汤言回信的间隙，他会反反复复对自己进行剖析，他受不了那样的感觉。

　　几乎要凝滞的时间里，姜之只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他无疑将全部的注意力都转存到这部手机内，他期望着手机里的这个人能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可他心底又觉得自己不值得这样，或者，更加值得的是一句羞辱。

　　这样不平衡甚至是病态的心态打压着姜之，让姜之看不清自己，更看不清别人。

　　他现在急需把这样的心态剥离掉，他需要一个和汤言之间的和解。

　　忽然，有事一声震动。在他翻转手机的瞬间，汤言又发来了消息。
　　一共两条。

　　盐罐子：「如果是因为这个事让你现在都没睡觉的话，那你大可放心。想来就来喽，如果你因为这件小事这几天才没休息好没吃好的话，那你就想得太多了。我们不是朋友，但也不是敌人。三观不同，但也不代表我讨厌你以至于要耽误你的前途。至于你喜不喜欢我，我不在乎。早点休息吧，勿回。」
　　盐罐子：「周天见！我和你爸会去接你。勿回。」

　　勿回，勿回。
　　不知道汤言是聪明到看穿了他的全部伪装，还是觉得他有点烦，不想再看到他的消息了。不管从哪个角度，姜之都松了口气。他无比感谢汤言直来直去不记仇的性格。
　　与此同时，他也有些顾影自怜。

　　为什么他作为一个男生反而这样优柔寡断，言行不一。这样十分不好。
　　拧巴的性格让他几乎被搅生活的陷阱去，他只能装作温和，善良，没有攻击性，因为他心底在担心失去他现在拥有的一切。

　　朋友、家人、成绩以及别人的羡慕。

　　姜之想活的高高在上，想收获其他人的注意和视线，想让别人仰视。所以他精益求精，在学业上一丝不苟，他希望得到老师的表扬，希望得到同学的羡慕，希望在他们眼里让自己看起来体面，而不是一个来自农村灰头土脸的普通人；在私下，他更不希望让自己看起来土气，所以他会把钱攒起来买精而少的品牌鞋子，他会买夏天里左上角有 nike 小标的 T 恤。他私下里关注鞋子的价格，他不会去炒鞋，但是他会在鞋价低谷的时候为自己添一双过季的新鞋。
　　这可能就是他的全部阴私。

　　姜之不希望别人轻看他，不希望同学小看他。

　　他不以自己的家庭为耻，但其实，他也没有多骄傲。

　　姜之知道的，他要通过学习走出去，然后不再回来，成为低几届的学弟学妹眼里时尚靓丽的一线城市打工人。

　　这是他的命运。
　　也是他的命。

　　忽然一天，他的命里出现了一个藐视自己所珍视的一切的女生，她能够为了争取自己的利益和有血缘之亲的舅舅大打出手，她能够在破产之后很快适应生活，依旧生龙活虎。这让姜之羡慕，同样也让他感到了危机。
　　汤言的出现让他觉得自己坚守的“使命”成了笑话。

　　毕竟，就算汤言穿着和他同样过季但比他更脏的白鞋时，她的脸上也没有一丝的尴尬和难堪，她从小培养的自信和在富贵金玉里被人称赞着长大的性格让她闪闪发光。

　　汤言抛弃了这些俗套的外表。
　　这样姜之难堪。

　　所以，姜之在这个夜里沉思，这是不是自己不喜欢她的原因。
　　只是因为她太过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