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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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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纯白的空间像口倒扣的瓷碗。
阿尔蒂尔·兰波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前一秒还在检查安全屋的通风口,下一秒就站在这片空旷得令人头晕的白色里。
这个鬼地方的地板、墙壁、天花板——全是一样的哑光白,没有接缝,没有阴影,甚至连上下左右都有些模糊。
“什么玩意儿……”他嘀咕着转了半圈,黑色风衣的下摆跟着旋开。
然后兰波就看见了魏尔伦——哦!介绍一下,他一辈子的搭档兼亲友,保尔·魏尔伦。
此刻他的搭档站在房间另一头,大概七八步远,穿着件他没见过的深灰色高领毛衣,身姿依旧挺拔,但——
“保尔?”兰波朝他走了两步,靴底踩在白色地面上没发出什么声音,“你也来这个鬼地方了?是什么异能吗?”
魏尔伦没动。
于是兰波又靠近些,这才看清对方的脸。
【——是错觉吗?保尔怎么更瘦了,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着,皮肤苍白得像是太久没晒过太阳。】
最让兰波愣住的是魏尔伦的眼神,那双总是平静得像湖面的蓝眼睛此刻瞪得很大,瞳孔缩成针尖,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保尔?”兰波又喊了一声,这次带了点疑惑的上扬尾音。
魏尔伦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他的右手抬起来,极慢地伸向兰波的方向,手指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然后又猛地握拳收回去,攥得指节发白。
“兰波……”终于有声音挤出来了,只不过这声音沙哑得厉害,“……兰波。”
“我在啊。”兰波觉得有点好笑,又往前走了两步,现在他们之间只剩三步距离了,“你睡迷糊了?好吧,这一次的任务确实有点麻烦。是了,这地方怪吓人的,不过既然你也在,总比一个人强。我们得先搞清楚——”
兰波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魏尔伦往后退了一步。
那动作很轻微,几乎是本能反应,像是被火苗烫到似的往后缩了缩脚跟。
兰波的眉头皱起来。
【——不对劲!保尔从来不会在他面前露出这种……警惕?不,比警惕更复杂,那眼神里混着震惊、痛苦,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东西。】
“保尔,”兰波放轻声音,像在安抚受惊的动物,“你怎么了?”
魏尔伦没回答。他的视线从兰波脸上滑到肩膀,又落到风衣领口,最后死死定格在兰波颈侧,那里有一道已经愈合但还留着淡粉色痕迹的伤痕上。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快,胸膛起伏明显。
就在气氛越来越古怪时,兰波眼尖地瞥见了墙上浮现的字。
准确说不是“浮现”,因为那些字本来就一直在那里,只是颜色和墙面几乎一样,走近了才看得清。
兰波撇下僵立的魏尔伦,几步跨到墙边,弯腰读出声:“离开条件:双方拥抱,持续十秒以上,需有意识进行。注:该房间禁止使用异能。”
他直起身,转头看向魏尔伦,摊开手:“就这么简单?抱一下就能出去?”
魏尔伦的脸色在听见兰波的话后变得更白了。
“这什么恶趣味的异能啊。”兰波走回房间中央,语气轻松起来,“不过也好,很省事。来,保尔,速战速决,抱完收工。我下午还得去交报告呢。老家伙们最近盯得紧,你也不是不知道——”
兰波自然而然地朝魏尔伦张开手臂,一个坦荡的拥抱邀请。
魏尔伦像是被那动作刺到了一样,整个人绷紧了。他又往后退,脚跟抵到了墙面。
——原来房间这么小,退两步就到头了。
他开始无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上那枚极简的银戒,转得又快又急。
“保尔?”兰波的手臂还张着,有点尴尬地悬在半空,“你倒是过来啊。早点出去早点调查这破事儿,万一是个陷阱——”
“别过来。”魏尔伦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兰波没听清:“什么?”
“别过来,”魏尔伦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兰波,别靠近我。”
兰波放下手臂,彻底困惑了。“你到底怎么了?受伤了?还是这房间有什么精神干扰效果?”他上下打量着魏尔伦,试图找出异常,“你脸色很差。要不要我先检查一下——”
“我说了别过来!”这一声近乎低吼。
魏尔伦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咬住下唇,把脸偏到一边,不再看兰波。他的左手还在转那枚戒指,右手攥着拳垂在身侧,兰波看见有血丝从指缝间渗出来——是他自己掐破了掌心。
沉默像潮水般灌满了这个白色小房间——
兰波站在原地没动,大脑飞快运转。
【——不对劲,很不对劲。保尔这个状态不是任务中那种高度戒备的状态,也不是受伤后的虚弱,而是一种……他从未在保尔身上见过的、近乎破碎的紧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对方体内裂开了,而他正用全部力气按住那些裂缝,不让它们彻底崩开。】
“好吧。”兰波叹了口气,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不过去就不过去。那你告诉我,我们现在怎么办?墙上说只有拥抱才能出去,你又不肯抱。难不成我们要在这儿待到天荒地老?”
他试图让语气轻松些,甚至扯出个笑容。
魏尔伦没有笑。他的视线终于从墙壁上挪回来,重新落在兰波脸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得兰波心头莫名一紧。
“……你是真的吗。”魏尔伦轻声问,不像在问兰波,更像在问自己。
“什么真的假的?”兰波失笑,“我站在这儿呢,保尔。你该不会觉得我是幻觉吧?哪个幻觉能这么——”他扯了扯自己的风衣领子,“——这么细节俱全?还是说你偷偷嗑了什么不该嗑的东西?老实交代。”
这只是个用来缓和气氛的玩笑,但魏尔伦的反应却让他笑不出来。
因为魏尔伦的眼睛红了。
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一种压抑的、充血的红,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烧。
魏尔伦死死盯着兰波,像是要把他每一寸轮廓都刻进脑海里,又像是害怕多看一眼就会失控。
“保尔,”兰波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你……你到底看见什么了?告诉我。”
魏尔伦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慢,很重,仿佛脖子支撑不住头颅的重量。他终于松开了紧攥的右手,掌心果然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其中一个破了皮,渗着血珠。
他把手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掌心,又抬头看看兰波,然后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伸出一根手指。
兰波没动,任由那根手指靠近。
指尖在离他脸颊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颤抖得厉害。
魏尔伦的呼吸屏住了,蓝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翻涌着兰波完全看不懂的情绪——渴望、恐惧、怀疑、痛苦,全搅在一起。
然后他猛地收回了手,像被烫到一样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起。
“别看我。”他说,声音闷在墙壁方向,“……拜托,兰波,暂时别看我。”
兰波站在原地,看着搭档绷紧的后背。白色房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不,还有魏尔伦的呼吸声,那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像是他在努力把什么哽咽的东西咽回去。
墙上的字依旧淡淡地浮在那里,提醒着离开这个鬼地方的唯一方法。
——拥抱。
兰波又看了看魏尔伦的背影,那件深灰色毛衣裹着的肩膀线条僵硬得像石头。
他想起了过去无数次任务结束后,他们偶尔会有的那种拍肩或碰拳,简单,干脆,属于搭档之间的默契。魏尔伦从不抗拒肢体接触,甚至有时候,就是在极少数放松的时刻,魏尔伦会主动揽一下他的肩膀。
但现在这个魏尔伦,仿佛光是站在同一个房间里就需要耗尽所有力气。
“行吧。”兰波说,声音在白色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你先缓缓。我看看这房间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他转身假装研究墙壁,用余光注意着魏尔伦的动静。
魏尔伦还是背对着他,低着头,左手又开始转那枚戒指,转得又快又急。
就在兰波的手指触碰到墙面、想试试能不能抠动时,魏尔伦突然开口:“你颈侧的伤。”
兰波动作一顿:“嗯?”
“怎么来的。”魏尔伦的声音还是有点哑,但已经比刚才平稳了些。
“这个?”兰波摸了摸那道已经愈合的伤痕,“就是上周那个仓库任务,有个漏网之鱼从背后偷袭,刀尖划了一下。小事,已经好了。怎么,你也觉得留疤不好看?”
他试图让语气轻快,但魏尔伦没接这个玩笑。
“……上周。”魏尔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咀嚼它的含义。
“对啊,上周三。”兰波转过身,靠在墙上,“你还说我没注意背后,该加练。怎么,自己说过的话忘了?”
魏尔伦没说话。
又过了大概一分钟,兰波听见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兰波。”魏尔伦说,依旧背对着他。
“在呢。”
“看着我。”
兰波挑起眉,但还是照做了。
魏尔伦慢慢转过身,脸色苍白,但眼睛里那种近乎崩溃的混乱已经压下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悲伤。
那种悲伤太沉了,沉得兰波心头莫名一揪。
“现在,”魏尔伦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我要问你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不要思考,立刻回答。明白吗?”
兰波点点头:“明白。审讯训练嘛,老把戏了。来吧。”
“我们第一次单独出任务,目标是谁。”
“老城区那个走私头子,代号‘邮差’,用了三颗子弹,两颗心脏一颗眉心。”兰波答得飞快,“我当时嫌你弄得太血腥。”
“我最喜欢的红酒产地。”
“勃艮第,具体是夜丘那边,但你从来不说具体酒庄,怕我去偷喝。”
“你在我左肩留下的那道疤,怎么来的。”
“两年前码头混战,我推了你一把,你自己撞到集装箱角上了,缝了五针。”兰波说到这里笑起来,“你后来念叨了整整一个月,说我毁了你完美的皮肤。”
魏尔伦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停在离兰波一臂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已经近得兰波能看清魏尔伦眼下的淡青色阴影,和睫毛细微的颤抖。
“最后一个问题。”魏尔伦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耳语,“我告诉过你,我最害怕什么。”
兰波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这个问题不一样。这不是任务细节,不是个人喜好,甚至不是受伤记录。
这是他们某次深夜值班时,魏尔伦突然说起的、几乎称得上脆弱的话题。
那天他们喝了点酒,严格来说那不算值班违规,因为任务刚结束,安全屋里只剩他们俩,但由于任务报告还没上交,所以依旧算值班。
窗外的雨下个不停,魏尔伦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液体,说了那句话。
兰波看着眼前的魏尔伦,对方那双蓝眼睛里翻涌的情绪,他忽然明白了这个问题的重量。
“……你说,”兰波轻声回答,“最怕有一天醒来,发现所有重要的人都消失了。不是死亡,是消失,连存在过的证据都找不到。就像沙滩上的脚印,潮水一涨,什么都没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看见魏尔伦闭上眼睛,整个人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保尔?”兰波下意识想伸手扶他。
魏尔伦抬起手阻止了他,那个动作坚决,但颤抖已经藏不住了。
“够了。”魏尔伦说,眼睛还是闭着的,“……这就够了。”
“所以?”兰波追问,“确认我是真货了?现在能告诉我你到底——”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魏尔伦睁开了眼睛,而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兰波所有问题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不是悲伤,至少不全是。对方眼里似乎有更深、更暗、更沉重的东西,像海底最深处的水压,能把人的胸腔挤碎。
魏尔伦看着他,却又像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那种目光里有眷恋,有痛苦,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温柔,还有……
还有深不见底的、仿佛已经存在了很久很久的悲伤。
兰波忽然觉得这个白色房间变得很冷。
“保尔,”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你到底……怎么了?”
魏尔伦没有回答。他只是那样直勾勾地看着兰波,看了很久,久到墙上的字似乎都淡了一些。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回刚才的角落,背对着兰波蹲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
那个姿势让兰波想起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动物。
兰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墙上的字依然浮在那里,拥抱才能离开。
兰波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魏尔伦蜷缩的背影,最后叹了口气,在房间正中央坐下来,盘起腿,黑色风衣的下摆铺在白色地板上。
“行吧,”他自言自语般嘀咕,“反正最近一个月也没任务。你想待多久都行,保尔。”
白色房间重归寂静。只有魏尔伦压抑的呼吸声,轻得像羽毛,却沉得让整个空间都跟着往下坠。
而兰波坐在那里,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这个和他朝夕相处多年的搭档,眼里藏着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深不见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