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下只影》鱼不追

3、雨夜黑衣 公交站台处

　　第十天上午王跃川依旧准时。
　　这一整天里王跃川在对着空气或者沙包练习的时候，老吴就在一旁看着，时不时出口提醒几句，只不过频率越来越低了，因为王跃川的掌握程度越来越高。
　　日落时分，天空突然阴沉，片刻之内就下起了雨。冬天的雨通常不大，但很密。可是今天的这场雨很是奇怪，几乎可以和夏日的暴雨媲美，倾泻而下如同洪流一般。街道上有不少地方很快就积满了雨水。
　　王跃川不得已地留在了健身房，她打算等雨停后再离开。
　　老吴漫不经心地耍着手机，半晌后也不抬头，斜眼睨着王跃川，问：“你的十次卡包到今天就用完了，要不要考虑继续充下去呢？”见王跃川抬头眯着眼看着自己一句话不说，就继续自顾自地开口：“哦对了，你早上跟我说了，你现在已经减重成功了，而且也长高了一些，身体管理的挺棒的了。”
　　王跃川不答话，又把头转了回去，一副对窗外格外奇特的雨势很关注的样子。
　　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而雨还没有要停下来的势头。
　　眼见马上就要八点了，天色已黑，王跃川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她直接推开门打算冲入雨中。
　　王跃川一手撑着门，一手把黑色冲锋衣外套的帽子戴上。老吴跟着走过来几步，与王跃川对试着，见她即将转身冲入雨中，他开口缓缓说：“不要有那么多顾虑好么？听从自己的内心，你、我、我们，都需要变成更加优秀的样子。”
　　王跃川怔了怔，死死的盯着老吴，似乎是想从他的眼神中看透他的内心。老吴最后勾起嘴角，留给王跃川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而后就摆摆手道了别关上了门。
　　天很黑，路边只有一排排昏黄的灯光。
　　走过一个转角，来到了一条巷道。
　　王跃川急匆匆地跑到了一处公交站台底下想着避一下雨再走。
　　黑压压的天空连月亮都被阴沉沉的乌云挡得不知所踪，大雨如同出笼的猛兽疯狂地倾泻而下，一道道地挡在眼前，使得能见度很低。狂风呼啸，如同野兽的狞笑，街道旁的一棵棵大树受不住地左右颤抖，一股阴森压抑的氛围扑面而来。
　　王跃川放下了手机，黑暗中即使有着昏黄的灯光也看不清什么。随着风席卷而来不仅有雨中的清新泥土味，却还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
　　王跃川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像一只警惕的、防备猎人的“猎物”，又像一名寻找猎物的猎手。黑暗中，王跃川缓缓地左右环顾四周。
　　一个优秀的猎手总是会有着超越常人的灵敏嗅觉，时刻察觉出气息的波动。
　　比如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虽然尽量放轻的脚步声被雨声掩盖，可是从背后呼啸而至的声音——是利刃划破黑夜的尖锐声，还是使得王跃川后脖领上的汗毛倒立。
　　王跃川脚下一动，迅猛转身，随即右手一抬抓住了身后袭击者的手腕，眼睛不经意间扫过他手上握着的器物——一把匕首，在黑夜中也散发着骇人的银光。下一个瞬间，王跃川抬眸，正对上袭击者隐藏在面罩下的一对眼睛，黑森森的没有任何情感。
　　下一秒王跃川只感觉腹部受到一阵猛烈的挤压，来不及思考，她就被袭击者一脚踹中腹部倒飞而出。
　　这条街街道很窄，平常就没什么车，到了晚上更是几个小时见不到一辆车。王跃川就这么倒飞，横跨街道，后背撞到了对面街道的一棵大树枝干上。这一下真是撞的有点狠了，王跃川瘫坐在地上，只感觉脑子嗡嗡的，冲锋衣的帽子也悄悄滑了下去。
　　雨水穿过头顶树叶的层层屏障，无情落在了王跃川的身上，雨珠模糊了她的视线。透过一层模糊的视野，王跃川隐隐感觉到那个一身黑衣的袭击者正举着匕首向自己缓缓靠近，好像是确定了猎物已经奄奄一息无法再逃的猛兽。
　　头脑不受控制地开始胡思乱想：“没有摄像头吗？这……这不是法治社会吗？就这么大着胆子行凶？”
　　直到黑衣人的匕首猛然划下来，王跃川的脑子才唰的一下清醒了过来，她急忙就地向左翻滚而去。匕首贴着她的右脸斜斜地划过，最终还是不免划破了她的冲锋衣。一条狭长的口子狰狞地趴在了王跃川的右肩上，向外渗着血。
　　鲜血的气息混杂着雨水与泥土的气味，随着风飘开，那个戴着面罩的黑衣人仿佛嗜血一般，一下子兴奋了起来，嘴唇蠕动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就地滚开后，王跃川赶忙从地上一跃而起。面前，素不相识的黑衣人阴险地笑着向她靠近，匕首沾着她的鲜血，一片猩红。而自己肩膀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不停地往外冒血，周围的衣服已经被染红了。
　　如此危险的境地里，王跃川此时的脑子却出奇的冷静，她不仅没有感到一丝慌张与恐惧，甚至还从心底里油然生出一股兴奋。
　　面对一步步逼近的黑衣人，王跃川的呼吸丝毫没有紊乱，她的眼神时刻锁定着他的动向，就像一匹和对手周旋的狼。没有任何武器，只有呼吸，只有眼神。
　　黑衣人狞笑，匕首在掌心翻转，寒光如毒蛇吐信。“小屁孩，都见血了，还敢做出一副凶狠的样子？”他啐了一口，唾沫溅在王跃川脚边，她不由得皱了皱眉，仍旧不答话，只是轻轻闭了眼，再睁开时，瞳孔里却突然闪出了恐惧，闪出了愤怒。
　　她的心突然颤抖了一下，脚下不由得发软。她终究只是一个孩子，只有14岁的小孩子，她还是会怕死，怕死在这个暴徒手中，怕死在这个可能无人问津的地方。
　　就只有这一晃神，黑衣人抓住了时机扑了上来，匕首如闪电，却不直直刺向咽喉，而是中途下拐直逼她的手臂。“次啦”一声响，衣袖被划破，口子不长但很深，匕首是直直扎进去的。
　　王跃川一愣神，下意识手腕翻转，想要夺下黑衣人的匕首，可惜过于心急，被他抓住大臂，一个转身再加上脚下一挑拨，就使出了一个大背翻。“砰”的一声，后背狠狠地撞击在了冰冷的沥青路面上，王跃川只觉眼前直冒金星。
　　黑衣人却不停手，抬脚冲着王跃川的脸上使劲踩下。王跃川拼命扭动上身滚开，黑衣人却半途收脚而划出匕首，下一瞬，王跃川的腹部出现了一条长长的伤口，皮肤的撕裂感让她几乎瘫倒在地上昏厥过去。
　　可是在这样的危急关头，肾上腺素迅速飙升，王跃川的头脑此时又恢复了冷静，她捂着腹部强撑起身，弯腰躲过从头顶划过的一击，迅速后撤，与黑衣人拉开了十几米的安全距离。
　　黑衣人此时却不再紧跟着追上来出手，而是站在原地戏谑地打量着气喘吁吁的王跃川，一开口就充满了嘲讽的意味：“嗬！小朋友。不得不说你躲闪的本领倒是不少……可惜你其他是一点本事没有！”
　　接下来的交锋中，王跃川完完全全地处在了被动局面，她左格右挡，却也只能勉强守住要害部位，而腹部、手臂、腿上已经有了很多条口子。在王跃川神志恍惚的时候，黑衣人还会突然使出拳头，她往往躲闪不及正好被命中，被打的昏昏沉沉。
　　随着一声讥笑，黑衣人一个鞭腿，王跃川再一次倒飞而出，“啪嗒”一声，她的手机从兜里掉了出来，摔在地上亮了屏。
　　雨滴很快落在了手机上，王跃川疲惫地躺在不远处，闭上眼任由雨水劈头盖脸地砸在身上，任由死亡和黑暗的降临。
　　可是黑衣人再一次停下了出手，他走到了手机面前，饶有兴致地端详起了手机的屏保——是一个女生的照片。“哟，小朋友，这是谁啊？长得还挺好看的嘛！啧啧。”语气之轻佻，令人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换作平时，如果有人这么调侃林望雨的照片，王跃川早就暴起了。
　　可是如今……她的身边、身后都不会有林望雨再轻轻地凝望她，她已经孤身一人了吧……况且她的浑身骨头都酸痛得快碎掉了啊……
　　昏昏沉沉间，王跃川的脑子里不由得闪现出这十天以来她的那些努力——什么减重变高、强身健体、练习拳击格斗。所有的一切行为在一开始都目的模糊，不知道为了什么，也不知道这样子做了会怎么样。好像是老吴，老吴在一旁指导，怎么教她就按着怎么练。
　　可知道这濒临绝大危险的时刻，一切的目标仿佛都在此时清晰，它们都指向了一个名字——林望雨，又或者说，指向了一个词——优秀。
　　优秀？优秀！脑子里又冒出了老吴今天道别时说的那句话：“都需要变成更加优秀的样子。”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
　　王跃川的脑海里充斥着“优秀”二字，紧绷的神经仿佛终于过载一般彻底疯狂，她躺在地上喃喃着：“优秀了，你会回来的对么？优秀……”
　　黑衣人乍然听到原本闭上眼睛应该是在等死的王跃川突然开口说话，不由得吓了一跳，不解道：“叽叽咕咕说什么呢！”
　　王跃川猛然睁开眼，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黑衣人，眸子里有着若隐若现的猩红光芒。黑衣人犹疑起来，王跃川却咧开了嘴笑了起来：“你既然玩得这么高兴，我就不应该扫兴，好好配合你……”
　　一个鲤鱼打挺就瞬间跃起，也不顾身上的伤口溅血。王跃川此时的眼神只有一片深潭一般的幽暗。她那咧开的嘴，露出的牙齿白洁发亮，仿佛一头阴狠的狼终于露出了猎杀的真面目。
　　黑衣人怔了怔，却随即反应过来，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猛地扑来，这一次匕首不再东拐西拐，而是直刺咽喉——快准狠！
　　王跃川侧身，不是躲，而是“让”。她的身体如风中的柳枝，轻轻颤抖间，匕首擦颈而过，只是割断了一缕发丝。那发丝在空中飘落，如一片被命运撕下的纸。
　　黑衣人自诩致命的一击落空了，他不由得恼羞成怒，怒吼着回旋再次出击，刀锋横扫，又划出了一道死亡的弧线。
　　王跃川的神色激动兴奋，脑子却仍旧冷静得很。她仿佛不再畏惧那迷雾般的所谓“死亡”，一招一式间同时回想着练过的一切。她再一次出手夺匕首。不同于上一次，她目光坚定、沉着冷静，动作迅猛，扣住了黑衣人手腕之后几下翻转，匕首就落到了她的手里。
　　黑衣人一愣，可是王跃川不会给他反应过来的时间。她提起右膝，顺着左脚向前猛地一垫的力，同时右腿瞬间蹬直，正中黑衣人的胸膛。
　　黑衣人没有任何犹豫，“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在了面罩上，同时倒飞而出，“哐当”撞倒在了一颗树上。
　　黑衣人挣扎着站了起来，见王跃川急冲而至，赶忙抬脚想要踹出，可是王跃川抬左腿挡开，随即在踹出右腿，再次正中黑衣人胸膛，他狠狠地撞在了树干上，头一歪，明显是被打懵了。
　　王跃川后退两步拉开距离，似乎是在等待黑衣人站起来。黑衣人顿时恼火了，他今天居然被一个小毛孩子拿捏了，还连中了两脚！
　　“TMD！”黑衣人愤怒地吼着，抽出了身上藏着的另一把匕首，扑向了王跃川。
　　王跃川此时也不要命了一般迎了上去。可是王跃川看似鲁莽实则早有准备，她侧身上前抬肘先向下打歪了匕首，再向上直逼黑衣人的正脸。
　　随着匕首没啥威胁地又一次划破了王跃川的腹部，王跃川也狠狠肘击了黑衣人的面部，同时第三次登出腿，又一次正中黑衣人胸口，这一次黑衣人重重地摔飞了出去，头朝下着地，没能爬起来，在地上呻吟着。
　　王跃川平息了一下呼吸，走过去捡起了自己的手机，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林望雨那张笑吟吟望着她的脸，仿佛仍能听到当初那一句“你是什么样子，我就会喜欢上你什么样子！”不由得紧紧攥了攥拳头，低声自语说道：“也许，你会更喜欢未来优秀的我！”
　　不一会儿警笛声响起，警车随即赶来，王跃川背对着被押着站起来的黑衣人，在警笛声中默默和母亲打去了电话：“对，我今晚可能不回来了。啊是这样的，今晚遇到了一个坏人……去警局，你要来就来吧。”
　　挂断电话，王跃川坐上警车。
　　奔行中，王跃川静静凝望着窗外。大雨还在下，很蹊跷，很奇怪。而王跃川的生活仿佛也发生了一丝巧妙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