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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迁怒 问心有愧才 ...

  •   翌日,舒敛容命谨心收拾了他惯用的东西,正式移居坤宁宫。

      他起了个大早,先跑到齐凉的寝宫,例行探望一下。

      舒敛容一袭白衣,外罩深青狐裘,头戴白玉发冠,腰佩水墨飘花玉牌,细白双腕上戴了一对晴水绿手镯。
      整个人素净非常,又容光焕发,美艳绝伦。

      他屏退众人,在齐凉榻边弯下腰,亲昵地贴着他的耳朵呢喃:“零落栖迟一杯酒……去年天气旧亭台。”
      他知道齐凉昏迷后就不会再醒过来了,太医能做的也只是吊着他的命而已。
      可他还是忍不住要来找他,发泄一下心中恨意。

      “无可奈何花落去……”舒敛容侧身在榻边坐下,轻声自语。
      忽然,他抬眸看向榻上昏迷不醒的人,低低笑道:“陛下,你做梦都想不到,你的皇后会害你至此吧。”
      他面上笑容渐收,声音越发低哑:“活该,谁让你强求于我!君夺臣妻,好威风啊……你逼我,折磨我,我报复你,不是应当的么?我恨死你了,偏要让你尝尝大权旁落、孤立无援、生不如死的滋味。”

      ……

      舒敛容骂痛快了,心气也顺了,带着谨心回了坤宁宫。

      封后大典后,帝后本应沐浴斋戒,行谒庙礼。
      可齐凉如今这副模样,礼自然行不成了,舒敛容索性让百官休沐一日,明日再来上朝。

      “我昨日是不是说传燕栖池入宫?”在坤宁宫正殿坐下,舒敛容轻轻吹着手中微烫的茶,漫不经心地问。
      谨心说是。
      “那让他午后再来吧,”舒敛容放下茶盏,在紫檀木桌上轻轻磕出一声脆响,“本宫用过午膳,要小憩片刻。”

      ……

      午膳过后,燕栖池便被传入宫中,说是皇后召见。

      谨心说皇后殿下在小憩,请他在坤宁宫偏殿等候。
      这一等,就等到了太阳落山。

      服侍舒敛容起身更衣后,谨心推开偏殿的门,对燕栖池垂首道:“殿下请将军过去。”

      坤宁宫中,雕梁画栋,堆金积玉。
      青天白日里,琉璃宫灯烛火长明;数九寒冬天,暖炉遍地温暖如春。

      舒敛容还是早上穿的那身白衣佩饰,因着殿中温暖,未披狐裘。
      他从内殿缓缓走出,看着燕栖池向他行礼,面上神色不变,波澜不惊道:“将军请起。”

      燕栖池起身,听见他声音平稳的解释。
      “燕将军久等了,本宫午间小睡片刻,不想一睁眼,天都快黑了。”

      他身上的青涩与稚气尽褪,已是一位从容淡然、游刃有余的皇后了。
      可这才不到三年啊,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舒敛容在离他一丈远处便停下,毫无预兆地开口问他:“阿池,你还记得那年宫宴上,他们让我作的诗吗?”
      “记得。”燕栖池想起那晚,嗓音发哑,微微颤抖。

      “那时在席间,我本想跟你说,我还有两联,回家就念给你听,可惜……”他没再说下去。
      燕栖池呼吸急促,定定看着他,眼神里尽是痛意。

      舒敛容轻轻笑了一声,接着问:“你还想听么?阿池。”
      燕栖池整个人都发起抖来,他点头,艰涩地答:“想……我想。”

      舒敛容微笑着说:“好啊,那你要仔细听。”
      “明堂罗绮锦屏画,玉殿绯纱丝竹融。蜡炬有泪红烛泣,帷幄无风鲛绡动。”

      他慢慢念完,静静看着燕栖池的反应。
      燕栖池喉间哽涩,一时说不出话。

      舒敛容就缓步走到他面前,眯起眼睛仰头看他。
      片刻后,刚才还在叙旧的他忽然喜怒无常地发脾气道:“给本宫跪下。”
      燕栖池顺从地跪下,垂着眼不去看他。

      舒敛容依旧不满意,抬手揪住他的衣领,强迫他抬头:“看着本宫!躲什么!?”
      他急促地喘了两口气,忽然松开手,放柔了声音:“阿池,你在怕我吗?问心有愧才会怕,阿池,你有愧吗?”

      不给燕栖池回答的机会,他接着说:“不对,你怎么会有愧呢?你们燕家个个忠君体国,你为了你的陛下连命都可以不要,明媒正娶的妻子又算什么?陛下想要,就献给他嘛,是不是?啊?”
      燕栖池无可辩驳,跪在舒敛容面前,任他责骂。

      “燕栖池,你为什么?”舒敛容弯腰逼近他,“为什么不拒绝?为什么不造反?为什么还为他的朝廷兢兢业业、鞠躬尽瘁?为什么啊?”
      燕栖池低下头,不言不语,目光落在舒敛容身上轻轻晃动的飘花玉牌上。

      舒敛容情绪愈发激动,又攥住他的衣领:“我让你看着我!燕栖池,你还是个男人吗?啊?你有没有一点血性?君夺臣妻啊……燕栖池!你怎么能忍的?你怎么能!”
      说到最后,他眸中也带了痛意,狠狠甩手丢开燕栖池的衣领。

      舒敛容忍了一会儿,眼泪还是掉下来,他低声喃喃:“我恨他,但我更恨你,你就是个懦夫……”

      燕栖池不再沉默以对,他跪得笔直,仰头看着舒敛容的眼睛,认真道歉:“对不起,阿敛,我对不起你。”
      他一句一句,细数自己的罪行:“我不敢抗旨不遵、不敢犯上作乱,我不敢不忠君体国,不敢把你抢回来……我是个懦夫,不配再爱你……”

      舒敛容静静看着他,如愿听到燕栖池的忏悔,他却没有半点愉悦,连报复的快意都没有。
      对着安乐的时候,他知道始作俑者是齐凉,旁人何其无辜。
      可在燕栖池面前,他明知燕栖池也无力阻止,但还是忍不住迁怒。

      他如何不恨燕栖池?
      齐凉强迫他,折辱他,他本可以一死了之的。
      可齐凉说,要将安乐嫁给燕栖池。

      他不愿意。
      安乐何其无辜,他不想她嫁给不爱的人。
      燕栖池……他也不想燕栖池娶别人……

      他们都很无辜,他不想让他们受伤,不想让他们难过。
      那就,只好他自己疼。

      为了保护他们,他不得不与齐凉虚与委蛇,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手染鲜血,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也知道自己是迁怒,可是,他如何不恨燕栖池?
      因为爱着他,让舒敛容很疼。
      爱燕栖池这件事本身,就让他很疼很疼。

      舒敛容没有那么大度,他做不到不怪他,做不到不恨他。
      只有恨着他,他才不至于那么疼。

      许久,舒敛容才疲惫地开口:“罢了……”
      “我也没有多无辜,”他自嘲轻笑,“他用权力逼迫我,我用爱欲控制他,本也没什么不同。就当,就当我活该吧……”

      他抬手抹去眼泪,声音冷下来:“燕将军,叙旧便叙到这里,本宫有几句话,想要问问你。”
      燕栖池收敛情绪:“殿下请问。”

      “陛下身中西域奇毒,昏迷不醒,太医院束手无策。只是,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抱恙,本宫理当为陛下分忧,”舒敛容语气平和,“从明日早朝开始,本宫垂帘听政,代陛下理政,燕将军意下如何?”
      燕栖池微愣,怔忡地看着他。

      “怎么?将军不同意?”
      燕栖池语调破碎:“是你做的吗?阿敛……是你做的,对吗?”
      舒敛容挑眉:“将军说什么胡话呢?”

      他转身,边说边踱步到美人榻边坐下:“燕将军,陛下是喝了你带回来的酒才中毒的,将军觉得,你能全身而退?”
      他顺势靠在美人榻上,慵懒地支着额头:“本宫给你两个选择,其一,明日朝堂之上,无论群臣如何,将军都支持本宫垂帘听政,这毒,自然就是敌国心怀不轨,意欲谋害陛下。”

      “其二,若将军不识趣,”舒敛容眼神凌厉,“那这毒,就只好是将军下的了。”
      他露出一个凉薄的笑意:“陛下夺妻之仇,将军怀恨在心,伺机报复,合情合理,对不对?”

      燕栖池一时没说话。
      舒敛容就眯起眼睛,不耐烦道:“本宫劝燕将军好好考虑清楚,你不答应又如何,本宫杀了你收回虎符也是一样的,只不过麻烦一点。”
      他声音透出一丝狠意:“燕栖池,别以为我不舍得杀你。”

      燕栖池哑声唤他,嗓音痛苦:“阿敛……”
      舒敛容皱起眉,然后突然叹了口气,对着他伸出手:“阿池,你过来。”

      燕栖池起身走过去,又在他面前跪下来。
      舒敛容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倾身过去,浅红的唇凑近,语气竟然有些温柔:“其实,那诗应该还有两句才算完整。”

      “大漠十载烟尘苦,盛京一朝藏良弓。碧血丹心两相照,天妒功高世难容。”
      舒敛容揽住燕栖池的脖颈,对他耳语道:“阿池,你为他打了十年的仗,出生入死,可是他对你不好,一点都不好……你难道还要为他肝脑涂地吗?”
      他轻声细语,像是在哄他:“阿池,你宁愿帮一个再也醒不过来的活死人,也不愿意帮我么?”

      燕栖池眉目微动,思虑良久,终是妥协:“阿敛,我可以支持你治国理政,但你要答应我,有损社稷、危害百姓的事,千万不要做。”
      “自然,”舒敛容威逼利诱,终于得偿所愿,眉眼格外柔和,“我不会,阿池知道我的。”

      他心地柔软,如果不是恨之入骨,他不会伤害任何人。
      可总有人要逼他,逼得他疯,逼得他狠,逼得他心肠冷硬,手染鲜血,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狠毒的叫他自己都痛恨厌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迁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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