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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真相 冥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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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盖被几个人合力抬了起来,过了很多年,如今躺在棺椁里的早就不是一个血肉充盈的漂亮女孩,她的旁边也不是一个看得出面貌的男孩。
那里,静静躺着两具白骨。
其中一副白骨上,还套着一件已经破烂的嫁衣,锁骨处四根锁魂钉牢牢钉在棺材里,另一副骨架上也是一身喜服。俩人的手都放在肚脐处,牵了个红色绸子,一朵大红花放在他们两人中间。
如果不是知道这是冥婚,楚榆会以为这是一对恩爱到死同穴的情侣。
许斯徉从棺盖被打开的那一刹那,嘴里就一直念叨着:“不会的,不会的……”
木冷眠看着那四颗钉子,蓦地流下泪来。
一桩陈年往事,也就此探出了头——
那年,木冷眠十八岁,她喜欢上了她家隔壁的许斯徉。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父母那一辈之间也熟的很,但凡木冷眠的爹娘要带弟弟,她就会被赶去许斯徉家暂且住上一个晚上。
她那时年纪小,但也懂得了一个“男孩比女孩金贵”的道理。
到后来,木冷眠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方式,许斯徉也习惯了家门时不时的在某个夜里被敲响。
寄人篱下,终究是难过的,但木冷眠却没有在这件事上受太大的苦。
许斯徉比她年长两岁,照顾起木冷眠来算得上无微不至,他的妈妈也很心疼木冷眠,把她当亲女儿似的疼。
直到某天下午,木冷眠哭着敲开了许斯徉家的大门,在小房间里窝着哭了好半天,怎么劝都停不下来。晚上,许斯徉的妈妈就带着许斯徉敲开了木冷眠家的大门,留下来一句:“这姑娘你们不要就给我!我要!”
木冷眠的父母不以为然,收了彩礼,全当把她卖出去了。
恰好,此情此景,许斯徉也算是得偿所愿。
可是第二天天亮,木冷眠的父母却把彩礼全数退了回来,要求取消这门亲事,还让木冷眠现在就回家。
她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愿意回去,但是她的父母颇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
为了不为难许斯徉一家,木冷眠含着眼泪回到了自己家。
她得到了从来没有过的待遇——
母亲亲自为她梳洗打扮,甚至还拿出了化妆品给木冷眠化妆。
木冷眠直觉不对劲,但她实在贪恋属于母亲的这点温暖。
这是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
傍晚时分,方衡中——当时的村长,踏进了她家的屋子。
这村子原来叫方家村,后来来了不少外姓人,方家虽然接纳了他们,但他们自视甚高。
方衡中此次来,是为了他家儿子方鸿的婚事。
据他所说,方鸿对木冷眠倾慕依旧,想娶她为妻,恰好昨天木冷眠十八岁成年,今日提亲再合适不过。
但方鸿有事情出了村,一周之后才能回来,方衡中便掏出一块金条,作为见面礼,顺便还请他们一定要拒绝其他人的提亲。
木冷眠的父母点头如捣蒜,看着金条的眼睛都要冒出光来。
只是木冷眠全程都像一个精致的娃娃,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地板,一分都没有偏移。
那一刻,她觉得世界上没有比这更苦的事情了。
她的家庭是一个黑暗的房间,外面是金光灿灿的世界,她好不容易抓住了光,可又被抓进了房间,门也被锁住了。
光还在那,只是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属于她了。
她的泪水滴落在地上,裂成几瓣,母亲没有任何表情,但中午做的一盘肉终于让她动了筷子。
“这几天吃好点,别等到去了村长家,村长以为我们虐待你。”
如同一桶冰水迎头浇下,木冷眠从头发丝冻到了脚尖。
她立刻跑出房间,哪怕她真的用尽全身力气在跑,却无论如何也没跑得过她那同她相比日日锦衣玉食的弟弟。
于是毫不意外地,她被关了起来。
好在虽然房子足够小,她还有一扇窗,窗外是阳光、雨露、青草、绿树、红花……
许斯徉期间来敲过几次门,但都被怼了回去,无奈之下只好走到一面墙边,蹲下来扔石头,顺便说话。
他不知道那面墙里面是什么房间,直到木冷眠的声音传出来。
年轻的爱人隔着窗拥抱亲吻,在逼仄与宏大的天地间享受一点对木冷眠来说如同甘霖的爱情。
也是最后一点了,因为方鸿回来了。
但是他命不太好。
在村子门口刚和别人道完别退了一步时,猜到了村子门口那个不大不小的坎。他身子突然间失去平衡,脑袋撞上了一个台阶,后脑勺多了个豁口。
从此方鸿再也没醒过来。
可是就算人死了,方衡中还是提着水果上门,大言不惭地说:“这婚总不能不结吧,不然我儿子下去多孤单,就当了他的心愿了。”
可是谁的心愿,该拿谁的命去填吗?
木冷眠就算呆在这地方这么久,也从没听过这么好笑的笑话。
但是她的父母答应下来了。
这一刻,她体会到比永失所爱更痛苦的事情了。
方衡中告诉他们,方鸿三天后下葬,让木冷眠三天后来就可以。
她又被关了起来,许斯徉为了躲人,每晚半夜三更来看她。
这次,木冷眠说:“带把锤子来吧,我想离开这里。”
许斯徉依言照做,锤子发出的动静不小,但好在夜实在太深,他们一家都睡的太沉,第二天才发现木冷眠失踪了。
于此同时,按照木冷眠的说法,要他去山上等的许斯徉生生在山上坐了一夜,也没见到木冷眠。
清晨,去井边挑水的村民们把木冷眠已经僵硬的身体抬了上来。
他们说那水里泡过尸体,不能再喝了,于是毫不犹豫地把井一点点填了起来,又顺便挖出了一口井。
可是就算是尸体,方衡中也没放过她。
他让人用锁魂钉把木冷眠钉在棺材里,他知道木冷眠喜欢跑,有了锁魂钉,她就再也跑不掉。
两天后,许斯徉站在队伍的最末端,参加了这场荒唐的冥婚仪式。
也是在那天,他宛如变了一个人,常挂在嘴边的笑也没了,整日里阴沉沉的,连他的亲娘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是在那天,他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他知道方衡中嗜酒如命,平生除了儿子最爱的就是酒,简直日日不离手。
于是他首先选择成为了方衡中身边最听话的一条狗,方衡中往哪指,他就往哪叫,在他的不屑努力之下,他终于讨得了方衡中的信任。
当天晚上,他就把方衡中叫到自家来喝酒。
方衡中不设防,却觉得这酒比别的酒劲要更大一些,只喝了一点,便昏昏沉沉的,但完全没有头痛的感觉。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还喊了声:“好酒。”
只可惜许斯徉有备而来,屋子偏僻的很,方衡中这一嗓子除了他之外没人听见。
方衡中睁眼时,浑身酸痛,手脚却都动不了——他被很不客气地绑了起来,面前就是一个面色阴沉沉的许斯徉。
他见方衡中醒了,眼睛却看向身边正害怕地有些瑟缩的木冷眠,那眼神宛如满池的秋水起了点涟漪:“他醒了,现在,我为你报仇。”
说完,他吻了吻木冷眠的额头。
方衡中看见许斯徉在对着空气不知道在做什么,奇怪的要命,好像那里有个人似的。
但现在他的身家性命全在许斯徉身上,他不敢做出什么激怒许斯徉的事情。
但许斯徉很明显没打算放过他。
整整三天,连猫经过许斯徉家门口,都炸着一身毛静悄悄地溜了。
三天后,方家村改名换姓变成了落花村,村长变成了许斯徉。
没人知道方衡中去了哪,也没人真的去认真探究。
他每周都会往那被填了的井里丢一把花,每次路过那里,他都能看到木冷眠挽着他的胳膊,冲他笑。
后来过了很久,村里的人都跑去了别的地方安家,不愿意再回到这落后的小村子里来,村子里便多出来了很多空房间。
到现在,除了他强留下来的三只鬼,这地方就再没有活人了。
他时而能看见木冷眠,时而看不见。
许斯徉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死的了。
他只知道,这地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一批新的人,而有人告诉他,要是想重新和木冷眠在一起,他就必须以生魂投喂木冷眠,让她的灵魂能够长存于世。
许斯徉信了。
他转了转眼珠,从遥远的回忆里抽身出来。
这么些年来,他投喂生魂倒是从来没有间断过,但眼下——
木冷眠的身体几乎要变得透明了。
楚榆反应最快,她跳到棺材边上,双手用力地把锁魂钉向外拔,反应过来的其他人也一起跟上。
很快,锁魂钉就尽数拔出,木冷眠锁骨处多了四颗窟窿。
可许斯徉要疯了:“为什么!我给了你那么多生魂,为什么我还是留不住你?我到底、我到底要怎么样做你才能留下来……你说啊!”
木冷眠却没正面回答他,她只摇了摇头,半透明的眼泪泅进衣服里,染出一片深色的水痕:“我们上辈子的一切,就都留在这里吧,不要伤害更多的人了……”
话音刚落,一阵穿堂风吹过,木冷眠的魂魄变得彻底透明,再找不到踪影。
楚榆看见了最后,她用口型对许斯徉说的最后一句话:“放过自己,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