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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揭露 ...

  •   隔壁楼的女人正扯着嗓子和楼下的人吵架,梁予宁睁开眼,发现自己蜷缩在床的最边缘,几乎要掉下去。

      他昨晚整夜都在担心徐应阑会不会翻身压过来,结果这个男人果真一沾枕头就睡死过去了,反而是他自己,辗转反侧到天亮,生怕越过那条界线。

      洗漱完毕,梁予宁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衬衫,扣子系到第二颗,正好卡在喉结处,随着每一次吞咽带来轻微的窒息感。大多数人会觉得这很难受,但这种被衣物完全包裹和勒紧的束缚感让他觉得安全。

      客厅里,乔一正对着镜子涂口红,冲他眨眼,笑容明媚:“早啊,柠柠。”

      乔一今天穿了件黄色的吊带长裙,肩带很细,大朵大朵的向日葵在裙摆上肆意盛开,她转身转了个圈:“好看吗?是不是很那不勒斯?”

      “很漂亮。”梁予宁笑着点头,“很适合这里,一会儿我帮你们多拍些照片。”

      这时,次卧的门被推开,徐应阑顶着一头乱得像鸟窝的头发晃了出来。大概是刚醒,眼皮耷拉着径直走到冰箱前,拉开门,仰头灌了大半瓶牛奶。

      乔一嫌弃地撇嘴:“表哥,请你注意一下形象,这里还有两位女士在呢。”

      “我不是穿着衣服吗?”徐应阑视线扫过全副武装的梁予宁,瞬间清醒了,“这位同学,你是打算去梵蒂冈觐见教皇,还是去修道院忏悔,你知道外面气温三十五度吗?”

      梁予宁扯了扯袖口:“我皮肤敏感,怕晒。”

      昨天因为倒时差,大家的精力都不太好,行程安排得很松散,基本上就是在城里走走转转,累了就坐下来喝杯咖啡,很早就回来休息了。

      梁予宁认为昨天的不适可能就是长途飞行太劳累了,今天会好一些。

      西班牙区里,楼与楼之间只有狭长的空隙,好在晾衣绳上的衣服几乎遮蔽了天空,倒是不那么晒了。摩托在其中穿行,却总是能灵活地避开人,有时候不小心擦着人过去,路人会立刻转头破口大骂。

      街角有一家小小的冰沙店,柠檬黄的招牌被晒得褪了色,乔一和黎曼欣欢呼一声冲了过去,捧回两杯亮黄色的柠檬沙冰。

      “柠柠,你要吗?”乔一举着还在冒冷气的杯子拍照,上面的冰淇淋有点化了,滴了一滴在手上。

      梁予宁看了一眼店主油腻的围裙,还有在糖浆桶边缘盘旋的一只苍蝇,从包里拿出湿纸巾递给她们:“不用了,我不太想吃凉的。”

      “尝一口嘛!真的超好喝,酸酸甜甜的。”黎曼欣已经吸了一大口。

      乔一看了一眼梁予宁紧抿的嘴唇,悄悄拉住黎曼欣,压低声音:“柠柠平时就不爱吃酸的。”

      梁予宁愣了一下。他其实很喜欢吃柠檬,所以乔一才会叫他柠柠。此刻乔一的体贴和回护反而让他感觉自己被小心翼翼地捧着,显得有些矫情。

      这种感觉像那不勒斯的热浪一样,一波波袭来,越来越强烈。

      徐应阑是个称职的向导,他本身就是这个城市的一部分。他带着他们穿梭在那些狭窄巷弄里,去到一个又一个景点。梁予宁跟在队伍的尾巴上,感觉自己像穿着宇航服,正小心翼翼地在外星跋涉。

      “柠柠,快帮我们拍照!”

      乔一和黎曼欣手里举着刚买的柠檬冰沙,笑得肆无忌惮。取景框里,女孩们的笑容明艳得近乎嚣张,背后是一片杂乱的涂鸦墙和堆积的黑色垃圾袋。

      “好看吗?”

      温热的气息突然喷洒在耳后,梁予宁手一抖,快门按下。

      屏幕上的画面模糊成一片,所有颜色都融化在一起。

      “虚了。”梁予宁皱眉,下意识想删除。

      一只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徐应阑几乎贴着他的后背:“等等,虚了才好看。”

      梁予宁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拉开距离。

      下午的计划原本是去圣埃莫堡。

      圣埃莫堡建在山顶,远离市区,可以俯瞰整个那不勒斯湾。他们可以在那里一直待到日落,看维苏威火山在晚霞中变成油画里的金色剪影,那是梁予宁唯一期待的时刻。

      但路过一家古着店时,两个女孩走不动道了。

      “我们先去逛一下街再去圣埃莫堡好不好?”乔一兴奋地说,“有家店下午六点就关门了。”

      梁予宁计算了一下时间,这样的话,他们可能赶不上日落了,但他还是笑着说:“可以啊,反正今天时间多。”

      店铺里堆满了仿佛上个世纪的衣服,空气里有很浓郁的樟脑球的味道,梁予宁进去的时候打了个喷嚏。乔一和黎曼欣在衣架之间穿梭着,把那些夸张的衣服往身上比,徐应阑跟着她们,时不时给出一些毒辣的点评。

      “表哥,你手里拿的什么?”

      徐应阑手里拎着一条裙子,深棕色的长裙,剪裁老式,看起来像是刻板的老太太才会穿的。

      梁予宁评价:“不太适合她们。”

      徐应阑不置可否,他转身在一堆杂乱的配饰里翻捡,找出一条翠绿色的丝巾,那绿极亮,像青蛇身上的鳞片。

      他随手将那条丝巾搭在沉闷的深棕色裙子上,在腰间打了个松垮的结,枯木逢春,原本死气沉沉的棕色,被这一抹妖异的绿一点,瞬间活了过来,透出一股颓靡又堕落的风情。

      “试试。”徐应阑说。

      他说这话时,目光越过衣架,直勾勾地看着梁予宁,眼神近乎冒犯,仿佛那条绿色的蛇不是系在裙子上,而是正沿着梁予宁紧扣的领口,慢慢向下,探入严防死守的禁地。(只是看了一眼)

      梁予宁在昏暗的暗黄色灯光中迎上了徐应阑的视线,一种陌生的燥热从耳根蔓延开来,他想要躲开这道视线,却又像是被蛇缠住,动弹不得。(只是在对视,还是在公共场合)

      “表哥你审美可以啊,没白搬砖。”乔一并没有察觉到暗流涌动,兴奋地抢过裙子进了试衣间。

      梁予宁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湿透了,他感到喉咙发干,喉结滚了几下,摩擦着领口。

      两个女孩最终买下了那条裙子,嘻嘻哈哈地说要轮流穿,等她们终于逛够了,已经是下午六点半了。

      去圣埃莫堡的路上有点堵车,乔一看出了他的不自在,在车上小声问:“柠柠,你还好吗?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啊。”梁予宁扯出一个笑容。

      那不勒斯的烈日下,所有人都在融化,在释放,只有他,裹得越来越多。

      爬上去的路很陡,台阶又窄又不规则,到处都是裂缝。乔一已经直接换上了新买的裙子,她和黎曼欣手牵着手,一路走一路拍照,梁予宁走在她们后面,提醒她们小心台阶。

      到达城堡顶端的时候,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太美了!”黎曼欣张开双臂。

      可是这样的美景只持续了十分钟,云层迅速涌了上来,把金红色的光吞没了。

      徐应阑忽然说:“维苏威火山随时可能爆发,到时候那不勒斯都完蛋了。”

      “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话?”乔一瞪他。

      “正因为知道随时会完蛋,所以更要好好活着啊。”徐应阑笑了笑,“那不勒斯人就是这么想的,反正明天说不定就没了,今天为什么不尽兴?”

      梁予宁思绪有一瞬间的空白,他看着远处那座庞大的火山。在暮色中,维苏威火山呈现出一种深蓝色,锥体与波光粼粼的海水融为一体,切断了海湾的弧线。

      他和它之间,隔着整座那不勒斯城。

      他和维苏威不一样,维苏威是一座还在活跃期的活火山,而他是一座已经冷却的死火山。

      “咔嚓。”

      闪光灯亮起。

      梁予宁转过头,乔一正举着拍立得冲他笑。

      她晃了晃手里正在显影的照片:“你别动,我再来一张。”

      照片慢慢显现出来,昏暗的天光里,梁予宁站在古老的城墙边,侧脸线条柔和,唯有眉眼稍显锋利。他微微蹙眉,身后是随时会苏醒的维苏威,在那一瞬间,他竟然和火山融为一体了。

      黎曼欣凑过来,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柠柠你真的……就是那种很特别的长相,我不知道怎么说。”

      “好看吧。”乔一很得意,“柠柠以前可是我们学校的校草,表白墙常驻嘉宾。”

      徐应阑站在比他们高几级的台阶上,放下手机,眼神晦暗不明。

      下山之后,徐应阑找了一家餐厅,他确实很会找地方,这家店很受当地人欢迎,小小的店面里挤满了人。

      服务员把他们领到角落的一张桌子,菜单是手写的意大利文,密密麻麻看不太清。徐应阑帮他们点了几道招牌菜,还要了一瓶葡萄酒。

      四个人围着一张小小的方桌,徐应阑坐在他对面,因为腿太长,膝盖不可避免地抵到了梁予宁的膝盖。梁予宁往回缩了缩腿,但桌下空间太小,过一会儿,徐应阑的膝盖又贴上来。

      梁予宁抿了一口酒,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胜负欲,他不再退让,而是用膝盖回顶了一下,对方却纹丝不动。

      “来,庆祝我们的那不勒斯之旅!”乔一举起酒杯。

      四个人碰了杯。

      菜陆续上来了,徐应阑讲起他刚来意大利时的糗事,因为意大利语不好,把洗洁精当成果汁买回家,还真的喝了一口。

      乔一笑得前仰后合,黎曼欣看着挺成熟稳重一姑娘,也一边笑一边往嘴里塞炸虾,根本顾不上形象。

      梁予宁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把意面一圈一圈仔细地卷在叉子上,小口小口地吃,连咀嚼都尽量不发出声音。

      隔壁桌的几个意大利男人正在大声争论着足球,乔一和黎曼欣为了盖过噪音,不得不扯着嗓子聊天。

      “今天在圣埃莫堡,有个帅哥一直盯着柠柠看。”乔一说。

      “我有印象,是不是身材超好那个?”黎曼欣嘴里塞满了炸鱿鱼圈,含糊不清地说。

      梁予宁心不在焉地说:“是吗?”

      “连你都有人夸。”徐应阑对乔一说,“不要被意大利男人的甜言蜜语骗了。”

      “你就是嫉妒人家身材好长得帅。”乔一翻了个白眼,“徐应阑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还要练啊!”

      “切,我又没有故意练,我这是实用型,不是观赏型。”徐应阑毫不在意。

      “听说意大利男人都很会撩。”黎曼欣接话,“表哥,你在这儿待了六年,是不是早把意大利男人的那一套学会了?”

      徐应阑晃着杯里的红酒,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些幽深:“嘴笨,没有那个天赋。”

      “对了。”乔一又夹了一块墨鱼,“你之前国内那个女朋友呢?”

      “早分了啊。”徐应阑说,“听说她今年都结婚了。”

      话题越聊越开,笑声越来越大。梁予宁感觉那些声音像是一锅煮沸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往他脑子里灌。

      “柠柠,你怎么不说话?”乔一注意到了他的沉默,“感觉你来了之后,话比在国内少多了。”

      “有吗?”梁予宁抬起头,“我在听你们说。”

      “好期待明天去庞贝。”黎曼欣兴奋地说,“我昨天恶补了很多纪录片,说那里有很多……”

      “什么?”梁予宁没太听清。

      “那种壁画啊!”乔一兴奋地接话,“放出来要打码的。”

      就在这时,路过的服务员不小心撞了一下椅背,桌身一晃。

      梁予宁眼睁睁看着番茄烩青口贝微微倾斜,一滴汤汁溅了出来,不偏不倚,正正落在他衬衫的袖口上。

      耳朵被堵住了,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

      他看着乔一张大的嘴,能看见她口腔里咀嚼了一半的海鲜,看着徐应阑大敞开的领口,黎曼欣毫无顾忌地用手抓着炸物往嘴里塞。

      那些可爱的、充满生命力的面孔,在他眼里化作了父亲严肃的脸。

      “吃饭的时候不许说话!”
      “能不能有点男人的样子!”

      童年的咒语,在这个异国他乡的餐馆里,突兀地在他脑海里响起。

      他忍受不了这种无序,够了。

      “你们能不能……”

      三个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他。

      梁予宁的脸涨得通红,手死死攥着纸巾:“……能不能吃完再说话。”

      连隔壁桌的意大利人都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低气压,声音小了下去。

      梁予宁看着旅伴们错愕的眼神,刚才那股莫名其妙的邪火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羞耻感。

      他在做什么?在训斥他的朋友,用他最讨厌的那种语气。大学毕业之后,大家各忙各的,很少能见面,乔一之前也会尽量适应他的生活方式,在他面前收敛一些,他为什么要在难得的旅行里苛责别人?

      周围突然出现很多哈哈镜,映照出他现在刻薄的样子,他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父亲的模样。

      “我……对不起。”

      梁予宁站起身,动作太大,膝盖撞上了桌角,桌上的水全部泼在裤子上。湿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战,一盆冷水浇灭了他所有的虚张声势,只剩下狼狈。

      “我有点累,先回去了。”

      丢下这句话,梁予宁夺门而出。

      冲出餐厅的那一刻,夜风扑面而来。他站在喧闹的街头,周围是三五成群的游客,飞驰而过的摩托车。

      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在这个混乱而炽热的城市里,他精心维护的秩序开始出现裂缝。那些被压抑的东西正从裂缝中渗出来,他拦不住,也藏不住。

      梁予宁一边跑,一边粗暴地扯开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然后是第二颗,崩开的纽扣弹在地上,滚进了路边的下水道里。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抬头望向远处。

      维苏威火山在夜色中只是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但在梁予宁的眼里,那座山是活的。

      他看见山顶崩裂,看见滚烫的红色岩浆喷涌而出,遮天蔽日,它是那么危险,具有破坏性,却又那么自由……

      他发疯似的往海边跑,往山的方向去,他想投入火海,被灰烬掩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揭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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