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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术学和数学的区别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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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干事叫阿萤。
个子不高,马尾扎得紧,跑起来头发在脑后甩成一条直线。六年级那年她创下的操场纪录,到现在三年了没人破过。
包括昨天的辐射雨运动会。
废土的运动会不看天气。辐射值二级以下叫“适宜”,三级叫“正常”,四级叫“考验意志力”。
昨天是四级。
阿萤跑三千米,第二圈开始下雨。
不是水。
是灰。
细密的、荧荧发亮的灰,从云层里筛下来,落在跑道线上,落在防护栏上,落在她头发上。
别的选手往廊下躲。
她没停。
马尾甩着灰,鞋底带起一小簇一小簇光亮的粉末,一圈,两圈,三圈。
终点线是柯书亲手拉的。
阿萤冲过去的时候,马尾已经变成银灰色,睫毛上挂着辐射尘。
成绩比她的纪录慢了四秒。
柯书问她:怎么不躲?
她抹了一把脸,把灰甩在地上。
“躲了还得重跑。”
陈日那天在看台上,被班班拉着当观众。
他看见阿萤站在终点线边喘气,马尾垂下来,湿漉漉的。
班班说:“她好强。”
陈日说:“她有病。”
班班说:“你跑不过她。”
陈日说:“我不想跑过她。”
班班说:“你是不想还是跑不过。”
陈日没回答。
下午第一节课,术学。
教学楼西侧那间带补丁的船舱。
王平安站在讲台上,头顶一块锃亮的空白,四周边沿稀稀拉拉围着一圈灰白头发。
像辐射湖环绕的无人岛。
陈日每次看见他,都想问那块地儿是哪年秃的。
但一直没敢。
王平安是桃花源唯一一个术学老师。
也是整个村子唯一一个会“算”的人。
据说旧世末年,AI把人类所有知识打包压缩,存进一个指甲盖大的芯片里。大部分知识都没人打开了,因为打开也没用——你学会怎么造内燃机,废土也没有汽油。
但术学不一样。
术学是唯一一门“学会了就能直接拿来用”的旧世遗产。
让东西悬浮。
让自己起飞。
隔空把三米外的易拉罐捏扁。
——以及,四年前在教学楼船舱东壁炸出一个直径一米二的洞。
陈日入学那年,那洞还在。
裸露的钢板边缘卷曲着,像一朵炸开的铁花。
后来他姐那届毕业,有人说看见陈末在洞边站了一下午。
第二天,洞没了。
变成了一块补丁。
不是焊上去的钢板。
是原来的卷边自己伸展开、长平、接合,像从来没被炸开过。
王平安站在那块补丁旁边,连上了三节课。
一句都没提是谁修的。
但从此以后,他上课点名点到“陈末”两个字,会顿一下。
半秒。
然后继续往下念。
陈日挺喜欢术学。
这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班班。
他喜欢那种感觉——数字在脑子里转,转成公式,公式投影到指尖,然后世界就会听你的。
不是命令。
是商量。
你跟一块铁商量:这儿凹进去,那儿凸出来。
铁说:行。
然后它就变了。
这比跑步有意思多了。
“今天讲动量偏移。”
王平安转过身,粉笔在黑板上点了两下。
没人动笔。
教室里二十几号人,醒着的大约七八个,剩下都在进行某种介于睡眠和清醒之间的意识漂浮。
班班头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
阿萤坐在第一排,背挺得笔直,手里转着笔。
陈日撑着下巴,看着黑板上那几行公式。
粉笔字很轻,像怕吵醒谁。
他忽然想起来,他妈说过,旧世人类管这门课叫“数学”。
“数学。”他小声念了一遍。
班班迷迷糊糊睁开眼:“什么?”
“以前这课叫数学。”
“那为啥改了?”
陈日想了想。
“可能是名字不好听。”
“数学哪里不好听?”
“旧世人类最讨厌的课就是这个。”
班班清醒了一点:“那我们不也在上?”
“所以我们改名了。”
“改成术学。”
“嗯。”
“区别在哪?”
陈日沉默了两秒。
“……少一个字。”
班班又趴下去了。
陈日没趴。
他盯着黑板,把那几行动量偏移公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难。
他姐当年可是能补墙的人。
他起码得学会把易拉罐捏扁吧。
窗外,粉色的灯静静亮着。
王平安讲到第三块黑板,粉笔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讲义,又抬头。
“动量偏移的应用场景,有哪位同学能举例?”
教室里安静了五秒。
阿萤举手:“隔空开门。”
“嗯。”
“不用手扶。”
“嗯。”
“没了。”
王平安点点头,正要继续写板书。
后排角落里,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飘过来。
“还能让人飞。”
全班回头。
是个靠窗的男生,脸埋在肘弯里,看不见表情。
王平安也回头。
“你说什么?”
男生把头抬起来一点,露出半张困倦的脸。
“旧世人类管这个叫……什么来着。”他想了想,“反重力。”
“那不是反重力。”
“差不多。”
“差很多。”
“差多少。”
王平安没回答。
他转回去,继续写板书。
嘴角不明显地弯了一下。
陈日看着那个男生。
他不认识。
桃花源总共就这么点人,上学的那就更少了,二十几号人,谁长什么样他闭着眼都能报出来。
这人哪来的?
他捅了捅班班。
“那谁?”
班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哦,新来的。上个月跟他妈从南边避难所过来的。”
“叫什么?”
“不知道。”班班打了个哈欠,“好像叫什么……进?”
“进?”
“进步。进程。进……进击。”
“……进击?”
“反正有个进。”
陈日又看了那男生一眼。
对方已经把脸埋回肘弯里,只剩一撮翘起的头发杵在头顶。
窗外粉灯的光落在那撮头发上,毛茸茸的。
他转回来,盯着黑板。
隔空让自己起飞。
他姐肯定能。
他应该也行吧。
下课铃是王平安用粉笔盒敲的。
没有依之哥敲得稳,但也三下。当当当,像在赶鸡。
教室里轰地散开。
陈日把笔插回笔袋,扭头找班班。班班正在往书包里塞那盒吃空了的保温袋,动作慢吞吞的,像只囤食的仓鼠。
“走不走。”
“走。”
两个人从后门晃出去。
操场上有几个低年级的在追着跑,被阿萤逮住揪耳朵。夕阳从桃林那边斜过来,把整个铅笔头染成淡粉色。
陈日眯着眼睛往校门口走,余光瞥见一个人影。
进同学。
他走在前面十几步,背着个洗到发白的帆布包,带子长一截短一截,走几步就得往肩上拽一下。方向是西边,那片用报废集装箱和铁皮搭的暂住区。
“他住大棚?”班班压低声音。
“好像是的。”
“大棚能住人吗?”
“不知道。”陈日看着那个背影拐进铁皮夹道里,“厂叔说那以前是养牲口的。”
班班沉默了两秒。
“那他现在是牲口。”
“你说话好听点。”
“我说那地方以前是养牲口的。”
“哦。”
“不是说他。”
“哦。”
两个人又走了几步。
“金通宝。”班班忽然开口。
“什么?”
“进同学的名字。我问到了,叫金通宝。”
陈日把这三个字放在嘴里滚了一遍。
金。通。宝。
“……这名字谁起的。”
“不知道。”班班耸肩,“厂叔说,不是他妈生的。”
“那怎么来的?”
班班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
“说是以前旧世,有种东西叫金元宝。”
“知道,祭祀用的。”
“对。厂叔说,有一年烧金元宝,烧了一整夜,火特别大。第二天早上灰堆里有个婴儿。”
陈日脚步顿了一下。
“灰堆里?”
“嗯。”
“活的?”
“活的。旁边还躺着三个烧化了的金元宝。”
“……”
陈日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灰烬,余火,一个婴儿,三坨变了形的金子。
“所以叫金通宝。”
“金通宝。”
“金元宝通人性,变成宝了。”班班点头,“厂叔是这么解释的。”
陈日沉默。
“你信吗?”
“不信。”班班说,“但你不觉得这故事很吓人吗?”
“吓人。”
“吓人你还走这么慢。”
“因为你在讲。”
班班正要反驳,一只手从背后拍上两个人的肩膀。
“聊啥呢。”
陈日差点原地起飞。
班班已经蹿出去三步远,书包带子滑到手肘,脸都白了。
厂叔站在他俩身后,背光,身形魁梧,两根大葱稳稳插在肩胛骨之间。
手里攥着半头蒜。
“叔。”陈日把心跳按回去,“你走路怎么没声。”
“有声。”厂叔剥了一瓣蒜扔嘴里,“你们聊太专心。”
他嚼着蒜,嘎嘣脆。
“金通宝那娃,身世吓着没?”
班班还站在三步开外,没敢过来。
“……吓着了。”
厂叔满意地点点头。
他又剥了一瓣,递过来。
“吃吗?”
两双眼睛同时盯着那瓣白生生的蒜。
“不了叔。”陈日后退半步,“我吃不了辣。”
厂叔转向班班。
班班接过去,咬了一小口。
嚼。
咽。
表情扭曲了一下。
“……还行。”他声音发紧,“就是有点冲。”
厂叔把他手里剩下的半瓣收回来,扔自己嘴里。
“没品味。”
三个人站在暮色里,大葱微微晃着。
“叔,你在这干嘛?”陈日问。
厂叔把最后一瓣蒜塞进齿间,嚼得满口生香。
“找你们。”
“找我们?”
“今晚村庆。”他把蒜皮收进兜里,四下没找着垃圾桶,又掏出来捏在手心,“你妈没跟你说?”
陈日愣了一秒。
村庆。
桃花源建立周年的日子。
具体多少年没人记得清,反正那座从上海抢来的大钟走到某个刻度,大家就知道该庆祝了。
庆祝什么?
庆祝还活着。
庆祝还有物资发。
但他不知道今天就是。
他姐从来没跟他说过。
“Party!”班班眼睛一下子亮了,“是不是有Party?”
“啥?”厂叔低头看他。
“就、就是那个——”班班手舞足蹈,“旧世那种,很多人聚在一起,吃好吃的,玩,很晚才回家——”
厂叔琢磨了一下。
“有。”他说,“有肉干,有汽水,还有去年攒的烟花。”
班班眼睛更亮了。
“在哪在哪?”
“物资站边上的营房。”
厂叔朝西边扬了扬下巴。
“骨架是前年从废铁堆里扒的,你妈她们扯了几块布围上,里头敞亮。”
陈日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暮色里,物资站的轮廓隐隐约约。旁边立着一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有架子,有布,有零零碎碎挂着的灯串。
粉色的。
布是旧横幅改的,上头还印着半行褪色的字:“……文明和谐……”
后半截被剪了。
“走不走?”厂叔把蒜皮终于塞进一个路过村民的垃圾袋里,拍拍手。
班班已经迈出腿了。
陈日没动。
他又看了一眼大棚方向。
金通宝的背影早就消失在铁皮夹道里了。
“看啥呢?”厂叔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金家那小子?”
“没有。”
“他来。”厂叔又摸出一瓣蒜,“柯书让他帮忙搬汽水。”
陈日把目光收回来。
“我没问他。”
厂叔没说话。
他嚼着蒜,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在暮色里看不分明。
三个人往营房走。
班班走在最前面,几乎是连蹦带跳。厂叔步子大,但刻意放慢了,跟陈日并排。
远处,营房的灯串已经亮起来了。
还是粉色。
陈日忽然开口:“叔。”
“嗯。”
“金通宝这名字。”
“嗯。”
“真是金元宝变的?”
厂叔沉默了一会儿。
“你猜。”他说。
陈日没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