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禽饲养指西》捣捣辣椒

2、妈妈

　　正月初一，季逢宣穿上了一身漂亮的新衣服，吃过早饭后跟着林却风上山。

　　清理了一通杂草以后，林姑姑她们也来了。

　　开始的时候还有人在聊着些琐事，然而走着走着，众人都渐渐沉默了，一行人走着路，林子里偶尔传来遥远的鞭炮声。

　　“到了。”林却风用刀把横生的枝杈杂草砍了，开出了一条路。

　　等到林却风停下动作，季逢宣才过去拉林却风的手。林却风安抚性地摸了摸季逢宣。

　　拜过林父，就该看林妍了。
　　林妍这个小小的土包修得很简陋，老家山上的墓都是没有照片的，只有几个勉强能辨认的刻字。

　　“爱女林妍墓”

　　林母已经哭得腿软，被林姑姑扶着坐在地上。季逢宣抿着嘴，小小的脸上露出了不属于一个孩子的神情。

　　林却风：“去给你妈妈磕个头吧，乖。”

　　季逢宣收起所有情绪，听了林却风的话，面无表情地给林妍磕了三个头。

　　林母每年都会陪林妍多待上一阵，林却风知道季逢宣不高兴，跟林母说了一声他先把季逢宣带回家去，也不知道林母听见了没。

　　春节将尽，林却风和季逢宣要走了，林母不舍得孩子们，但还是笑着告别：“明年早点回来过年呀，妈妈在家挺好的，有你姑姑陪着呢。平时要照顾好自己呀，不要太辛苦了，妈妈看小风比去年更瘦了。逢宣也要多吃点，舅舅说你挑食呢，容易长不高哦。”

　　季逢宣最怕长不高，大人们都深知这一点并以此拿捏，闻言，季逢宣果不其然地瞪大眼，不甘心地道：“那……那我不挑食了吧。”

　　林却风好笑地捏了捏他冻得泛红的鼻尖。

　　“那我们就出发了，妈。”
　　“外婆再见！我们会给外婆打电话的！”

　　——

　　——

　　“舅舅，我回来了。”季逢宣说了一声，走进房间放下书包，又到厨房帮着林却风洗菜。

　　林却风随口问他：“今天在学校还好吗？”

　　季逢宣“嗯”了一声，低着头一副认真洗菜的模样。

　　小男生长得太快了，尤其是初中阶段，简直跟吃了特效猪饲料似的身高节节攀升，一天一个样。

　　这才初三的年纪，身高上就已经能跟林却风平起平坐了。配上他沉稳的性格，难怪会被错认成大学生。林却风停下手里的动作盯着他，企图从季逢宣的脸上看出些什么蛛丝马迹。

　　季逢宣年纪虽小，心理却早熟，即便顶着大人打量的眼神也能安之若素。

　　“洗好了，舅舅。”
　　“你要是受了委屈要跟舅舅说。”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季逢宣轻轻笑了笑：“我真的没事，现在的学校很好，没有人欺负我。你不是问过老师，都知道了吗？”

　　林却风有些意外，他一直知道季逢宣打小就比其他孩子更懂事，但没想到这孩子是这样的早慧。

　　林却风有些心疼，太懂事的孩子总是会让人觉得心疼，更何况季逢宣还是个“不会哭的”。

　　季逢宣小学的时候还爱说爱笑的，一开始上学的时候，因为长得好看，受小朋友们喜欢，跟谁都是朋友。

　　但是随着年级的攀升，善意渐渐地减少了，不知道是从哪个孩子嘴里透露出来的。最开始只有几个纠结起来的调皮孩子嘲笑季逢宣没爹没妈，到后来竟然大半个年级的人都拿这种事孤立季逢宣。

　　那几年林却风忙得昏天黑地的，没有太多心思和时间，季逢宣又一向懂事能自理。后来林却风知道了又是愤怒又是心痛，可惜事情已经发生，后悔也已经来不及。

　　就那几年里季逢宣变得越来越沉默，林却风本来以为是孩子长大了，但忽然发现发现季逢宣非常讨厌出门见人，甚至有一次偷偷躲起来哭。

　　林却风看见季逢宣哭的时候才一下子觉得事情不对，问了季逢宣，季逢宣又不肯说，小刺猬似的。

　　最终林却风给季逢宣办了转学，可是季逢宣再也不像小时候那样开朗，林却风觉得很愧疚。

　　本来以前林却风觉得可以高中的时候把季逢宣送到国外去读书深造，正好他在那边也有朋友可以帮衬。

　　但此事过后，林却风觉得陪伴也许会更重要，他也不追求季逢宣能不能考上好大学，只要季逢宣健康快乐地长大就好了，就如同林妍最初期待的一样。

　　林却风正炒着菜，拿碗打水的时候手上沾了太多水，手一滑碗就砸碎在地上。
　　把林却风自己吓了一跳，正要俯身去捡时，季逢宣鬼影似的忽然出现在厨房门口。

　　“没事，只是手滑了一下，回房间写作业吧，一会儿就好了。”

　　季逢宣不听他的，径自蹲下身子清理碎片。

　　“哎，小心点，别扎到手了。”林却风担忧地说。
　　“不会。”

　　季逢宣动作很快，没被伤到手，一下就收拾干净了。等他把碎瓷片用胶带裹好的时候，林却风已经端着一盘菜出来了。
　　“舅舅，剩下的我来做吧。”季逢宣走过去把盘子接了过来放到餐桌上。

　　林却风挑了一下眉：“不是说好平时我做菜，周末你来做吗？”

　　季逢宣：“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作业早写完了，我来做饭吧，舅舅歇会儿。”

　　说着，他直接上手把林却风身上的围裙解了，反手系在自己身上进厨房去了。

　　林却风失笑，孩子有动手能力和意向是件好事，应该支持。

　　林却风还真听了季逢宣的话，躺到沙发上闭眼小憩。

　　其实季逢宣并不是心血来潮想今天做饭，而是他看见了林却风眼下的青色。

　　林却风最近每天都很晚才睡，有天晚上凌晨一点多季逢宣起夜，林却风的房门虚掩着，季逢宣悄悄摸到门边往里看了看，林却风还在电脑前忙着。

　　可是早上五点多林却风就要起来了，每天只睡上那么一会儿，身体怎么受得了。

　　今天一进家门，季逢宣就看到林却风脸上的疲倦，直到林却风打碎了一只碗。季逢宣才不信林却风说的什么“手滑”，他那么谨慎认真的人，会一边右手握着铲子，一边用左手单手去打水接水吗？

　　但季逢宣跟着林却风生活了这么多年，知道林却风是个非常内敛的人，不会向人倾诉自己，就算天塌了，砸到他身上，他也能默不作声地抗下来，然后大面儿上跟个没事人一样。

　　季逢宣做好饭出来的时候，林却风已经睡着了，乌黑的睫毛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即便睡着了，林却风身上那种安然的气度依然，看一眼就让人觉得安宁。

　　他的一只手搭在小腹上，随着呼吸起伏。

　　季逢宣轻声喊他：“舅舅，醒一醒，舅舅？”

　　林却风皱了皱眉，季逢宣半蹲在沙发边上，靠得有些近：“舅舅，该吃饭了。”

　　只这么一会儿林却风就睡得有些迷糊了，似乎很不满有东西打扰他睡觉，睡梦里赶蚊子似的甩了甩手。

　　“啪”的一下，指骨敲击在了季逢宣的下颌骨上。

　　“嘶——”季逢宣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沉稳的面具骤然开裂，终于露出了属于这个年龄的表情。

　　林却风被这一下惊醒了。

　　他还有点没回过神，双目无神地发了下呆，渐渐才感受到了指关节传来的强烈疼痛感。

　　林却风忽然感觉余光里似乎有个黑影晃动，吓了一大跳，下意识整个人往沙发里一缩。这下倒是一点困意都没有了。
　　季逢宣一边抽冷气一边揉着下巴，看到这一幕觉得好笑：“舅舅。”

　　林却风才看清原来是季逢宣在边上，不动声色地做了一番深呼吸，缓解受到惊吓后过速的心跳。

　　林却风看见季逢宣白皙下巴上的一道红痕，“这是……”他顿了一下，“对不起，是我不小心打到了吗？”

　　季逢宣看着林却风想伸手给自己揉一揉，但好像又怕碰了会戳痛他，犹豫着把手又收回去了。
　　季逢宣眼睛微不可见地一弯：“没事，是我没站对地方，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林却风靠着季逢宣的胳膊坐了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舅舅，”季逢宣担忧地问：“最近是不是太辛苦了？”

　　林却风：“有点忙，学校有个学术会议。没事，吃饭吧。”

　　“逢宣，你在班上有交到新朋友吗？”
　　林却风忽然好奇地发问。

　　难得的晚饭后休息时间，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边吃水果一边看电视打发时间。

　　季逢宣犹豫了一会儿才说：“有吧。”

　　林却风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姿态悠闲地斜斜靠在沙发的一边，没想到真有意外收获，顿时下意识坐起身来：“叫什么名字？怎么没有带回家来玩呢？”

　　季逢宣轻轻皱了皱眉，显然不太喜欢这个话题，但是林却风问了，他也不会不回答。

　　“叫张文越，但是我们也不算很熟。”

　　“好吧。”林却风无声叹气，担心季逢宣的性格越来越孤僻，但又怕说多了让孩子反感。

　　青春期的小孩，棘手啊！

　　深夜，季逢宣悄悄走到林却风门口，发现林却风趴在桌上睡着了，昏黄的台灯映在林却风单薄的身上，映得他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枯叶。

　　季逢宣怕林却风又这样睡一晚上，走进林却风的房间，弯下腰轻手轻脚地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嗯？逢宣？”林却风躺到床上时眼皮要睁不睁地含混道，他一向浅眠，但大约是最近实在太缺觉了，脑子入夜之后就很沉重，连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没意识到，被季逢宣一通搬运也没有立即清醒过来。
　　季逢宣轻轻地把他塞进被子里：“没什么事，睡吧。”

　　他转回身，先熄了电脑屏幕，再关掉台灯，最后拉严实了窗帘，回头看了一眼确认了一遍没有光线会透进房间。林却风不喜欢睡觉的时候房间里有任何一点光。

　　林却风没跟他说过，这是季逢宣自己通过观察推测出来的。

　　终于卧室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中，骤然暗下来，季逢宣险些看不清路，幸好屋里没什么杂物挡路，季逢宣一路小心无事地挪出了房门，借着一点点从阳台漏进来的稀薄的月光，看见林却风已经又睡过去了。

　　他轻手轻脚地关上了房门，一点声响也没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