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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淑容 ...

  •   黄花梨木的镜台,三面矮雕花栏,纹饰繁复精美,正面立三屏风式镜架,嵌了铜镜,映着黄澄澄的烛光。
      舒敛容端坐镜前,谨心站在他身后,持一柄刻着立凤的桃木梳给他篦头,凤凰体态饱满,端庄稳重,云纹状尾羽华丽舒展,尽显雍容华贵。

      养病的这几日,齐凉把他当一碰就碎的琉璃美人,处处小心,也不闹他了。
      舒敛容日子过得舒坦,心情也好,病都好全了。
      今日更是难得起得早,齐凉还在上朝,清净极了。

      舒敛容卧病几日,躺得骨头酥软,终于有兴致装扮一二,想出门透口气。
      谨心动作轻柔地为他梳理着如瀑墨发,舒敛容慢悠悠选着今日要戴的冠。

      纤细修长的手指伸向妆奁,多格妆盒鎏金精美、黑漆描金,拉手处镶嵌着各色宝珠,绿松石、玛瑙、螺钿、东珠,不一而足。
      舒敛容随手拉开一格,手指梭巡,最终挑了一只简单精致的青玉冠。

      他取出玉冠,又拉开另一格妆奁。
      入目是一整套金光灿灿的金器,从坠着铃铛的金质长命锁,到宽面手镯、臂钏,再到纤细秀气的腰链、脚链。
      仅仅是拈起来看一看,都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舒敛容看着长命锁上刻着的“千秋万岁”,目光怔忡。

      ……

      他六亲缘浅,亲缘淡薄,自幼丧父丧母,孤苦伶仃。
      好在家底还算殷实,家里又有几位忠心的老仆,护着他平安长大。

      当年认识燕栖池时,他刚满十五。
      江南春日,烟雨蒙蒙,新柳细如丝,十丈软红尘。
      回眸一瞥,惊鸿一面,一眼万年。
      他们就这样相见,相恋。

      决定随燕栖池回京前,他问了家中仆从,可愿跟他入京。
      老仆们年纪大了,都想着落叶归根,怕这一去不返,客死异乡。
      舒敛容也不勉强,还了他们的卖身契,每人给了一笔丰厚的银两,孤身一人随燕栖池入了京。

      除了变卖家产和宅邸的银两,他只带了珍藏的书册和常穿的衣裳。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有。

      燕栖池不是什么心细如发之人,但他还是隐隐觉得,阿敛身上少了点什么。
      但到底少了什么,他并不知道,一时也想不明白。

      直到有一次上元节灯会,他们一同逛夜市,在路上见到一个富贵人家的孩子。
      那孩子脖颈上挂着白玉项圈,坠了叮叮咚咚的鎏金长命锁,头发上绑着家中长辈亲手编的五彩绳,串了几颗玲珑可爱的玉珠,在孩童蹦蹦跳跳走路时,撞得叮当作响。

      燕栖池一下知道阿敛缺的是什么了。
      他身上,没有被人珍惜疼爱过的痕迹。
      不是缺珠宝,也不是缺首饰,而是缺了一份带着牵挂与宠爱的用心。

      从那之后,燕栖池总会惦记着给舒敛容添置点小物件。
      有时是做工精巧的小玩意儿,有时是纹样别致的玉佩挂件,有时是绣工精美的发带头绳……
      还有一次,他在舒敛容生辰时,打了一只纯金的长命锁,正面刻了“长命百岁”。
      民间长命锁反面都刻孩子的乳名,燕栖池不知道舒敛容的乳名,就刻了他常叫的小名“阿敛”。

      舒敛容瞧见长命锁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高兴,也没有笑。
      他只是很茫然地,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新玩意儿吗?”

      燕栖池心口酸疼,温柔解释:“这是送给小孩子,祈求永保平安、长命百岁的。”
      “可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啊。”

      燕栖池沉默了许久,轻轻抬手抱住他,低不可闻道:“但是我想让我的阿敛,永远被宠着爱着,做无忧无虑、娇纵任性的小孩子。”
      舒敛容不明白他的低落,就故意笑起来逗他:“你是要做我爹吗?”
      燕栖池无奈叹气,也笑了:“哪能啊,你是我祖宗才对。”

      ……

      那只长命锁舒敛容不舍得戴,于是仔细收起来,藏到只有他和燕栖池知道的地方。

      入宫后,他得了数不清的赏赐,长命锁更是金的银的玉的都有,祝福也从长命百岁到了千岁万岁,可它们都不是他最想要的那一只了。

      舒敛容神色黯然,放下金锁,推上了抽屉。
      回过神时,谨心已经帮他把头冠戴好了。

      舒敛容抬眸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影影绰绰,神情朦胧。
      他抿起唇,镜中人便也带上了几分模糊的笑意。

      谨心收好木梳,拉开妆奁时,舒敛容瞥见了一抹碧色。
      是一对正阳绿翡翠手镯。

      他想起来,去岁齐凉为了哄他高兴,搜罗了一大堆各色翡翠。
      除了贵重的帝王绿,还有正阳绿、晴水绿、蓝水绿,以及颜色浓郁艳丽的黄翡、红翡、紫翡、墨翠。

      他不喜欢太鲜艳的颜色,挑花了眼,只看上了一对清透淡雅的冰种晴水绿手镯和一块冰种飘花玉牌。
      还有一串帝王绿手珠,是齐凉硬塞给他的。但他嫌颜色太浓郁扎眼,从来没戴过。
      这对正阳绿手镯和一对正阳绿玉佩,出自同一块料子。大多原石只是局部带正阳绿,像这么大块的正阳绿满色玉料,极其少见,他也觉得稀奇难得,就留了下来。

      舒敛容看着那对手镯,想了想,打开另一个妆盒,他喜欢的晴水绿手镯和玉牌都放在一起。
      手镯呈青绿色,清澈透亮,如雨后晴空,西湖水色,清新淡雅。
      玉牌水墨飘花,底子通透无暇,飘花飘逸灵动,如水墨丹青,意境悠远。

      舒敛容迟疑片刻,还是选了没那么喜欢的正阳绿手镯,只戴了左手的一只。
      想了想,又在腰间佩了同样是正阳绿的玉佩。

      谨心取了雪白的狐毛大氅,披在舒敛容身上,仔细系好衣带。
      又拿了一只精致轻巧的银手炉,让舒敛容捧在手里,这才陪着他出了殿门。

      舒敛容一袭白衣胜雪,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腕冷白细瘦,整个人都如白玉菩提般洁静,纤尘不染。
      正阳绿手镯和玉佩点缀其上,便如种底细腻的白玉上长出一抹俏色,如清寒冰冷的雪地上横生一点新绿。
      万籁俱寂中,遮天大雪下,有新枝生芽,枯木逢春。

      舒敛容本想去看看御花园的梅花开了没有,结果走了没几步,就碰见了来传旨的内侍。

      内侍远远瞧见他,便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先是行礼问安,才客客气气地说:“公子出来得巧呢,陛下有旨。”
      舒敛容被扰了兴致,不大高兴,神情冷淡地撩起衣摆,就要跪下。

      内侍急忙道:“哎呦,公子不必,不必跪!陛下说啦,公子大病初愈,无需行礼。”
      舒敛容便直起身子,静静听着内侍宣读圣旨。

      “舒妃敛容,性行淑均……进退有度,举止有容……擢为皇后,赐号淑容,授金册、金宝,持凤印,执掌六宫,钦此。”

      “臣……谢陛下。”舒敛容嗓音平淡,并无欢喜之意。

      “陛下说,以后宫中人见了皇后娘娘都要称殿下,”内侍满脸堆笑,“在这宫中,皇后殿下尊贵万分,见殿下如见陛下呢。”
      舒敛容眉目微动。

      他刚入宫时,宫人都称他舒妃娘娘。
      他不爱听,又不愿意去求齐凉,跟他们说了几次也不管用,心中郁闷,却也无可奈何。

      后来齐凉听说,知道了被叫娘娘他会不高兴,下旨让宫人见了他,皆称公子。
      为了哄他,特地允许他称臣,而不称臣妾。
      这次更是想的周全,提前交代好了,免得舒敛容再生闷气。

      “陛下还说了,今儿传旨只是知会殿下一声,待礼部筹备好封后大典,再行册封礼。陛下还命奴才送来了给殿下的赏赐,这就送进殿下宫中。”
      说完了正事,内侍才笑容可掬地道贺,“奴才先恭喜皇后殿下了!”
      周围的内侍、侍女纷纷附和:“恭喜皇后殿下!”

      为首的内侍指挥宫人把捧着的金银、锦缎、绫罗、珠宝、玉器、香药等送入华清宫,自己则侍立在舒敛容身侧,恭恭敬敬地解释:“殿下,坤宁宫乃皇后所居中宫,需配全套家具、古玩,现已在修葺整饬了。陛下说,您在华清宫也住惯了,是否要移宫,全看您的意思。”
      “不必着急移宫的事,兴师动众的,”舒敛容淡淡道,“日后再说吧。”
      “殿下说的是,搬来搬去的,未免麻烦,您住在哪儿,哪儿才是中宫啊,”内侍赔笑,“殿下的冠服仪仗,都在加紧赶制,两三个月便能行册封大典了。”
      舒敛容淡笑一下,没说什么。

      内侍像是想起什么,又道:“陛下还吩咐了,殿下亲眷稀薄,按礼制要给皇后家族的赏赐,都送到殿下这儿来,由殿下自己做主。”
      舒敛容听了,没什么反应。

      满目欢声笑语、喜气洋洋中,他是最冷静的那一个。
      他站在华清宫门口,静静看着内侍们捧着赏赐鱼贯而入,神色平淡,宠辱不惊,好像此间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身形单薄,托着银手炉的指节清瘦,面色冷白,唇色浅淡,好似弱不经风。
      脊背却笔直挺拔,如寒风中一株青竹,任尔摧折,自有一派风骨。

      舒敛容静默良久,微微抿唇,浅红唇珠略带水光,勾勒出一个冷淡的笑容。
      他一字一句,慢慢地在心中咀嚼着那几个字:皇、后,淑、容。
      淑、容。
      淑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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