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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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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死了……”兰波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试一个陌生词的发音,“两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张开又握拢。皮肤是温的,指甲盖下透着健康的淡粉色,腕骨处能摸到清晰的脉搏,一下,两下,跳得有点快,但是实实在在的。
兰波抬起头,看向魏尔伦。
魏尔伦还靠在墙上,眼睛闭着,睫毛在苍白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整个人像一张拉得太紧的弓,再用力一点弦就要断了。
“所以,”兰波开口,语气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意外,“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保尔。”
魏尔伦的睫毛颤了颤。
“或者说,你是,但不是现在这个你。”兰波继续说,大脑飞快地梳理线索,“你从……未来来的?多少年后?九年?”
魏尔伦睁开眼睛,蓝眼睛里一片空洞:“十二年。”
“十二年。”兰波点点头,像在消化一个普通的任务简报,“那我现在……不对,十二年后的我,应该是二十九岁。你说死了两年,那就是二十七岁死的?”
他说到“死”字时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任务失败”或者“目标逃脱”。
魏尔伦的喉结滑动了一下,没回答。
“怎么死的?”兰波问。
魏尔伦猛地转过头,声音里带了点罕见的急促:“别问这个。”
“为什么?”
“因为……”魏尔伦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知道了也没用。改变不了。”
“我没想改变。”兰波耸耸肩,“就是好奇。毕竟知道自己还能活十年,总得知道最后是怎么没的吧?任务失败?暗杀?还是倒霉催的交通事故?”
他说得太过轻松,魏尔伦反而愣住了。
白色房间的光线又暗了些,现在像是真正的傍晚了,影子拉得很长,从墙角一直蔓延到房间中央。
“你还真是……”魏尔伦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疲惫的笑意,“和以前一样。”
“以前?”
“很久之前。”魏尔伦说,“你听说任务死亡率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你说‘反正人迟早要死,知道个大概就行,细节留着到时候再体验’。”
兰波笑了:“这确实像我会说的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风衣下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在房间里踱了几步。
“所以这个房间,”兰波转回身,面对魏尔伦,“是个……时间裂缝?异能事故?把不同时间的两个人扔到一起,还非得拥抱才能出去?”
“大概。”
“设计这玩意儿的人肯定心理变态。”兰波评价道,“要么是没见过人哭,要么是自己哭太多了想拉别人一起。”
魏尔伦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块染血的手帕,拇指反复摩挲着边角的暗纹,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活物。
兰波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说:“你说我死了两年,那你这两年……过得怎么样?”
魏尔伦的手指停住了。
“别跟我说‘还好’或者‘就那样’。”兰波抢在他开口前补充,“我看得出来。你瘦了,脸色差,穿衣服的品味也变糟了,还戴了个莫名其妙的戒指。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
“你看起来……”兰波斟酌着用词,“很孤独。”
魏尔伦的肩膀绷紧了。他抬起眼睛,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保尔,”见魏尔伦不回答,兰波又问:“你恨我吗?”
魏尔伦的蓝眼睛睁大了:“什么?”
“我死了。”兰波说得理所当然,“搭档死了,剩下的人通常有两种反应。要么继续往前,要么被困在过去。你看起来像是后者。”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你刚才看我那眼神……不像看一个活人。像看一个鬼魂,或者一个……错误。”
魏尔伦的呼吸变重了。他攥紧手帕,布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我不恨你。”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从来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兰波指了指墙上的字,“不肯抱一下?就十秒钟的事。抱完就能各回各家,你回你的地下室,我回我的安全屋。多简单。”
魏尔伦没回答。他低下头,金发垂下来遮住眼睛,只能看见紧抿的嘴唇。
白色房间里又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同,不再是一方试探一方躲闪,而是两个人都在某种真相的边缘徘徊,谁也不敢先跳进去。
兰波等了一会儿,见魏尔伦没有开口的意思,索性往后一倒,躺在地板上。
天花板的白在他视野里铺开,看久了会觉得它在缓慢旋转,像一杯被搅动的牛奶。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我以前想过自己会怎么死。”
魏尔伦的肩膀动了动。
“不是认真想,就是偶尔发呆的时候。”兰波继续说,眼睛盯着天花板,“我觉得我可能会死在任务里,枪战啊爆炸啊什么的。也可能老了以后死在床上,那得是很多年后了。但没想过是二十七岁。”
他侧过头,看向魏尔伦:“我死的时候,你在场吗?”
魏尔伦的呼吸停了一瞬。
“……在。”他撒谎了。
“那我死得帅吗?”
“兰波——”
“我是认真的。”兰波坐起来,表情很平静,“要是死得很难看,你现在告诉我,我还能趁着活着注意点。比如以后少穿浅色衣服,免得血溅上去太显眼。”
魏尔伦盯着他,蓝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剧烈的情绪,像是想哭又想笑,最后全压下去,变成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你……”他开口,又停住,深吸一口气,“你到最后都在笑。”
“笑?”
“嗯。”魏尔伦的视线飘向远处,“你说……你说‘这下可算能休息了’。然后……”
他没说完。
但兰波已经听懂了。他点点头,像在评价一个不错的结局:“那还行。至少没哭着喊妈妈。”
“你还是老样子。”魏尔伦轻声说。
“你也是。”兰波回他,“虽然看起来变了,但骨子里还是那个保尔。会为了莫名其妙的事较真,会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扛,会……”
他顿了顿。
“会因为我死了,就把自己关在地下室里。”兰波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一种陈述,“这很蠢,你知道吗?”
魏尔伦没反驳。
“我死了,你就该好好活着。”兰波继续说,像在教育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出任务出任务。要是实在闲得慌,就找个咖啡馆坐着,看看路人,喝杯咖啡。而不是躲在没窗户的地下室里转戒指。”
他朝魏尔伦左手扬了扬下巴:“那戒指,是我的?”
魏尔伦的手指瞬间蜷缩起来,把戒指握进掌心。
“……不是。”他说,但声音里的动摇太明显了。
“那就是了。”兰波笑了,“我猜也是。你从来不戴首饰,除非是我送的。是什么?生日礼物?纪念日?还是我临死前塞给你的?”
魏尔伦不说话了。他低下头,金发彻底遮住脸,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像要消失在墙角里。
兰波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看见自己精心养的花被人连根拔起、丢在角落里慢慢枯萎的感觉。
他站起来,走到魏尔伦面前,蹲下。
“保尔,”兰波说,“看着我。”
魏尔伦没动。
“我说,看着我。”
几秒后,魏尔伦才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又红了,这次是真的要哭的那种红,眼眶里蓄着水光,睫毛湿漉漉的。
兰波伸手,动作很轻地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手指碰到皮肤时,魏尔伦整个人颤了一下,但没躲开。
“听着,”兰波说,语气认真起来,“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死,更不知道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他停顿了一下,确保魏尔伦在听。
“不管我在哪儿,是活着还是死了,”兰波一字一句地说,“我都会永远陪着你的。”
魏尔伦的眼泪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落在深灰色毛衣上,洇开深色的小点。
他没出声,连呼吸都压得很轻,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像是要把这两年来攒的都流干。
兰波没说话,也没擦他的眼泪。他就那么蹲着,手还搭在魏尔伦额头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对方的发际线。
墙上那行字在逐渐暗淡的光线里,变得有点模糊。
——拥抱,十秒,离开。
此刻,那行字的意义又一次变了。
对兰波来说,拥抱只是一个离开的方法,一次合作,像任务简报里无数个“必要条件”中的一条。
完成,签字,归档,继续下一项。
但对魏尔伦来说——
拥抱意味着触碰这个不该存在的幻影,意味着承认这次重逢的真实性,意味着十秒后再度失去,意味着回到那个没有窗户的地下室,继续面对已经持续了两年的、看不见尽头的孤独。
兰波明白了魏尔伦的抗拒。
——那不是矫情,不是别扭,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自我保护。就像被烫伤过的人会下意识远离火苗,哪怕那火苗看起来再温暖。
“保尔,”兰波轻声说,“你做到了。”
魏尔伦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困惑地看着他。
“你说你最怕重要的人消失,像沙滩上的脚印,潮水一涨就没了。”兰波笑了笑,“但我现在在这儿,你还记得我所有的事,连我瞎编的炖菜配方都记得。所以你看,我没消失。至少在你这里,我还在。”
魏尔伦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所以,”兰波继续说,语气轻松起来,“和我说说你的事情吧。就说说……我不在的这两年,你都干了什么。不用全说,挑几件有意思的。”
魏尔伦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动作有点笨拙,像个刚学会擦眼泪的孩子。
“没什么……有意思的事。”他哑着嗓子说。
“那就说没意思的。”兰波坚持,“比如你那个地下室,长什么样?有家具吗?还是就一张床一个桌子?”
魏尔伦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开口:“有床,桌子,椅子。一个书架,但上面没几本书。还有……一个小冰箱。”
“冰箱里有什么?”
“水。速食面。有时候有水果,但经常忘了吃,就放坏了。”
“啧啧,这生活品质。”兰波摇头,“我以前怎么教你的?就算一个人住,也得好好吃饭。速食面那玩意儿吃多了会变木乃伊。”
“你说过。”魏尔伦的嘴角又弯了一下,“但你说的时候,我们正在安全屋吃第三天的罐头。”
“那是因为任务!”兰波反驳,“任务期间和日常生活能一样吗?”
“对我来说……差不多。”
这话里的孤独太重了,重得兰波一时不知怎么接。他顿了顿,换了个话题:“那你平时干什么?总不能整天对着墙发呆吧。”
“……看书。有时候带孩子。或者……”
“或者?”
魏尔伦垂下眼睛:“或者回想以前的事。”
“比如?”
魏尔伦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比如你在训练场把我摔趴下十七次,第十八次我学会反击了。比如……”
他停住了。
“比如什么?”兰波追问。
魏尔伦摇摇头:“没什么。”
但兰波已经猜到了。那些“比如”后面,应该是更多、更细碎的日常片段,是两个人一起走过的年月里积攒下来的、看似无关紧要却偏偏记得最清楚的瞬间。
是某个雨天的咖啡馆,是某次失败的料理尝试,是一起抱怨过的上司,是任务结束后累得说不出话、却还是并肩走回安全屋的深夜。
这些碎片拼成了“过去”,而魏尔伦这两年,就靠反复摩挲这些碎片活着。
兰波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又涌上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就在这时——
房间晃了一下。
整个空间轻微地扭曲了一瞬,白色墙壁上出现了几道水波状的纹路,又迅速消失。
兰波和魏尔伦同时愣住了。
“这是……”兰波转头看向四周。
“应该是时间快到了。”魏尔伦低声说,语气里有种认命的平静,“这种异能空间维持不了多久。能量耗尽,就会消失。”
“消失之后呢?”
“各回各的时间线。”魏尔伦说,“你回你的十二年前,我回我的……地下室。”
他说“地下室”时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不太想回但不得不回的地方。
兰波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朝魏尔伦伸出手。
“那就趁现在。”他说,“抱一下。十秒钟,然后你回去,我回去。就当……告别。”
魏尔伦看着那只手,没动。
他的手抬起来一点,又放下,手指蜷缩着,戒指硌在掌心里。蓝眼睛里翻涌着剧烈的挣扎,渴望和恐惧像两股绳子绞在一起,把他整个人捆得动弹不得。
“保尔,”兰波的声音软下来,“就十秒。”
魏尔伦的呼吸变重了。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等他再睁开眼时,里面的挣扎已经压下去一些,换成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
“如果……”他开口,声音有点抖,“如果我抱了你,然后你消失了,我会觉得……这一切都是我的幻觉。是我在地下室里待太久,疯出来的幻想。”
“那就不抱。”兰波说得干脆,“你就当我是幻觉,是梦,是疯子的臆想。但至少现在,我在这儿,你也在这儿。这总比你一个人在地下室里转戒指强吧?”
魏尔伦终于笑了。那个笑容很苦,但真实。
“你总是……有办法说服我。”他说。
“这是我的专长。”兰波也笑了,手还伸着,“所以?”
魏尔伦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房间又晃了一下,这次更明显,天花板的白像是褪色了一点,露出底下某种更浅的、近乎透明的质感。
然后,非常缓慢地,魏尔伦抬起手,握住了兰波的手。
他的手指很凉,掌心有薄茧,还有刚才掐出来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兰波反手握住,用力握紧,然后往自己这边一拉——
魏尔伦被他拉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零。
兰波张开手臂,把魏尔伦整个圈进怀里。动作很自然,就像过去无数次任务结束后的那个拥抱,用力,扎实,带着灰尘和硝烟的味道。
但这次没有灰尘,也没有硝烟。只有魏尔伦身上淡淡的、像是长期待在密闭空间里的气味,还有那件深灰色毛衣的触感。
魏尔伦僵住了。他的身体绷得像石头,手臂垂在身侧,手指蜷缩着,像是不知该往哪儿放。呼吸屏住了,整个人僵在兰波怀里,一动不动。
“放松。”兰波在他耳边说,声音很轻,“就十秒。数完就结束。”
魏尔伦没说话。但他的身体慢慢软下来,一点一点,像冻僵的人逐渐回暖。
手臂抬起来,环住兰波的背,手指揪住风衣的布料,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他把脸埋在兰波肩窝里,金发蹭到兰波的脖子,有点痒。
兰波感觉到肩膀的衣服湿了一小块。
魏尔伦在哭,还是没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把风衣布料洇湿了一小片。他的肩膀轻轻颤抖,呼吸又浅又快,像是用尽全力在压抑什么。
兰波没动,就这么抱着他,一只手环住他的背,另一只手放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金色的头发里,轻轻揉了揉。
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魏尔伦压抑的呼吸声,还有两人心跳的声音,隔着布料和皮肤,轻微地共振。
兰波开始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
魏尔伦抱得更紧了。他的手臂勒得兰波有点喘不过气,但兰波没吭声。
四、五、六——
魏尔伦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温热的液体渗进风衣里,透过衬衫,接触到皮肤。兰波感觉到那温度,心里某处微微揪了一下。
七、八、九——
房间又晃了一下,这次更剧烈。
白色墙壁像浸了水的纸一样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地板在脚下起伏,像海浪。
十。
时间到了。
兰波松开手,但魏尔伦没松。他还紧紧抱着,脸埋在兰波肩窝里,金发凌乱地散开。
“保尔,”兰波轻声说,“时间到了。”
魏尔伦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慢慢、慢慢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他的眼睛红得厉害,脸上还有泪痕,但表情已经平静下来了。那种深不见底的悲伤还在,但不再那么尖锐,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了一层,变得可以承受了。
“谢谢。”魏尔伦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谢什么?”兰波挑眉。
“谢谢你……”魏尔伦顿了顿,“出现在这里。”
兰波笑了:“这话说的,好像是我主动要来似的。”
魏尔伦也被逗笑了。
房间的崩塌加速了。白色像被橡皮擦擦掉一样,从边缘开始消失,露出后面纯粹的、没有光也没有声音的黑暗。
地板一块块剥落,坠入虚空,没有回声。
“要走了。”兰波说,语气很平静。
“嗯。”
“保尔。”
魏尔伦抬起头。
兰波看着他,看着这个来自十二年后、失去了自己、把自己关在地下室里的搭档,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悲伤,不是遗憾,更像是一种……释然。
“不管怎么样,”他一字一句地说,“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魏尔伦愣住。
“未来的我,不管是二十七岁死亡,还是活到一百岁,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兰波继续说,语气坚定,“你不需要为此负责,也不需要为此惩罚自己。明白吗?”
魏尔伦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所以,”兰波最后说,“回去以后,好好活着。至少……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
魏尔伦看着他,蓝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后,他点了点头,很轻,但很用力。
“好。”他说。
房间彻底崩塌了。
白色像潮水般退去,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了墙壁、地板、天花板,最后吞没了彼此的身影。
兰波感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
失重感抓住他的胃,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但眼前只有黑暗,深不见底的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听见魏尔伦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是贴在他耳边说的:
“你做到了,兰波。”
然后——
黑暗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