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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里的地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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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忍’??”
炭治郎以极其敏锐的听力,捕捉到了那个几乎低不可闻的称呼。
“义勇先生、刚才……是叫了忍小姐的名字吗?”
他下意识看了妻子一眼,震惊在脸上一闪而过。
香奈乎轻点头,目光若有所思地飘向自己与义勇之间的这片空荡。
那里空无一物。但不知为何,她仿佛闻到了极淡的、紫藤花混合着药草的气味。
是错觉吗?
或许,她所感受到的那场告别,与早已离去的姐姐有关。
“……”
炭治郎的注视直接而专注,里面写满了不加掩饰的困惑与实质的担忧。
义勇不得不开口。
“……这孩子,长得有点像忍。”
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理由苍白得可笑。
炭治郎明显愣了一下。
香奈乎语调平缓地接过话:“因为我和忍姐姐的眼睛,都和香奈惠姐姐相像吧。”
炭治郎的目光在妻子沉静得近乎通透的眼神和义勇紧绷的下颌线之间来回。他并非没察觉到异样,只是……香奈乎那了然的神情,以及这空气中若有若无的、令人怀念的气息,让他将追问的话咽了回去。
他松开手里那片忘了放下的湿草席,挠了挠后脑勺,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这、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有点像呢。”
一场风波就这么被生硬地揭过。
……
炭治郎的惊讶尚在情理之中。真正让义勇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为什么连忍,也露出了被吓到的表情?
他并非第一次这样叫她。
12.
“富冈先生今天、真是吓了人一跳呢。”忍说,“居然在别人面前,那么自然地叫了我的名字。”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他,落向某个遥远的、早已凝固的时间点。
“有多久没听到了呢?”
……那个时间点,是蝴蝶香奈惠的死亡。
以花柱蝴蝶香奈惠的死亡为起点、虫柱蝴蝶忍的诞生为终点,在这段过渡的时间里,一个困惑曾萦绕在富冈义勇心头:
他究竟应该如何称呼蝴蝶忍?
蝴蝶香奈惠还在世时,对于战斗能力尚未独当一面的花柱妹妹,各位柱一般直呼其名。富冈义勇便也照做,既无违和,也不扎眼。
有姐姐在,对年纪小的妹妹如此称呼,十分自然;
可当姐姐不在了呢?
对于蝴蝶香奈惠的死,义勇认为自己也有责任。
他与蝴蝶香奈惠同龄、同年晋升柱位。这份客观存在的关联,让他难以将自己从蝴蝶家的又一重不幸中完全抽离。
虽无直接因果联系,义勇仍感到自己严重失职。
身为柱,理应立于最前线对抗恶鬼,直至力竭倒下。蝴蝶香奈惠以身践行了这条道路。而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再一次,幸存。
失去姐姐的心情,富冈义勇也并非不懂。因此,在香奈惠死后,他认为自己有义务用更谨慎的态度对待她珍视的胞妹。
继续用过去那种「啊、是蝴蝶妹妹」的态度对待忍,会让他觉得自己既忽略了香奈惠的离去,也轻视了忍的成长。
倘若叫「蝴蝶」,会不会让她陡然想起离世的姐姐?
思来想去,富冈义勇干脆闭嘴不叫人了。与蝴蝶忍打招呼时,只以一声“啊”代之。这套方式他早已熟稔,平日里与人疏淡,便常这般应对。
结果——
蝴蝶忍的努力终结了富冈义勇的踌躇。她成为了虫柱。
柱之间默契地以姓氏直称,代表对同级身份的尊重。
义勇从此唤她「蝴蝶」,一直到她生命的终点。
13.
……还要继续这样吗?
在离开灶门家的路上,这个问题在义勇心头叩响。
他不是没有答案,只是不敢面对。
“又来了。容我提醒一句,和人打招呼的时候只说‘啊’什么的,这是非常不讲礼貌的行为哦,富冈先生。”对他的故技重施,鬼魂形态的忍不满道。
只存在于他脑海里的幻听在空旷的山道上响起,没有引发任何回音。
“抱歉。”义勇低声说。话语间,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迅速模糊、消散。
沉默再一次铺开,只剩一个人踩碎积雪的单调声响。这重复的声音将时间拉得很长,长到足以让义勇完整地回忆起不久前的每一个细节——
一连几日雪霁,义勇正式提出了辞行。
此去难归。当时炭治郎的嘴唇颤抖着,心知这不是普通的道别。他像往常那样,说路上小心,说下次一定要再来,可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滚烫的泪意涌上眼眶。
炭治郎低下了头。这是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睛的动作。但声音里的哽咽出卖了他:“……您、您一定要……”
……保重。
义勇在心里替他接上这话,然后见到炭治郎深吸一口气,又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向自己,用尽全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义勇先生…这次,是打算回自己的住处吗?”
一个徒劳的问题。炭治郎知道答案,也知道即便知晓义勇的去处,也改变不了什么。但他还是问了,仿佛确认了目的地,就能在茫茫人世中,为这个即将远去的人多锚定一个可供思念降临的坐标。
而义勇也明白他知道这些。
他的胸腔里有一列锈蚀的无限列车。无限城之战后这几年,车头亮过光,响过数声汽笛。如今,它正在滑入最后的隧道。所有未对炭治郎说出口的话,都成了月台上消散的蒸汽。
“……之后,会去一些地方看看。”
通往终点的轨道早已铺就,但毕竟还没到站。
义勇想。
如果已经在开往地狱的路上,那他理应带走这世上的最后一只鬼,与她同去。
14.
鬼的表情当时看起来却像是哭了。
每个人都有更亲近的人。对义勇而言,是炭治郎。对忍而言,是香奈乎。所以当义勇对着炭治郎难以详述去路时,忍的目光,始终落在她义妹身上。
香奈乎站在炭治郎身旁,没有低头,泪水克制地、内敛地滑过脸颊。她没有抬手去擦,仿佛这泪水不是她在流,而是某种固执流淌的悲伤自行找到了出口。
她一言不发,将备好的、足够吃很久的便当和药包仔细地塞进义勇的行囊。
香奈乎的“很久”,和忍说的“你还能活很久呢”一样久。义勇承受着这份心意的重量。
忍没有试图为香奈乎擦拭脸颊。她那双比紫藤更蓝的、盛着无法落下的泪水的眼睛里,倒映着香奈乎安静的侧脸,和那些不断滑落的、滚烫的泪珠。
……鬼魂也会有眼泪吗?
那一瞬间,义勇感到一阵复杂的钝痛。他既庆幸自己没有告知实情,从而不至于让香奈乎的眼泪更汹涌,同时,又为忍的泪水无法落下而感到无从着力的难过。
等到走出足够远的距离,回头看去,象征着灶门家的屋顶轮廓彻底沉入远景之中,天地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白与深黛,给视野留下一个冷硬的剪影。
“会舍不得吗?”
……会怨恨我没告诉任何人你的存在吗?
“没什么舍不得的。”忍说。
不要去打扰生者安宁。
作为一个因他人执念而存续的、残缺的存在,她没有资格再去索求生者的关注与悲伤。
既然已经死了,就不该再回来搅乱他们的生活。
再者。
“反正,我也去不了别的地方。”
——你也去不了什么别的地方。
义勇所说的“一些地方”,左不过是那么几处。
他心里的地图,忍早就看过了。
15.
“……你好像,对这里很熟悉。”
当义勇回到这几年的固定居所,忍极其自然地飘了进去。
她没有丝毫迟疑,熟门熟路地奔向屋内朝向庭院的方向,那里,障子门前,有一块榻榻米的颜色因他常年静坐而略深。她停在那片颜色之上,仿佛那里本就有个为她预留的席位。
义勇的脚步顿住了。他以前从不知道,在那个位置对着庭院独坐的时候,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那个在灶门家客房就滋生、在归途上不断沉浮的预感,终于在此刻凝聚成形,带着确凿的重量砸了下来。
“…你一直,在这里吗?”
“不是说过了吗,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啊。”
没有起伏的胸膛叙述着真相。
“富冈先生,你知道吗,鬼是没有‘睡觉’这个概念的。”
“那些你以为是独自一人的、漫长的夜晚,其实……非常、非常吵。”
吵。
那是怎样的声音?
不只是情欲的,是更浑浊、更重的东西。
混合着洗不净的血腥味、土腥味、泪水干涸后的咸涩,以及深不见底的孤独的,
仿佛溺水者吐出的、永远不会浮上水面的气泡的声音。
想念故人如同溺水。且必须是海水。因为淡水没有咸味,眼泪会被发现。很可惜,富冈义勇的水不是一片海。
忍曾以为义勇发出的只是他痛苦与愧疚的一部分回声。她甚至奇怪,为何只有自己存在。她甚至做好了准备,和富冈义勇记忆里的其他故人以非人的形态见面。
直到在灶门家。
直到她看着香奈乎的孩子,说出那句“如果我也有孩子”,然后又听见义勇喊她的名字。
她听懂了。
那些夜晚的呼唤里,除了对逝者的哀恸与幸存者的罪疚,还混杂着别的东西。
那是遗憾。一种更为隐秘、也更为灼人的遗憾。
那是对未曾发生、也永不可能发生的人生的渴求;是对“如果”这个词背后所有寂静的悲鸣;是找不到可以相送的花,于是把祝福别在襟上,而明日,明日又隔天涯的,永恒的错过……
是对蝴蝶忍这个人本身,而不仅仅是对逝去的同僚或蝴蝶香奈惠的妹妹的,无处安放的怀恋。
啊啊。
……那她不就成了,因男人的执念与欲望而生的……艳鬼了吗?
这个念头让忍几乎发笑。
事情的本质就是这样。似乎、仿佛、好像?一切都只是错觉。香奈乎的孩子看不到她。
因为她压根不是亡魂这种,由死者未了心愿化成的东西。
没错。她就是鬼。只不过,是被恶鬼吃掉的鬼。
正因为有人被恶鬼吃掉了,她才能够存在。
她因他对这个人的呼唤而存在。
没有独立的灵魂,她是生者内心孕育的幻影。
“你叫我名字的声音,”心鬼重复道,“非常、非常吵。”
“……忍。”
“对,就是这样。”在令人心悸的寂静中,富冈义勇关于蝴蝶忍的全部记忆的造物,终于用最轻、也最重的声音,补完了那句话,“你叫我的名字的每一次,我都听到了,义勇先生。”
她没有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