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迷城》杵桩王

89、第 89 章 保交楼

　　《卸磨杀驴》
　　对胡市长这位老友而言，他并非不愿施以援手。若真能救活宏嘉，亦是大功一件。只是眼下时机敏感，他亦不便主动提起。
　　不久，导火索终于燃起——大批购房者聚集上访，要求宏嘉退房。老百姓攒了一辈子的钱，却面临楼盘烂尾、房贷照还的绝境，加上后期降价销售引发的更大不满，人群在市政府前拉起横幅，群情激愤。
　　群-体-事-件的发生让胡泽为大为光火。他将徐致远与魏良善叫来痛斥一顿，二人却只是面露难色：此时的宏嘉早已无力复工，更谈不上退款——若还有钱，何至于此？
　　胡市长自然清楚这一点。事已至此，政府不得不亲自出面安抚，承诺将协调推进，人群才渐渐散去。这次事件虽不光彩，却也是一个契机：宏嘉的问题，已到了非介入不可的地步。
　　于是，在胡泽为的指示下，分管城建的陈柯副市长迅速拟定方案，聚焦于“资产盘活与民生保障”。但在市委常委会上，多数人只同意后半部分——以有限资金保障涉民生的“保交楼”项目，拒绝投入更多资源全面盘活资产。至于“星辰小镇”这类商业文旅板块，则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市里随即成立宏嘉集团“纾困化债”工作小组，胡市长亲任组长，陈柯副市长担任执行组长，办公室设在住建局，工作随即紧锣密鼓地展开。
　　“没有宏嘉，他胡泽为能有今天？搞半天弄出这么个糊弄人的东西，这不是等死吗？”魏良善向吴光明抱怨道。政府虽介入“保交楼”，但只是精准滴灌，无法大水漫灌。保交楼资金专款专用，宏嘉一分也动不了。老百姓拿不拿得到房，和他魏某人有什么关系？集团的最大顽疾依然无解。
　　“我的‘星辰小镇’怎么办？就让它烂在那儿？哼，这不成全星岛的笑话了！”这项目曾是他的心血，从万众瞩目沦为烂尾工程，连他自己也成了行业内的笑柄。
　　“你看，你还是站在项目经理的思维里。”吴光明笑了笑，语气平静，“别忘了，你现在是宏嘉的执行总裁——上面老的老、小的小，你才是实际的操盘手。政府介入保交楼、确保项目交付，这难道不是你的政绩？”
　　“可是……”魏良善一怔，觉得有些道理，却仍不甘心，“星辰小镇总不能一直烂下去吧？现在连地下室抽水的钱都没了，里头可押着我几个亿的设备！”
　　“急什么？胡泽为也有他的难处。”吴光明示意他稍安勿躁，“别忘了，工作组是以‘纾困化债’名义成立的。事情影响太大，必须一步一步来。如果连老百姓都稳不住，他胡泽为自身都难保，还怎么救你？”吴光明深谙人性与官场逻辑，分析得句句在理，魏良善不由得点头。
　　“可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魏良善拍着大腿叹道。
　　“你放心吧，从胡泽为上任那天起，他就已经绑在宏嘉这条船上了。”吴光明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船若沉了，他也得跟着完。”
　　“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魏良善镇定了下来。
　　“等。”吴光明语气沉缓，“你要积累足够的业绩和威望。对内多扛压力、稳住人心，扛牢徐宏达这面大旗；对外多抛头露面，抓住胡泽为这个关键。”
　　吴光明说得没错。胡泽为确有他的难处——“星辰小镇”曾是他的重要政绩工程，当年他能从分管副市长升任市长，这个项目加分不少。如今它沦为烂尾，不仅影响城市形象，也直接冲击他的个人声誉。
　　因此，他和魏良善一样，都迫切希望盘活这个项目。但事情远没那么简单：他的班子并非铁板一块，有人等着看笑话，甚至借题发挥，指责他当年力推项目审批，如今搞成一地鸡毛，理应承担领导责任。他只能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取得“锦囊妙计”的魏良善，回去后便高调现身于各个楼盘的“保交楼”复工仪式。每逢会议采访，必谈“保交楼”，着力塑造负责任的企业家形象。同时，通过集团社交媒体释放消息，宣称正与投资人推进“债转股”协议，不断向外传递“宏嘉无恙”的乐观信号。
　　企业不景气自然要裁员，短时间内不少员工通过“调岗、待岗”等方式被“优化”，连王璞都遭到了波及。
　　他本是魏良善身边最忠实的跟班，原以为魏总坐上执行总裁的位置后，自己也能水涨船高。尤其是看到曲迎春被提拔之后，他更是望眼欲穿。谁知最终接任的竟是思雨，无异于晴天霹雳。为此，他闷闷不乐，常常借酒消愁。
　　这王璞，平日里老实巴交，甚至有些窝囊，可一旦酒下了肚，就像换了个人，逢人就吐槽魏总卸磨杀驴、赏罚不明，这些话不出所料，很快就传到了领导耳朵里。
　　王璞越想越憋屈，甚至时不时跑到总裁徐致诚跟前套近乎，想着“改换门庭”，这可犯了职场大忌。他一心想着做领导身边的第一大太监，却忘了“圣驾”面前，最缺的是自我“阉割”的那一步，自然也就得不到青睐。
　　这天，曲迎春突然找他谈话。王璞心头一跳，激动难抑——老领导果然没忘记自己，这怕是终于要提拔了。他快步走进办公室，按吩咐关上门，只听曲迎春直奔主题：
　　“王部长啊，这次找你来，是想给你调整一下岗位。”
　　“曲总您说。”王璞强压着翻涌的兴奋，心里默默谢遍了魏总的“十八代祖宗”。
　　“你也知道，集团现在处在战略调整期，架构和人事变动都比较大。”曲迎春向后靠进椅背，鼓动着那对标志性的腮帮子，小眼睛眯了眯，“所以呢，东泰公司的行政总监正好空缺，对你来说——是个机会。”
　　话没听完，王璞脸上那点晴朗已彻底消散。
　　东泰公司，宏嘉旗下最棘手的项目公司，远在东海湾——正是当年驷强被“发配”的地方。开发的一批“海景房”无人问津，连政府“保交楼”的政策都覆盖不到，公司早已摇摇欲坠。看似是升职，实则是明晃晃的火坑。
　　“曲总，这……”王璞措手不及，声音都僵了，“我、我老二刚出生不久，家里实在走不开……”
　　“个人困难要服从大局嘛。”曲迎春端起茶杯，吹了吹气，“要是人人都只考虑自己，工作还怎么开展？越是困难的地方，越能锻炼人。”
　　这话似曾相识——多年前，他也曾这样对驷强说过。王璞僵在原地，张口结舌。
　　“曲总，我……”他还想挣扎，曲迎春却已起身。
　　“我还有个会，你先回去准备吧，尽快到任。”话音落下，一只手在他肩上拍了拍，随后脚步声远去。
　　办公室里只剩王璞一人，浑身冰凉。
　　胳膊拧不过大腿，他哪会不明白——这是逼他自己走人。半辈子为宏嘉卖命，为魏良善鞍前马后，到头来，果然落得个卸磨杀驴的下场。
　　可悲，可叹。他立在原地，许久，只发出一声长长的、沉到骨子里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