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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一只骡子的退休 ...

  •   “呼……我准备好了,你想要跟我说什么?”玛莎女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色冷漠。

      “我接下来说的事情,您千万别慌张。”莱克斯脸色严肃。汉斯和莱德一左一右,前者紧张地搓着手,讪讪赔笑;后者拿着一块肉酱面包,嚼嚼嚼。

      女士皱起眉,打算起身离开:“年轻人,我的见识,远比你想的多得多。如果你想到了什么无聊的恶作剧,那是游手好闲之人的把戏,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恕不奉陪。”

      莱克斯二人带着汉斯镇长一路颠簸,回到了风渡镇,正在风歇酒肆享受夜宵。他连忙拉住玛莎:“不是恶作剧,是来给您报喜的。”

      “什么?”

      莱克斯从包袱里抽出一卷领主府的公文,鲜红的印章和流畅的花体字出自温斯顿领主之手。

      “红鳞冒险者公会,完税证明!领主亲笔签署,我们的公会保住了,让税务署那群驴子吃土去吧!”

      烛光在她脸上一晃,嘴角似乎动了动,又很快压下去。

      “嗯,还行。”她说,“做得不错,男孩子们。”

      “还不止这个!”

      莱德叼着面包,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拎到桌上,打开袋子,里面金币银币哗啦作响,把众人的脸映得光彩夺目。

      “第一笔委托的报酬,加上魔物调查任务的定金,够把我们的公会连同您的酒肆从里到外重新装修一遍!我也可以买一些不错的武器和防具了!”

      “等等,先把我的分红和欠债划出来。”莱德在啃面包的百忙之中插了一句嘴。

      “当然,我的顾问这次出了大力,是我们公会的第一功臣,等会吃完我们就分赃……啊不,分红。”

      玛莎的目光在钱袋上停留了一秒。

      “值得夸奖,另外,你知道我的骡子去哪了吗?自从你们回来我就没见过它。你们是把它放到外面去吃草了吗?”

      “哦亲爱的玛莎,先别管那只骡子了,请您移步这边……看到院子里那匹正在喝水的挽马了吗?”莱克斯拉着玛莎,与众人一起走到大厅后门,正对着后院的位置。

      一匹高大健壮的重型挽马站在水槽边低头喝水,皮毛漆黑发亮,鬃毛编成整齐的辫子,呈现出雪盖般耀眼的银色,浑身肌肉如山峦起伏,四肢粗得像廊柱,腿羽赛白飘逸,标准的高地挽马体格。

      汉斯镇长的助手可不能见它,它茂盛且柔顺的毛发会深深地伤害每一位脱发人士的内心。

      玛莎嘴角抽了抽。

      “怎么样?父系是产自北边的喀斯韦拉山脉,罕见的魔物血统黑夜驹,母系来自王室的近卫骑兵鼓马,它是领主府马厩里最漂亮的一匹!”莱克斯邀功似的说,“我确认过齿龄,刚刚成年,性格温顺稳重,以后您无论拉磨、拉货还是拉车,都可以使唤它!”

      女士沉默了数秒,差点让莱克斯笑到脸僵。她开口:“这当然是匹好马,但我的骡子去哪了?”

      莱克斯的笑容彻底凝固在脸上。

      “呃……”

      汉斯这时候终于从莱德身后挤出来,老脸堆着笑,双手捧着一个蒙着布的大陶罐。陶罐很大,他得踮着脚尖才能把脸从罐沿露出来。

      “那个,玛莎女士,”他干咳一声,“您别跟孩子置气,这都是我的错……”

      玛莎的目光落在那坛子上。她脸色一变——

      “你不能……”

      她一把扯开莱克斯,揭开了罐口的白色纱布。

      陶罐里填满了压实的肉泥,油脂在表面凝成一层乳白色的冻,胡椒粒、香草碎、胡萝卜和洋葱丁夹杂其中,一股混合着月桂、鼠尾草和迷迭香的甜美香味扑面而来。

      深夜,风歇酒肆传来一声扭曲的尖叫。

      “我的马库斯·塞巴斯蒂安·冯·法瑞尔·朱尼亚!!!”

      汉斯把陶罐往桌子上一放,语速快得像赶着投胎:“是肉酱!领主府的厨子亲手做的!用了各种香料,加红酒小火闷了很久,我亲眼看着出锅的!领主府的老骑士馋的要命,老乔纳是这么说的,这么好的骡子不能浪费,做成肉酱,也算是给它一个体面的归宿!”

      莱克斯听得心惊胆颤,猛拽汉斯衣角:“快停下,您想害死我们吗?”

      玛莎狐疑地转向莱德:“诚实告诉我,你在吃的这个面包……”

      “是的,味道很好,是你的马克斯·什么什么·朱尼亚。”莱德很诚实,把最后一小块面包塞进了嘴里。

      嚼嚼嚼。咽。

      沉默,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马库斯,跟了我八年,从没偷过懒,也从不尥蹶子,”玛莎咬牙切齿,“而它只是拉着你们去了一趟琳斐尔城,只有一天!”

      “然后你们把它变成了肉酱!出发前我怎么跟你们说的,你们这些混蛋又对可怜的骡子做了什么?放了狮子在他屁股后面撵吗?”

      也许远远不止狮子……莱克斯汗流浃背,心虚地看了一眼莱德,摸着鼻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莱德什么空气都没读出来,他抱着陶罐往她面前一递,金色的眼睛在烛光下亮晶晶的:“这个,店里能卖吗?”

      玛莎的怒火卡在半空。“……什么?”

      “我说这个肉酱好吃,开店的不就应该卖好吃的吗?你卖吗?”

      玛莎低头看了看罐子里的东西,用指甲在陶罐壁上挖了一点,送进嘴里。

      仔细品鉴后,她最后说:“红酒放得太多,迷迭香也重了。”

      莱德眨眨眼。

      玛莎又刮了一点品尝,皱起眉头思索片刻。

      “我知道怎么让它尝起来更好。”她说着,转身往后厨走,走了两步又转身,“罐子给我。”

      “啊?”莱克斯愣住。

      玛莎头也不回,捞起陶罐,消失在门帘后面。“这么好的肉酱,不能这么干吃。我找找面饼在哪……”

      紧接着,厨房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擀面杖、烤盘、柴火被塞进炉膛的声音。

      三人坐在厅堂里等待,两人忐忑不安,一人兴致勃勃。

      半小时,厨房掌控者玛莎女士端着烤盘走出来,把一盘热气腾腾的披萨往桌上一放。

      饼底烤得松软酥香,表面铺着一层深色的肉酱,上面加了新鲜的圣罗勒和番茄片,金黄的芝士加热后变得香气四溢。

      “尝尝,味道如何。”玛莎语气仍是淡淡的。

      汉斯和莱克斯还在面面相觑,莱德已经直接上手,也不嫌烫,撕下一块就往嘴里塞。

      “好吃!”说着,他又撕了一块。

      玛莎嘴角不着痕迹地一勾,她捞起围裙仔细擦着手,转身又往后厨走去,只留下一个骄傲的背影。“‘混蛋披萨’将在明天开始售卖,肉酱限量,先到先得。”

      莱德双眼发光,物理意义上的发光:“我们明天早点来。”

      “呜呜呜我们住……在这儿……”莱克斯鼓着腮帮子,非常无奈。

      “那就早点起!”

      汉斯撕了一块,尝了尝,叹了一口气。

      “我干了这么多年的镇长,还没吃过这么香的披萨……”他小声说,眼眶有点红。

      汉斯又撕了一片,放在嘴里慢慢咀嚼,目光落进烛火里,像是落在很远的地方。

      “施沃兹会长,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您说。”

      老人忽然看了一眼莱德,后者正专注地对付盘中最后一片披萨,对人类的眉来眼去毫无察觉。

      “莱德,你不是衣服破了吗?为什么不先把钱袋子带到楼上,给自己换一身衣服呢?你也想先数起那些可爱的金币来,是不是?”

      “为什么?我就在这里,谁敢当着我的面说我穿得破破烂烂?”

      莱德皱起眉,显然觉得这个理由很蠢,但他还是拎着钱袋,往楼上走去。

      木楼梯在他脚下咯吱咯吱响,响到一半,停了。

      “继续走。”莱克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咯吱咯吱继续响,然后是关门声。

      -----------------

      汉斯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粗糙的、长了老年斑的手。

      “我当了这么多年镇长,二十二年,风渡镇没出过什么大事,有几回旱了,有几回涝了,还有两次打架、偷东西……都摆平了。”他说,“可今天我被抓走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想起来,我的妻子,我的儿子,我的孙子——我只觉得这回或许是光明神对我的惩罚,我一定做错了什么事……”

      他顿了顿,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光,一闪一闪。

      “我其实没进监牢,他们也没苛待我,我只是在那儿坐着,却慌得要命,好像一切都毁了似的。可你们俩来了,你把我要出来了,我能活着回来见我的家人。”

      “镇长先生……”

      “施沃兹会长,我是真的怕,我怕的不是死,是怕我妻子、我的家人哪天也被抓走,关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回不来。你不知道领主老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领主老爷一开始想弄死你们,后来改了主意,是因为你们比他强,可我没有这个本事,我只有一条命,我想活着,我还想我的家人们也活着。”

      莱克斯看着他,金色的烛火在青绿的眼眸中跃动。

      “您想退休。”他说。

      仅是陈述,而非问句。

      汉斯点点头。

      “我打算明天就去准备手续,我的助手跟着我干了快十年,也该换换人了。往后……往后有什么事,我也就帮不上你,也……也不敢再帮你了……”

      说完他便低下头,盯着桌面。

      莱克斯沉默了许久,久到汉斯开始不安,有些后悔自己说的这些话,还在一个不合时宜的时候跟对方摊牌。

      然后他就听见莱克斯的声音。

      “您帮了我大忙,镇长先生。相反,该道歉的应该是我才对,我为把您也卷进来感到十分抱歉,您有家人,有孙子,您该好好活着。”

      汉斯猛抬头,遇上莱克斯的微笑。年轻的、温和的脸。

      “施沃兹会长,我……”

      “叫莱克斯就行,汉斯先生,这些年您替红鳞公会守着那些凭证,我由衷地感谢您。”

      两人端起桌上的酒杯,轻碰一下。

      “这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莱克斯掰着手指:“明天起个早,陪莱德抢玛莎女士的披萨;买点像样的武器和防具;领主的委托;然后我就可以腾出时间,把公会给装修一下……我可是很忙的。”

      汉斯点点头:“镇上有几个靠谱的木匠和泥瓦匠,我都认识。退休手续不会完成的这么快,我可以帮你盯着。你尽管去忙你的,回来的时候,你会看到焕然一新的公会。”

      老人喝完杯中的酒,推门走进悠远的夜色里。

      酒肆里安静下来,莱克斯站在原地,盯着烛火,发呆许久才转身上楼。

      走到一半,他抬起头。

      莱德坐在楼梯口,金眸在黑暗里熠熠发光。周围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你为什么哭啊?”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哭了?”

      莱德拧眉思索片刻,像是忽然领悟了什么,张开双臂:“儿子,你可以依偎在爸爸宽广的胸怀……”

      “不要。”

      “为什么?!”

      -----------------

      月光好亮,河水静静流动,芦苇摇摆。

      月亮的倒影下隐约可见一道阴影,正从河床底部仰起脸——

      那不是一张完整的脸,是一张嘴,正在无声地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一只骡子的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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