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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十岁那年的冬天,冷得比往年都要狠。

      深山的风裹着冰碴子往骨头缝里钻,村口那片常年浑浊的湖,结了一层厚白的冰,硬邦邦地铺在天地间,像块蒙了灰的死玉。村里的孩子不敢轻易踩上去,只敢在岸边扔石子,听冰面发出闷钝的裂响,试探着冰层的硬度。

      司楠是被拽过来的。

      还是那几个常欺负她的男孩,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也比她高半个头,手劲粗野,攥着她单薄的棉袄领子,像拎一只没力气挣扎的野猫。她身上的衣服是母亲改了又改的旧布衫,套着打了三层补丁的薄棉袄,袖口磨出了棉絮,鞋底裂了缝,风从脚底灌上来,冻得她脚趾蜷成一团,浑身止不住地抖。

      她不敢挣,也挣不脱。男孩们推搡着她,把她架到湖中央最薄的冰面边缘,嘻嘻哈哈的笑声撞在冷硬的冰上,散成刺耳的碎响。

      “试试这冰结没结牢,你先上去。”领头的男孩踹了踹她的腿,语气是惯常的颐指气使,“你个赔钱货,死了也不心疼。”

      司楠的脚钉在岸边,指甲抠进冻硬的泥土里,嘴唇冻得发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怕冰,更怕冰下面那片黑沉沉的水——她见过冬天落水的野狗,冻僵在冰里,直到开春才被捞出来,硬得像块石头。

      可她的反抗,在男孩们眼里只是可笑的挣扎。

      有人从背后猛地一推,力道又狠又急。司楠重心失衡,整个人向前扑去,单薄的身体砸在冰面上,发出一声轻脆的闷响。冰面晃了晃,裂开一道细如发丝的纹路,顺着她的身体蔓延开。

      她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第二下、第三下推搡接踵而至,男孩们笑着往她身上踩,用脚踹她的背,逼着她往湖中心更薄的冰面挪。冰碴子扎进她的手心,冷意顺着皮肤钻进血管,冻得她四肢发麻,连哭都发不出声音。

      “咔嚓——”

      一声清晰的碎裂,刺破冬日的寂静。

      她脚下的冰面瞬间崩开,黑冷的湖水像张开的嘴,猛地将她吞了进去。

      刺骨的冷水瞬间裹住全身,棉衣吸了水,重得像块铁,拽着她往湖底沉。冰冷呛进鼻腔、喉咙,窒息感掐住她的脖子,眼前是混沌的黑,耳边是湖水流动的闷响,还有湖面上传来的、男孩们肆无忌惮的笑。

      他们站在没裂的冰上,看着她在冰洞里挣扎、扑腾,看着她的手一次次抓住冰沿,又被冰的滑腻和水的重量扯下去,笑得更欢。有人甚至弯腰,用石头砸她伸出来的手,砸得她指节破皮,鲜血混着冰水化开,又瞬间冻住。

      司楠的意识在冰冷里一点点涣散,身体冻得失去知觉,只有求生的本能,像一根细弱的弦,死死绷着。她不想死,她还没改成自己的名字,还没走出这座山,还没摆脱“司男”这个枷锁,她不想就这么死在这片脏冷的湖里,死在这群人的玩笑里。

      冰洞边缘,靠着一截被人丢弃的钢筋,是村里修猪圈剩下的,锈迹斑斑,一头磨得尖锐,斜插在冻土里,大半截露在冰面上。那是她视线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指尖勾住钢筋的锈迹,死死攥紧,尖锐的端头扎进她的掌心,血珠渗出来,在冰水里晕开一点淡红。她借着钢筋的力道,一点点把身体从冰洞里往上拽,冻僵的胳膊抖得不成样子,每动一下,都像是要扯断骨头。

      湖面的男孩们还在笑,还在往她身上扔石子,没一个人想过拉她一把,只觉得这是场有趣的游戏,看一个赔钱货在冰水里垂死挣扎,是他们冬日里最好的乐子。

      司楠爬上冰面的那一刻,浑身滴着冰水,衣服瞬间冻硬,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壳。她跪在冰上,大口喘着气,肺里像塞了冰,每一次呼吸都疼。而那些男孩,见她爬上来,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围了上来,抬脚就要踹她,要把她再次踢进冰洞里。

      就是那一刻,一直缩在角落里、一辈子都在忍、在躲、在承受的司楠,眼里最后一点怯懦的光,灭了。

      没有哭,没有喊,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从骨头里钻出来的、冰冷的求生欲。

      她攥着那根尖锐的钢筋,猛地站起身。

      十岁的孩子,瘦得像根柴火棍,浑身结着冰碴,脸色惨白如纸,可手里的钢筋,被她攥得死死的。她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对着离她最近、最先抬脚踹她的男孩,狠狠扎了下去。

      尖锐的钢筋穿透单薄的棉衣,扎进皮肉的声音,闷钝而清晰,被冬日的风裹着,散在空旷的湖面上。

      男孩的笑声戛然而止,低头看着胸口的钢筋,眼里的戏谑变成难以置信的痛,倒在冰面上,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白冰,又迅速冻住,凝成暗红的冰痂。

      剩下的男孩慌了,尖叫着要跑,要扑上来抢她手里的钢筋。可司楠像被冻住的兽,眼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死寂的冷,她攥着钢筋,一下又一下,朝着所有推她、骂她、欺负她、要把她推进冰湖里淹死的人,用尽全身的力气,扎过去。

      没有愤怒,没有报复的快感,甚至没有思考。

      她只是想活下去。

      只是不想再被踩在脚下,不想再被当作草芥,不想再任人宰割。

      冰面上的笑闹声,渐渐变成惨叫、呻吟,最后归于死寂。

      冬日的阳光惨白,照在结了冰的湖面上,照在横七竖八躺在冰上的身体,照在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手里攥着染血钢筋的十岁女孩身上。司楠站在原地,钢筋从手里滑落,砸在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的手心被钢筋扎得血肉模糊,身上的冰水冻得她牙齿打颤,可她没有哭,没有怕,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风还在吹,冰还在冷,深山依旧封闭、愚昧,重男轻女的执念依旧像毒藤缠在每一个角落。只是这一天,那个永远缩在墙角、被喊作赔钱货、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司楠,在冰湖里,在生死一线间,用最原始、最冰冷的方式,活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家。

      浑身的冰壳在行走中碎裂,脚下的血印踩在雪地里,又被新雪覆盖。她攥着被扎破的手,朝着远处连绵的山,一步步走,一步步离开那片结着冰、染着血的湖,离开那个从出生起就视她为耻辱、为草芥、为累赘的家。

      童年里所有的隐忍、怯懦、卑微,在冰面碎裂的那一刻,随着湖水一起,沉进了湖底。

      取而代之的,是刻进骨血里的、再也化不开的冷,和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再也不会任人欺凌的、沉默的狠。

      那根钢筋扎进的,不只是那些男孩的身体,更是扎破了她十年的囚笼,扎碎了她从小到大被灌输的“女孩就该认命”的枷锁。

      她还是司楠,是那个想做一棵楠木的司楠。

      只是从这一天起,这棵长在乱石堆里的楠木,长出了刺,也学会了,为了活下去,不惜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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