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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权力熔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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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下之盟》
魏良善可谓春风得意,行走间步履生风。集团内部不少人将他视为“挽狂澜于既倒”的中兴之主,其个人威望一时间达到顶峰。权势的膨胀让他愈加目中无人,连名义上的掌门人致远也不放在眼里。许多决策,他不再经过致远,即便告知,也仅是通知而非请示。致远倍感屈辱,却无奈身边早已遍布魏良善的亲信,自己越发像个被架空的傀儡,二人之间的矛盾日益加深。
“其实,我觉得可以和你哥商量一下,争取他的支持。”当失落的致远向思雨倾诉时,思雨真诚地提议。致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找他?还是算了吧。”每当有人提起致诚,他心底总会涌起一阵强烈的抵触。
“晚上不能陪你吃饭了,有应酬。”致远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只留下思雨独自叹息。
随着方案推进,细节逐渐明晰。为确保资金安全,政府牵头成立了兰岛投资开发集团,并要求宏嘉集团让渡星辰公司的大部分股权,由兰岛公司主导盘活工作,宏嘉仅作为协助方配合。如此一来,宏嘉彻底丧失了项目主导权,多年心血仿佛为人作嫁,管理层上下既茫然又愤慨。
病榻上的徐宏达得知此事后勃然大怒,痛骂外甥魏良善签署“卖国条约”,并将儿子致远叫到床前,严令其不得同意政府方案。事到如今,他仍幻想着能有战投介入。
已远离权力中心的致诚听闻后,只对沈默淡淡评价了八个字:“积重难返,城下之盟。”在他看来,父亲纵然万般不愿,如今也只是垂死挣扎,早已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项目负债高企,政府投入巨额资金,出于安全考虑这样安排也无可厚非。”当魏良善与吴光明商议时,吴光明显得毫不意外。对他来说,只要徐家难受,他便痛快。
“话虽如此,要是接受了,星辰小镇从此就不姓徐了。”魏良善声音低沉。若保不住星辰小镇,至少也该守住星辰大厦,否则他在舅舅心中的地位将一落千丈。
“那老东西,你还留着他做什么?我看,也快闭眼了。”吴光明语带恨意。
徐宏达病情日益沉重。此前,魏良善曾以各种理由阻拦致诚、致远兄弟探视,颇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势。后实在顶不住而勉强让步,如今老爷子似有疏远自己、亲近亲生儿子的迹象。魏良善渐渐感到这位舅舅已失去利用价值,遂与吴光明越走越近。
对胡泽为而言,只要星辰大厦不烂尾、产业链上下游企业能救活,就是他的一大政绩,项目姓不姓徐并不重要。但宏嘉此次异常强硬,宁坠深渊也不愿放弃控制权,导致他的计划难以推行。此时,有幕僚建议可申请宏嘉破产,从而将其踢出局,但此举耗时漫长,且难以证明宏嘉已资不抵债。
正当胡泽为踌躇不决之际,一位神秘人物主动现身,信誓旦旦地表示能“搞定”此事。胡泽为大喜过望,连忙叮嘱对方尽快行动。
这位藏在阴影中的神秘人物,正是吴光明的徒弟周强。他找到魏良善,温言开导:“就算再过五十年、一百年,您魏总的大名也必将刻在这三百八十米的高度上。又何必在意它究竟属于谁?”接着话锋一转:“识时务者为俊杰。宏嘉若继续抗拒,难道还有更好的出路吗?只怕你的名字和那座大楼,会一辈子烂在泥坑里。”言辞虽刺耳,却说中了魏良善的痛处。他满腔怒火,却无从发作。
“况且,只要积极配合,市里绝不会亏待您。”周强随之抛出一个诱人的方案...一番话说罢,魏良善紧绷的神色终于稍见松动。他虽未当场应允,心意却显然已被撬动。
恰在此时,一家与宏嘉深度绑定的本地施工企业,因长期垫资而深受拖累,又被宏嘉旗下财务公司以高息借款,欠款以工程款抵扣,最终导致该企业在为宏嘉耗尽心血后,竟反过来倒欠宏嘉巨额债务,一夜之间崩盘破产。此事在社会上激起公愤,“吃人血馒头”的骂声四起——而这,不过是宏嘉系统性危机下,产业链上众多挣扎企业的残酷缩影。
借这阵舆论东风,魏良善决意顺势接受政府的重组计划。但他不便亲自表态,便授意亲信在董事会上提议。不料,阻力恰恰来自致远这里——他谨遵父亲心意,坚决不肯点头。
“签了,宏嘉断臂求生,尚能东山再起;不签,就是死路一条。星辰小镇早已是集团最大的负担,不如……”
“呵呵。当初是谁说的星辰小镇是集团的战略资产?是谁将集团优质资源全部投入星辰小镇的?当初又是谁信誓旦旦说能引进战投的?”致远冷笑一声,一连几个反问,打断了饶副总的发言,“协议可以签,但股权必须与项目价值匹配。眼下这方案,妥妥的败家子行为。”
在他心中,星辰小镇仍是宏嘉最重要的筹码,更是父亲不愿割舍的执念——正因如此,集团才不断输血,割肉补疮。宏嘉与政府之间最大的分歧,就在于资产价值的评估:宏嘉认为,远不止这个价。
致远这番话,句句如耳光,响亮地打在魏良善脸上。会议室里空气凝固,魏良善面色铁青。
“此一时彼一时,难道总裁还有别的好办法?”魏良善发话道。
更让致远气愤的是魏良善前后两副面孔。宏嘉走到这一步,跟他脱不了干系。以前,他鼓动父亲将集团最优质的资源全部填进这个无底洞,又拿战投来诓骗他老人家;如今集团内外交困,人家抄底入市,他却立刻换了风向,无论如何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那么,你承认是当时决策错误了?”致远余怒未消。
“致远总裁,你别忘了,那是主席会同董事会成员一同做出的决策。”魏良善搬出主席他老人家,在道德制高点上压制,将自己责任撇清,让致远无从发火。
事实上,站在各自的立场上,谁心里都打着自个儿的小九九。
宏嘉认为,星辰小镇投入巨大,如今的收购价连建设成本都远覆盖不了,断然难以接受。一旦开了这个头,谁都敢来敲一竹杠。
可胡泽为也有他的算盘:项目位置偏僻、配套不足,不狠狠压价,如何快速入资盘活?又如何经得起审计?至于宏嘉的利益,那是最后才予考虑的。
其实魏良善确实联系过战投,但对方都在拼命压低造价——投入大、回报慢,谁都想趁火打劫。可魏良善并未向集团如实汇报,反而在调研中掺了假,这才让集团的决策一错再错。
对他而言,割让外东北固然心痛,但自己依然有望做大清的皇帝。他在半山腰爬了这么多年,眼看就要登顶,到头来绝不能功亏一篑。
致远愤然离席,心绪难平。他独自驱车驶上滨海大道,摇下车窗,咸涩的海风灌满车厢,却吹不散他胸中块垒。恍神间,车头一拐,竟不知不觉驶入了星辰小镇。
昔日这里曾是轰鸣震耳、人潮涌动的热土,上万工人昼夜奔忙,灯火彻夜不熄;如今却沉寂如一座被遗忘的鬼城。而前几天,几个不怕死的外国探险者夜闯塔顶,给这片死寂带来一丝短暂而荒谬的热度——像垂死者心电图上一道突兀的波动。
致远停了车,摸出一根烟点上。他已经好久没抽了。
面前一排排烂尾别墅尚未装窗,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只失神的眼睛,沉默地凝视着闯入的不速之客。锈蚀的摩天轮静止在暮色里,如同一轮巨大而哑寂的月亮,却转不出欢声笑语。远处,星辰大厦楼顶的塔吊长臂孤零零地伸向天空,像一根试图垂钓往昔辉煌的巨竿,却只钓得一场空。
行走在这片赛博朋克般的废墟里,致远心中涌起万千感慨。辉煌与倾颓,野心与荒芜,皆在这一片沉寂中赤裸相对。海风穿过空荡的楼宇,发出低低的呜咽,仿佛这片土地也在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