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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到底是谁在喜欢计时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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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在桃林东边,和医院挨着。
这两栋是桃花源最好的建筑。
医院是半架大客机改的,机头朝南,机翼拆了,舱门焊宽三倍,担架能直接推进去。学校是半艘游轮改的,船尾还挂着褪色的舷号,船舱掏空做了教室,甲板铲平当了操场。
一栋插在地上,一栋搁在土里。
拼起来像根铅笔头。
我妈说这叫废物利用。
我看了眼我家那两节K1234高铁车厢,觉得我们村审美其实挺统一的。
学校楼顶亮着一盏灯。
粉的。
不是桃树那种粉,是更亮、更稳、像凝固了的荧光。白天看不出来,一到阴天就显眼,像个戳在灰云底下的印章。
我弟说那是能量塔的副产物,只有粉色能灌进去。
“好丑。”他当时说。
我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你懂什么。”
他捂着脑袋跑了。
蝴蝶绕过B-177,往东边去了。
粉光里一小片蓝,忽高忽低,最后落进学校楼顶那盏灯的光晕里,看不见了。
我低头继续刻字。
耳朵边几乎同时响起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
“陈——日——!”
我妈。
我笔没停,嘴角先扬起来了。
“跑!你再跑!你两条腿能跑过他妈六条腿吗!”
隔着半片桃林,我弟的声音远远传来:“我没跑——我在热身——”
“热什么身!还有三分钟上课!”
“三分钟够——”
声音断了。
我不用抬头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妈揪着他耳朵了。
我弟那两个好兄弟也没跑了,一个被揪着后领,一个自己乖乖跟在后头,低着头,活像一串被钓起来的鱼。
林子里安静下来。
那串鱼被拎进了铅笔头。
陈日在门口挣开他妈的钳制,回头还没来得及抱怨,肩膀就被人从背后拍了一掌。
“够义气啊。”
班班气喘吁吁,书包带子滑到肘弯,脸跑得通红。
“你刚才是不是想扔下我先跑?”
陈日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拽了拽。
“没有。”
“你明明扭头了。”
“扭头看风景。”
“你跑得比兔子还快。”
“兔子是我哥们儿的话,应该庆幸我跑得快——这样追兵只抓得到你。”
班班沉默了三秒。
“所以我是那个饵。”
“你是英雄。”
“饵。”
“诱饵型英雄。”
班班把书包砸在他背上。
陈日没躲,笑着往前蹿了两步。
依之哥站在教室门口,手里端着保温杯,看他们俩滚进来。
“跑挺欢。”他说,“作业呢?”
两个书包同时顿住。
依之低头抿了一口热水,没追问,侧身让开门口。
“进去吧。”
陈日从他身边挤过去,压低声音:“老师,刚才那是战术撤退。”
“嗯。”
“不是迟到。”
“嗯。”
“我妈揪耳朵那属于不可抗力。”
依之又喝了一口水。
“你姐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陈日闭嘴了。
教室里已经坐了小二十号人。
辐射防护与制造——两门课,一个老师,连堂上。
陈日至今没想明白这门课的底层逻辑。
我们村又不缺辐射。
外面漫山遍野都是,想防你根本防不过来,想造你出门站俩小时就能攒一篮子。
为什么要在课堂上教?
更诡异的是:先教半堂怎么防,再教半堂怎么造。
前半堂告诉你这玩意儿会死人的。
后半堂教你怎么把它搞出来。
依之哥站在讲台上,打开终端,调出今天的课件。
第一页写着:【辐射:剂量与耐受】
第二页写着:【简易辐射源组装(实践课材料已发放)】
陈日撑着下巴,盯着那两行字。
班班在桌肚底下捅他肋骨。
“你说,咱村长当年是不是上课上到一半,把两门课看岔了。”
“……什么意思。”
“就是本来想开辐射防护,手一抖,把制造也勾上了。”
陈日想了想。
“然后呢。”
“然后也不好意思改,就将就着上,一上将就一百年。”
陈日没接话。
讲台上,依之哥正在讲半衰期。
声音平稳,语调清淡。
窗外粉色的灯亮着,照在他侧脸上,轮廓很好看。
陈日看了三秒钟。
班班又捅他。
“你看老师干嘛。”
“没看。”
“你眼睛长他脸上了。”
“我在看窗外。”
“窗外在你脑后。”
陈日把头扭回来。
“听课。”
“你听课还知道老师在讲什么?”
“讲半衰期。”
“半衰期是什么。”
“……”
陈日顿了一下。
“就是金子放久了,甜味会变淡。”
班班露出“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陈日没解释,翻出笔记本,在第一行写了今天的日期。
又空了两行。
写了四个字:
【防比造难】
写完觉得太像废话,划掉。
窗外,粉灯无声亮着。
课间铃是依之哥用保温杯敲的。
当当当,三下,不轻不重。
“休息一刻钟。”他把课件关了,“别跑太远。”
教室里轰地散开。
陈日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余光瞥见班班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袋。
掀开。
热气冒出来。
“……”
陈日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
“你带饭了?”
“早饭没吃完。”班班从保温袋里端出一个方盒,掀盖,“我妈非让我带着。”
盒子里卧着一团面。
不是废土常见的块根粉条,是真正的面条——细的,白的,裹着浅褐色的酱汁,顶上撒了碎末和一点点青。
陈日盯着那团面看了三秒。
“你妈是南方人。”
“嗯。”
“祖传的手艺。”
“她说是跟她妈学的。”
“你外婆是南方人。”
“我外婆也没见过南方。”班班拆开筷子,“她妈是AI教的。”
陈日沉默了。
废土没有面粉。
一百二十年前,第一批AI仓库管理员打开旧世粮仓,发现里面的大米白面全成了粉末。
不是腐败。
是时间。
一百多年,密封袋也扛不住。
所以现在桃花源吃的面,不是麦子做的。
是一种叫“云丝”的矿晶。
地底挖出来的,辐射层里结晶而成,压成细丝,煮软了,口感跟旧世面条九成像。
不甜。
没味。
但会吸汤汁。
班班把筷子伸进去,搅了两下,酱色均匀裹上每一根云丝。
陈日咽了口唾沫。
“你妈做的酱?”
“嗯。好像是旧世某个南边城市的方子,叫什么……葱油?”
“葱油拌面。”
“你知道?”
“资料里看过。”陈日盯着那团面,“说旧世人类为这玩意儿能排二十分钟队。”
班班挑起一筷子,吹凉。
“那他们挺闲的。”
他送进嘴里。
陈日觉得整个教室都在飘那个味儿。
物资。
这个词在桃花源是个动词。
每个月头,柯书会带着几个年轻人打开仓库后门,清点,搬运,分发。
桃花源的仓库是个特殊的存在。
一百二十七年前,人类还没彻底灭绝,AI接管了旧世留下的所有物资储备。粮食、药品、燃料、种子库。它们把剩余物资分成几万份,定期向各个幸存点发放。
桃花源这个点,是村长当年用命抢来的坐标。
所以发得多,发得稳。
柯书说,仓库里的存量,发完一百年了,还剩三百年。
陈日小时候问:那三百年以后呢?
柯书说:那时候该你愁了,又不是我。
班班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盒子盖上。
“想啥呢?”
“想三百年以后。”
“三百年以后你早死了。”
“那我愁什么。”
“就是。”
班班把保温袋塞回书包。
陈日还是趴着,脸枕胳膊,眼睛望向窗外。
操场在教学楼西侧,就是那半截游轮甲板。
平整,开阔,四周焊了一圈防护栏,防止有人跑嗨了一头栽进辐射尘里。
每天下午第二节课后有二十分钟跑步时间。
美其名曰“体能维持”。
陈日觉得这是旧世人类留给废土最大的孽障。
到底谁会喜欢计时跑步?
“集合——”
体育干事是个嗓门比他妈还大的女生,往甲板中间一站,像根人形扩音器。
“绕场六圈!十二分钟及格!现在开表!”
二十几号人稀稀拉拉动起来。
班班跑在陈日旁边,喘气声比脚步还重。
“你说……旧世人类……也这么跑吗?”
“不。”陈日迈着步,“他们跑步是自愿的。”
“什么叫自愿?”
“就是没人逼你跑你也想跑。”
班班沉默了两圈。
“那他们有病吧。”
“嗯。”
第三圈,陈日加速,把班班甩开半个身位。
风从桃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花粉气和镇定剂的苦味。
防护栏外,粉色的桃光连成一片,像海。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其实没问过:这片桃林到底是谁种的。
好像从他有记忆起,树就在那儿。
开着花,发着光,一棵一棵,死去的城市埋在地底,被树根吃干净,然后开花。
他妈说那是村长年轻时干的事。
他姐说不对,是更早的人。
他姐又说,也可能是更晚的人。
他姐说话有时候跟AI球一样,前言不搭后语。
第五圈。
陈日放慢速度,等班班追上来。
“哎。”
“呼……干嘛……”
“你觉得那些树,像墓碑吗?”
班班歪头想了想。
“像。”
“像什么碑?”
“像……那种。”他换了口气,“刻着字的那种。”
“墓碑都刻字。”
“那就墓碑。”
陈日没说话。
最后一圈,他冲刺过线,撑着膝盖喘气。
体育干事在秒表上按了一下。
“及格。”
陈日直起腰,回头看那片桃林。
粉色的花在风里轻轻晃。
像有字。
又像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