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比较级——焦距之外》枫烬灿

1、七分熟的太阳

　　第一卷：他们都说爱我，可是……
　　第一章：七分熟的太阳

　　早上六点半，萧烬砚的闹钟还没响，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先响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上那块水渍。那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形状像一片歪倒的枫叶——她自己取的比喻。家里没人注意过这块水渍，除了她。就像没人注意过她每天比闹钟早起五分钟，只是为了错开和弟弟小飞共用卫生间的时间。

　　洗漱完毕走进厨房时，奶奶正背对着她，手里的锅铲在平底锅上划出规律的声响。

　　“砚砚起来啦。”奶奶没回头，声音像早晨的雾气，稀薄但存在，“桌上有牛奶，自己热。”

　　萧烬砚“嗯”了一声，视线落在灶台旁的三个盘子上。

　　第一个盘子是淡蓝色的，边缘印着卡通火箭——小飞的。此刻里面躺着一个完美的圆形煎蛋，蛋白嫩白，蛋黄在中心微微颤动，是溏心的。蛋上用番茄酱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第二个盘子是粉色的，堂妹滢滢的。煎蛋被星星形状的模具扣过，五个角尖尖的，蛋黄正好在中心，像被困住的太阳。

　　第三个盘子是白色的，没有任何花纹，她的。里面的煎蛋也是最圆的，圆得近乎刻板，边缘煎得有些焦黄，蛋黄全熟，结结实实的一团。

　　奶奶关火，转身端盘子。先端起蓝色的，看了眼蛋，嘴角弯了一下：“小飞就爱吃这种流心的。”然后是粉色的，“滢滢的星星蛋，好了。”最后是白色的，递给她时，奶奶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镜，透过镜片看了看蛋，说：“砚砚的煎得最透，好。全熟的营养。”

　　萧烬砚接过盘子。盘子是温的，不像弟弟妹妹的那么烫手——他们的需要立即上桌，她的可以等一等。

　　餐桌旁，小飞已经坐下了，校服外套只穿了一只袖子，另一只拖在地上。他正埋头刷手机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大。

　　“小飞，吃饭。”奶奶把蓝色盘子放在他面前，顺手把他另一只袖子拉起来，“袖子都脏了。”

　　小飞头也不抬：“等会儿，这局马上完。”

　　“先吃饭，凉了对胃不好。”奶奶的声音软了下来，那种软是萧烬砚熟悉的——带着商量的、哄劝的语气。

　　滢滢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看到星星蛋，她嘟囔：“又是星星，我都吃腻了。”

　　“那明天给你换小熊形状的。”奶奶立刻说，从冰箱里拿出巧克力酱，在星星蛋旁边挤了一小朵花，“快吃，要迟到了。”

　　萧烬砚安静地坐下，拿起筷子。她的煎蛋不需要任何装饰，也不需要哄劝。她夹起一块，放进嘴里。蛋白边缘焦脆的部分有点苦，全熟的蛋黄粉粉的，需要多嚼几下才能咽下去。

　　奶奶在她对面坐下，也吃自己的那份——一个和她一样的全熟煎蛋，边缘同样焦黄。

　　“今天月考成绩该出来了吧？”奶奶忽然问。

　　萧烬砚咽下嘴里的食物：“下午出。”

　　“这次数学有把握吗？上次那道大题就不该错。”

　　“应该还行。”

　　“应该不行，”奶奶纠正，“要考就要考好。你爸每个月打那么多钱回来，不是让你‘应该还行’的。”

　　小飞这时终于放下手机，开始吃他的溏心蛋。番茄酱笑脸被他第一筷子就戳破了，金色的蛋黄流出来，他赶紧用面包片蘸着吃，发出满足的声音。

　　“奶奶，我们周末去游乐场吧？”小飞满嘴食物含糊地说，“我同学都去新开的那家。”

　　“周末你姐要补课。”

　　“那就周日嘛。姐，你周日也补课？”

　　萧烬砚确实有补课，但时间是周六上午。她张了张嘴，奶奶先开口了：“周日你姐要在家里学习，你忘了？下个月就期末了。”

　　“那我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小飞拉长声音。

　　奶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萧烬砚：“砚砚，要不你周日下午抽两小时，陪弟弟去？你也该放松放松。”

　　不是询问，是安排。萧烬砚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半个煎蛋，忽然觉得那焦黄的边缘像一道小小的堤坝，而她是在堤坝后面缓慢上涨的水。

　　“我周日下午约了同学问问题。”她说。这是真话，但也不全是——她和苏晚星约了去图书馆，但可以改时间。

　　“问问题什么时候不能问。”奶奶的语气没变，但萧烬砚听出了那下面薄薄的一层不赞同，“弟弟难得想出去玩一趟。”

　　小飞胜利般地朝她做了个鬼脸。

　　萧烬砚不再说话。她继续吃那个煎蛋，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充分感受到全熟蛋黄的质地。它确实更有营养，奶奶没说错。只是需要更用力地咀嚼，才能咽下去。

　　早餐在七点十分结束。小飞抓了个面包就跑出门，书包拉链都没拉。奶奶追到门口喊：“路上小心！下午奶奶给你炖排骨！”

　　滢滢慢吞吞地穿鞋，奶奶蹲下去帮她系鞋带，尽管她已经九岁了。

　　萧烬砚自己系好鞋带，背上书包。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餐桌。三个盘子还摆在桌上：蓝色的空了，只剩一点番茄酱渍；粉色的剩下半个星星蛋白；白色的，她的盘子，干净得连一点油星都没有。

　　她总是吃得最干净的那个。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她知道，不会有人对她说“吃不完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