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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溺水者的梦 ...
16.
梦从不吝啬光顾未亡人的床榻,有些呼唤隔着生死也会抵达。
富冈义勇一生中做过一些关于呼唤的梦。这些梦反复侵蚀着他,就像毒药兑进水里一样,把他心灵的色彩都改变了。
于是他开始祈求逝者归来,相信魂灵真的存在。
思念成妖,人对死者的执念太强,会将对方的幻影一点一点凝成型。
在灶门家看见的忍,是义勇的心,造出来的鬼。
可是。
蝴蝶忍只是死去的人中的其中一个,并不是唯一。可为什么只有她变成了心鬼?
只有她。只有蝴蝶忍。
难道,淤积在心底的、连自己都辨不分明的东西……竟有如此不同吗?
执念深重如此,他竟然恍若未觉。
明明是罪魁祸首,他却对自己的罪行视而不见。
在恶鬼尚未绝迹的年月里,富冈义勇一直没空走神,周遭的一切都在剧烈摇晃。颠沛的船边,海浪催着人成熟。他在甲板上,又像在一艘被浪泡大的胃里,整个人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他只想吐,说不出话来。
即便是现在,在和人相处方面,他依然没有天分,只能像呕吐一样说话。
“对不起。”
“一开始……能看见你的时候,我确实睡不着。”
“生日礼物……收到了。不用可怜我。”
“萝卜和鲑鱼,都喜欢……如果一定要选,那就是萝卜。”
“…………”
义勇断断续续地说着。
说出的尽是垃圾、迟来的应答、堵在胸腔里发酵了太久的碎块。
然而没办法,只有这样他才能说出许多的话。
“嗯。”
极轻的回应在咫尺之处响起。
“我都知道的。”
房间里空无一人。但那个声音真实得可怕,近得……就像从他自己身体里发出来的。
义勇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空荡荡,只有心跳在沉闷地搏动。
心鬼就这样温柔地消散,往后活在他每一个醒着的瞬间和睡着的梦里。
海能容纳所有眼泪而不觉得沉重。
他的脸上流过一片海。
17.
天光初明时,义勇开始整理行囊。
整理——这个动作他做得很熟练。衣物、干粮、药物,各归其位,一丝不苟。
然后,是记忆。
他需要想清楚一件事:为什么偏偏是蝴蝶忍。
为什么心鬼是她的模样,为什么只有她的幻影能穿透生死来到他面前。
然后,他抓住了第一个清晰的片段——
泪。
准确地说,是忍的眼泪。
香奈惠死后不久的时候,忍还藏不太住悲伤。
见此情景,义勇感到一种熟悉的窘迫,像在水面突然照见了自己未擦净的脸,一个照镜子的人发现自己的软弱。
他想说点什么,脑海里翻腾着那些别人曾对他说过的话——人已经不在了、活着的人得往前,要坚强……
这些话从未真正安慰过他。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义勇开口吐出来的是:“怎么还在哭。”
他顿了顿,为自己笨拙的安慰找一个支撑,又补上一句:“像个大人一点。”
话音落地的瞬间,义勇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蝴蝶忍抬起眼看他,紫眸深处蓄着将落未落的、沉重的潮。
义勇从那潮湿的暗光里,窥见一种下沉者仰面时才会有的神情。
咸涩的气息从她每一个毛孔渗出。溺水者正在情绪里悬浮,用眨眼抵抗那两汪即将满溢的、滚烫的重量。
泪水已达临界,被意志强行兜住。
“富冈先生以为这个世界很缺大人吗?”乌云停滞在她的眉间,那里骤然锁紧的沟壑深如刀刻,比起痛苦的褶皱,而像某种坚硬的东西,比如大地在剧震前裂开的缝隙,而地火在其中无声奔涌,“如果可以,我才不想长大……!”
那时的义勇还困在自己那口窄小的井里。井壁回响着他委屈又可笑的、个人的悲哀。夜风吹过,发出幽幽的呜咽。那不成形的声音在天地间细弱如丝,却自以为是地填满了整个黑夜。
他还不懂,为什么蝴蝶忍的泪水深处能迸出熔岩。他还不明白,人完全可以一边在眼睛里下一整夜的雨,一边行走在坚实的大地上。
所有这些不懂和不明白,最终会凝结成一个问题。答案会在之后不请自来。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18.
义勇踏上旅途,经过第一个目的地。
“富冈,你快死了啊。”
茑子的未婚夫说。他拾柴归来,一抬眼便看穿了义勇身上正一点点熄灭的生气。
“坐。”他将柴靠墙放稳,在门槛上让出半边位置。
义勇挨着他坐下,依然敏锐的耳力捕捉到院子里母鸡刨食的动静。
义勇出发的第一站是他家。这倒并非刻意安排。战后安定下来过了阵时日,义勇才偶然发觉,这位曾经差点成为姐夫的人,就住在邻近的村落。二人就此保持着疏淡的往来。
没错,一家。在姐姐茑子死后,他很快就又成婚了。现在他有妻子,有几个孩子夭折了,也有几个已经长得很大。屋前柴垛整齐,日子被撑得饱满。
“你接下来是要去哪?”注意到他的行囊,男人问。
义勇要去的地方,与这个男人在茑子死后选择的路毫不相关。即便说出来,这个自失去未婚妻后再也没跟鬼打过交道的男人也不会明白。于是他最终只答:“还没想好。”
“那就是心里有地方要去,脚还没找到路。”男人叹了口气,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灰,“那你……顺路的话,帮我去看看茑子吧。”
空气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女人唤孩子的声音,悠长而温软。
也许正是因为日子被填得太满,某些永远填不满的空洞才显得格外硌人。
“我最过意不去的,”怀念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是没能在茑子走之前,好好喊过她的名字。”
富冈——他刚才是这么称呼义勇的。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恪守一些婚前礼数,称呼茑子为“富冈”,称呼未婚妻的同姓弟弟为“义勇”,如今这些称谓完全倒转。
富冈这个姓氏所承载的最后的重量,从死去的姐姐肩上,落到了活着的弟弟身上。
男人的目光落在后者苍白的面容上。那仿佛皮肤下的血已经流尽的脸色,他在自己孩子弥留之际见过。
“富冈,”他说,声音放缓,怕惊扰生命从茑子弟弟的身体里撤离,“实在不知道去哪里的话,就去看一看那些遗憾。”
这时的富冈义勇,脑海里最先想到的遗憾,是蝴蝶忍的名字。
然后他想到了蝴蝶忍的遗憾。
19.
那个问题的诞生,是在忍成为虫柱的时候。
——蝴蝶,没能贯彻花之呼吸,你会遗憾吗?
遗憾吗?无法以「与姐姐相同的方式」去继承姐姐的一切,包括姐姐希望她放下的生死仇恨,忍当然是会遗憾的。
但那又如何。为了成为更强大的斩鬼之人,而非柱的辅助者、战场后方的医疗兵,为了能站在与香奈惠相同的高度,望向同一片染血的夜空,这是必须的吧?
忍的眼睛如此说道。
而且。
“我还有香奈乎。”
蝴蝶忍向他陈述一个不容动摇的事实:栗花落香奈乎,继承了香奈惠发饰、天赋与相似名字的女孩,她将自己无力践行的花之呼吸,灿烂地延续下去。
但,她的神情不似寻到了退路般安然。
恰恰相反。
「我还有香奈乎、要守护。」
那栖息着磐石与霜刃的紫眸,在那一刻,与记忆里另一个决绝的身影重叠了。
她离一场盛大的献祭,只差一副祛灾狐面。
……因为她和香奈惠是姐妹,所以才能做到?
不对。蝴蝶忍能做到,与血脉毫无关系。单纯因为她本人足够强大。
强大到能直面自身的无力,并在那绝境之上,重新定义自己存在的姿态。
而他……太弱了。义勇想。
拼命锻炼力量有什么用。挥刀再多次,斩断的也只是恶鬼的脖颈,而非盘踞骨髓深处的软弱。
他是个懦夫、弱者。一如既往。不是什么天才,不是称职的柱,甚至不算一个合格的队士。
彼时的富冈义勇,无比清晰地看见,与曾经那个废物相比,他在心性上毫无长进。
就在这片自我否定的废墟之上,他像被魇住一般,直视着蝴蝶忍——
涌动着的、深不可测的蓝紫色暗流。
她眼中是一片海。
不是他能斩断的流水,是他贫瘠生命里从未诞生过的、幽邃的咸水。
一种陌生的欲望攫住了他:想沉进去。让那苦涩的潮水灌满他灵魂所有的孔隙,溶解所有幼稚的痛苦。
义勇不懂这欲望的名字,只知道自己无法抵达那片海。因为寻常的海不会发生在人的身上,而他摆脱不了重力的桎梏,无法跃入那样高悬的海水,更别说随浪浮沉。
他站在干裂的岸上,连倒影都映不出。水之呼吸能驾驭流水,却生不出一滴咸涩的眼泪。
只因他错把无泪的干涸当作强大,竟从未想过用眼泪浇灌内心的荒芜。
于是他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那片他无法制造、也无法进入的海,在某个不可知的时刻,遵循它自身的律动,让水,流向他。
他习惯了被动而无力的姿态,从未掌握主动权。
直到她死去,他还称呼她为蝴蝶,而非忍。
——这就是心鬼的全部来路。
20.
人死不能复生。那片海永远不会流向他了。
但义勇学会了制造属于自己的海水,学会了承认眼眶本身就是泉眼,承认自己需要的不是被悲伤淹没,而是为自己流泪。
正因为他终于能为自己流泪了,所以才能用最平淡的语气,谈论最咸涩的事。
举重若轻。而这是蝴蝶忍早就能够做到的事情。
就像。
“我往茶里放了毒喔。”她曾笑眯眯将眼睛弯成漂亮的形状,然后在义勇平淡的反应里略失望地说明真相,包装成玩笑的真相,“不是在富冈先生的茶杯里,是在我自己的这杯里。要尝尝吗?”
就像。
在难得的休整日,众人愉快地分食樱饼时,她忽然提起“豆沙甜得刚刚好呢——要少放糖,才能吃出红豆本来的味道,姐姐以前也这么说过”。然后所有人都沉默,不约而同地看向这个与死者最亲密的人。
甘露寺都担心地快哭了。而忍只是眨眨眼,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像真的不明白大家为何沉默:“怎么了?我又没死掉,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呢?”
蝴蝶忍具备把毒说成糖的能力。她始终是笑着的。
富冈义勇曾经觉得很可怕。
但他在战后也学会了这一点,并且如今,将其用在了这场道别之旅上。
义勇的第二站,第三站,第四站……从最终选拔之地,到师父的旧居、鬼杀队旧址、锻刀匠目前的居所、斩鬼路上一切旧识的墓地……他也始终是笑着面对的,将永别说成再见。
每说一次再见,身体里的某一部分就跟着死去一点点。
在抵达故乡的时候,义勇给灶门家寄去一封很短的信。
眼睛已经看不太清了。字在纸上晕成灰色的影子,提醒他大限已近。
但义勇还是写:春天已经到了。
停顿。墨迹在粗糙的纸上微微晕开。
他又写:路边的坡上,开了很小的、紫色的花。
最后,一笔一划地加上落款:富冈义勇
他将信折好,投进驿站前的邮筒。信落进去发出很轻的“嗒”的一声。
义勇在邮筒前站了一会儿。
行囊瘪了下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件事。
他继续朝童年的河边走去。
21.
年幼时,一场豪雨让义勇掉进了河里。
雨水、雷鸣、湍急的水流混作一团,将他愈发微弱的呼救声彻底吞没。他在一阵剧烈的呛咳中醒来。视野模糊,浑身冰冷,被茑子紧紧抱住。
茑子的手臂好烫、好结实。年少持家的姐姐方才烧灶未竟便匆匆赶来,身上沾的烟火气叫义勇好安心。
“义勇…你现在好丑。”平常只会夸他可爱的茑子说。她把泪水混着鼻涕蹭到他脸上。
那就别再蹭了嘛、姐姐、越蹭越不好看了……义勇想说,又听见茑子破碎的呜咽:“要是你现在死掉,我以后就只记得你这么丑的样子了……”
好多水。
眼睛里有,鼻子里也有,嘴巴里也到处都是。停不下来。
茑子也变得湿漉漉、皱巴巴的了。
海水溅到了义勇的眼角。是咸的,不同于他咳出的河水的腥涩。
是茑子的泪留下的咸味,顺着义勇的脸颊流下来。他自己的眼睛也像坏掉的水门,不断涌出温热的液体,和姐姐的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义勇张着口鼻,肺腑灼痛得像要炸开。
一个念头在身体里呼吸:下一次,等他死的时候,姐姐记住的是他可爱的样子就好了。
无需急着奔赴,死亡不过是生命终会抵达的归处。富冈家的人按年龄长幼,一步步走向那端。
下一次,轮到的不是义勇,而是茑子。
不管是怎样的死,都为生者备好了必须交割的仪式。与父母不同的是,茑子没有留下遗体。于是义勇的世界崩塌的模样,并非一场葬礼,而是一阵呜咽。
呜咽着、呜咽着,富冈义勇对人类的情感生出了极致的失望——
对于这世间的悲恸,他的表达竟单调到只能用眼泪承载。
一个,两个,三个……不管死一个人还是死一百个人,无论心头是坍塌了一个角落还是整片大陆,除了同样地流泪,再无其他办法。
更荒诞的是,对于义勇情难自抑的呜咽,旁人却叹说,不知道的还以为茑子是他的母亲而非长姐,即便是丧失双亲,也未必有多少人会哭得这般着急。
……难道情感的深浅、悲伤的质地,竟可以用泪水的多少、哭声的大小来衡量吗?
原来内心的海啸在旁人耳中,不过是一阵可供评头论足的杂音。这种粗暴的丈量,还令义勇感到另一重绝望:
如果连悲伤这种最基础的情感,表达都如此苍白无力,那么,那些更复杂、模糊、无法被归类为悲伤的执念、不甘、思念、愧疚……又该如何安置?
人在绝望之下,是无表情的、失语的。等到锖兔死的时候,义勇已经不太晓得该怎么哭才好了。
茑子、师父、锖兔,乃至世上的大部分人都以为,笑容的减少是头等大事。其实不是的。义勇知道,可怕的,是眼泪的消失。
在溺水时,眼泪会与周遭的水融为一体、无从分辨,悲伤就此失去形状,人哭泣的权利也一并被剥夺。
富冈义勇从河里的水鬼口中活下来,变成了行走在太阳下的鬼魂,然后成为昼伏夜出的斩鬼人,鲜少沾染日光,唯有夜、血、水常伴己身。
当他引动水之呼吸,那曾险些溺毙他的河流便轻声道:不会很久了。
——你的死亡也已临近,我们很快将在彼岸重逢。
这本是一场幻听、一个陷阱,他却一次次坠入其中。这低语成了义勇赖以维生的病灶。想象着将近的死亡,人就能在苟且偷生的罪恶感中寻得喘息。
而现在……
义勇站在河边,看着被水面映出的光引诱、最终坠入水中的春蝶,恍惚间又体味到了溺水的感觉。
他实在是累了。长途跋涉、旧伤复发、生命力本身也像燃尽的烛芯。
视野开始摇晃,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最后一丝力气从指尖流走,身体如同融化般轻盈,向前倾倒。
他闭上眼,感到一抹淡紫色的、温暖的虚影,轻轻环绕上来,与他一同沉入那片明亮的光里。
水温柔地包裹上来,缓慢、坚定、不容拒绝。
沉入一个等待已久的怀抱,沉入所有拥有过的瞬间。
他终于可以安心地流泪了。
在下沉的间隙,童年那个浑身湿透、哭得皱巴巴的自己,和此刻水中舒展平静的面容,在意识里轻轻重叠。
这次……应该是可爱的样子了吧。
水面恢复平静,唯有落花依旧。
远处,灶门家的婴孩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绽开了一个笑脸。
Fin.
谁能想到这个脑洞本来是想开车、大开特开的。呵呵。我恨大头控制小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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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溺水者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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