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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面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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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予宁刚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大厅,一股热浪便扑面而来。
他皱了皱眉,将额前几缕被汗水濡湿的刘海向后抓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后面的头发半长不短,扎不起来,发尾湿漉漉地贴着后颈,有些痒,很烦人。
八月的地中海实在是太热了,还是忍受不了这种黏腻的感觉,梁予宁微微仰起头,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柠柠!这边!”
梁予宁眯起眼,隔着晃动的热浪,看见乔一和黎曼欣正站在路边冲他疯狂挥手。两个姑娘一高一矮,并列站着,脸被晒得通红,吸饱了阳光。很难想象两天前,她们还端坐在写字楼里,对着电脑唉声叹气。
乔一是梁予宁在大学时候的死党,他们在音乐社团认识,从那之后就成了固定搭档,一起去看live,在人群里被乐声淹没,聊那些不着边际的理想。即使后来各自谈了恋爱,友谊也没有变淡,只是多了些分寸感。
实际上,梁予宁从小就更喜欢和女孩子相处。她们真诚有边界感,说话时会认真地看着你的眼睛。不像他的那些舍友,他们问梁予宁睡过几个,梁予宁说没有,他们哄堂大笑,说他装什么纯情,那么多女生喜欢他。
从那之后,梁予宁在宿舍里变得更加沉默,他总是戴着降噪耳机,把音量开到最大。他似乎无法和同性建立起真正的联结,他们像另一个物种,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遵循着他无法认同的规则。
当乔一在微信说要和闺蜜黎曼欣一起去意大利玩,邀请他一起的时候,梁予宁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他很期待这次旅程。
乔一很熟悉他,没有让他带个同性朋友一起拼房,而是直接问他介不介意和自己的表哥一起住,可以省不少住宿费。
梁予宁也朝她们挥了挥手,正准备快步走过去,视线忽然被挡住了。
一个陌生的男人从旁边的车里钻出来,他穿着松垮的白色T恤,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高挺的鼻梁,正侧头听乔一说话。
“介绍一下。”等人走近了,乔一像只花蝴蝶一样扑过去,揽过梁予宁的肩膀。
梁予宁和黎曼欣见过很多次了,于是乔一直接把他带到那个陌生男人面前:“柠柠,这是我表哥徐应阑,就是学雕塑那个,本次活动的司机兼苦力。”
“你好。”
徐应阑摘下墨镜,随手挂在领口。
随着他的靠近,带有侵略性的气息,越过了梁予宁的安全线。梁予宁的背脊僵了一下,出于礼貌,还是伸出了手。下一秒,他的手被对方毫不客气地包裹住了。徐应阑的手掌很大,掌心潮热,指腹和虎口上有一层厚厚的茧。
乔一之前给他发过照片,开玩笑说她表哥在意大利当民工,每天搬砖,茧大概就是这么来的。
徐应阑稍微用了点力,紧了紧,梁予宁无端生出了一种被捕获的错觉,就在他忍不住想要抽回手的瞬间,徐应阑松开了手,退回到了安全距离之外。
“予宁是吧,本硕博连读的高材生,乔一跟我提过你很多次。”徐应阑转头看向乔一,“你朋友看着挺文静的,怎么会跟你这种疯丫头玩到一起?”
“没品。”乔一翻了个白眼,“我怎么就是疯丫头了?柠柠只是看着乖,私底下烟酒都来。”
“是吗?”徐应阑似笑非笑地看向梁予宁。
梁予宁客气地笑了笑:“偶尔喝点,烟已经戒了,听说徐先生在意大利待了六年了,这段时间要麻烦你当向导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澄清了事实,又把话题转开。
“不麻烦。”徐应阑接过梁予宁手里的行李箱,“你们先上车。”
车里并没有比外面凉快多少,空调似乎坏了,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徐应阑索性把四扇窗户全降了下来,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搭在车窗外。
梁予宁坐在后座,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片。
那不勒斯不需要滤镜,它的脏乱都是坦荡的。建筑的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逼仄的阳台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床单、衬裙,甚至是女人的胸衣和男人的内裤,它们在风里晃动,毫不遮掩地展示给路人。
梁予宁看向前方,只能看见徐应阑的半个后脑勺,还有那双在后视镜里偶尔扫过来的眼睛。
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这里的一切都没有遮掩,欲望和肮脏都摊开在烈日下暴晒,他甚至开始后悔来这里。
乔一和黎曼欣倒是兴奋得很,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接下来的行程。
“柠柠。”乔一问,“你晚上想吃什么?”
“你之前不是说想吃海鲜饭吗?这几家餐厅评分很高。”梁予宁把手机递给她,上面已经有很多标点,“柠檬那个图标都是餐厅,你们看着选一下吧,我吃什么都行,没有忌口。”
“哇塞。”乔一故意夸张地叫了一声,“这就是我喜欢跟柠柠一起出去玩的原因。”
黎曼欣也跟着起哄:“难怪你们学校那么多女生喜欢你。”
梁予宁被她们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我就是习惯提前做攻略,不想到了之后手忙脚乱的。”
“所以我的作用是?”徐应阑从后视镜里往后瞥了一眼。
“负责开车和搬箱子啊。”乔一毫不客气。
几个人说笑着,很快热络起来。
“到了,没电梯,四楼。”车停下来,徐应阑熄了火。
梁予宁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明黄色的建筑,墙面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窗户是蓝色的。
“不是吧。”黎曼欣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嚎,“我的箱子有三十斤!”
“都给我。”徐应阑没废话,他跳下车,两只手各拎起一个二十四寸的大箱子,背上还背了一个登山包,转身就往昏暗狭窄的楼道里走。
“谢谢表哥,表哥威武!”黎曼欣立刻跟着乔一改口,双手合十做祈祷状。
梁予宁快步走过去:“我来帮你拿一个吧,太重了。”
“不用了柠柠。”乔一一把拉住他,嘻嘻哈哈地把他往后拽,“你看,我就说带个男人出来有用吧?”
“?”
梁予宁故意板着脸:“我不是男人吗?”
“是是是,你是你是。”乔一捏了捏他的胳膊,“大帅哥,这种粗活不适合你,别把腰闪了,去医院很贵的,我们都没买保险,只有表哥有。”
梁予宁:“……”
乔一吐了吐舌头,拉着黎曼欣往楼上跑。
民宿在顶层,房东是个热情的那不勒斯老太太,她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大堆注意事项,梁予宁微笑着不断点头,其实除了最开始的Ciao,他一个词也没听懂。倒是徐应阑,操着一口流利的意大利语,时不时还能逗得老太太哈哈大笑。
等房东终于轰炸完离开,乔一和黎曼欣欢呼一声,拖着箱子冲进了主卧:“我们先简单收拾一下哈!”
“砰”的一声,主卧的门关上了。
“我们那间是有两张床吗?”梁予宁盯着次卧的门,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徐应阑正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刚要和你说这个事儿。”徐应阑抹了一下嘴,指了指次卧:“房东老太太脑子不太清楚,网上照片放的是双床房,实际上只有一张大床。”
“能换吗?”梁予宁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或者是加一张床?”
“现在是旺季,这附近连个像样的狗窝都订不到了。”徐应阑耸耸肩,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递给梁予宁,“房间就那么大,再塞张床连下脚的地儿都没了,我们就住两天,凑合一下吧,我的错,实在不好意思。”
他顿了顿,看着梁予宁一脸像是吞了苍蝇却又不得不咽下去的表情,忽然凑近了些,那股热烘烘的气息再次逼近。
“你不方便?”徐应阑的声音里带着点戏谑,“女朋友要视频查岗?”
“没有女朋友。”
梁予宁脱口而出,随即愣了一下,他为什么要回答得这么快。
“哦——”徐应阑意味深长地拉长了声音,“放心,我不打呼也不磨牙,睡相还算老实,你要是实在介意,我也可以睡沙发。”
梁予宁瞥了一眼客厅的沙发,这东西看起来至少有二十年历史了。徐应阑那么高的个子,睡在那个沙发上,腿肯定有一半要悬空。
“没事。”梁予宁撒了个谎,“都是男的,没什么不方便的。”
“那就行。”徐应阑笑了笑,提起梁予宁的箱子,“走吧,室友。”
房间其实不算小,那是对于一个人来说。一旦进去两个成年男人,空间立刻变得逼仄起来,窗户紧闭着,房间里很闷热。
徐应阑率先走了进去,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推,又把肩上的双肩包卸下来。没有任何征兆,他双手交叉抓住T恤下摆,向上一掀,直接把T恤脱下来,扔在了椅背上,身体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梁予宁眼前。
肩膀宽阔,肌肉线条流畅,不是那种吃蛋白粉练出来的夸张肌肉,单纯就是长期体力劳动塑造出来的力量感。
梁予宁迅速别过头去,他不喜欢这种毫无边界感的人。
在大街上,男人们总是自信地袒胸露乳。在家里,父亲也是这样,光着膀子在客厅走来走去,把脏衣服扔在沙发上,对母亲和他颐指气使。他们似乎以为全世界都是公共澡堂,所有人都要忍受他们,臣服于这种秩序。
“热不热?换件衣服吧,别捂着了。”徐应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不热。”
其实梁予宁的后背早就湿透了,衬衫黏在身上,难受得要命,但他绝不会在这个男人面前脱衣服。绝不。
徐应阑没再说话,从包里翻出一件干净的黑T恤套上。
梁予宁打开箱子,把一件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拿出来,按顺序放在床上,画面怪异得有些好笑。
徐应阑大喇喇地往右边床上一倒:“你慢慢收拾,我先眯会儿,今天五点就起了,困死。”
梁予宁小心翼翼地绕过床尾,走到窗边,试图把百叶窗拉开一点。房间太暗了,他需要一点光,一点新鲜空气,哪怕是热浪也好。他受不了在这种密闭的环境里,和一个陌生男人同处一室。
他拽住百叶窗的拉绳,用力往下一拉。
“哗啦”
年久失修的百叶窗整个塌了下来,砸在地上,扬起很多灰尘。
徐应阑猛地睁开眼,瞬间弹坐起来:“火山爆发了?”
下午两点的阳光失去了遮挡,全部挤进这个昏暗的小房间,每一粒细小的尘埃都清晰可见。
梁予宁手里还捏着断掉的拉绳,脸色苍白,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白色的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单薄的身形,狼狈和局促被那不勒斯的太阳照得一清二楚。
一切都糟透了,连窗户都跟他过不去。
“我要换衣服了。”
梁予宁面对着光,尽可能平和地说:“可以请你先出去吗?”
徐应阑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抓了抓头发,连忙起身:“行,我去客厅喝口水,那个……窗子没事,这破房子就这样,不用管它,等会我让房东来修。”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梁予宁一个人,他坐在床沿,打开旅行软件,搜索今晚回国的航班,价格很贵,还要转机两次,总共三十多个小时。
门外传来乔一兴奋的喊声:“柠柠,你好了没?我们要出门啦!”
随后徐应阑似乎说了句什么,外面突然安静了。
梁予宁的手指悬在预定按钮上,最后,他锁上了屏幕,闭上眼睛。
“马上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