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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倾听者林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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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牌摘下来的第三天,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了。
来的人没有预约,是个穿着皱巴巴风衣的男人,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老旧的金属盒子,眼神躲闪,像是刚从某个下水道里爬出来。
“你是那个……不修记忆,只听故事的林深?”男人声音沙哑。
林深正在擦拭咖啡杯,他点了点头:“是我。请坐。我不收费,除非你想买杯咖啡。”
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么随意。他把那个金属盒子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叫老赵。我有个……我不知道该叫它什么。”老赵搓了搓手,“它不是美好的回忆,也不是痛苦的。它就是个……疙瘩。在我脑子里长了二十年了,我快被它逼疯了。”
林深给老赵倒了一杯黑咖啡,没有加糖:“那就说说看。我不保证能帮你解决,但我保证不评判。”
老赵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那个金属盒子。里面没有复杂的神经接驳器,只有一盘发黄的磁带,那种老式录音机用的卡带。
“这是1999年的除夕夜,我跟我爸最后一次吵架的录音。”老赵的声音开始颤抖,“那时候我年轻,混蛋,想离家出走。我爸拦着我,骂我畜生。我也骂他老不死。后来我摔门走了,再也没回去。”
林深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第二天,家里煤气爆炸。他死了。我连最后一句‘对不起’都没说出口。”老赵的眼眶红了,“这二十年,我脑子里全是那天晚上的声音。他的骂声,我的摔门声,还有……还有那之后死一般的寂静。”
“我想把它做成标本,封存起来,忘掉它。但我又怕一旦封存了,我就彻底失去他了。可如果不封存,这声音每天晚上都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像地狱里的唱片机。”
这就是林深现在的新业务——记忆疏导。他不再做裁决者,不做美化师,他只是一个容器,承接那些溢出的情感垃圾。
林深没有去碰那盘磁带,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你父亲在骂你的时候,是不是一直在咳嗽?”
老赵一愣:“你怎么知道?他有哮喘,冬天犯得厉害。”
“因为他在录音里咳得很厉害。”林深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你仔细听,他的骂声里夹杂着喘不上气的嘶鸣。他在用尽全力阻止你离开,哪怕他知道留不住你。”
老赵呆住了。他颤抖着手,重新拿起那盘磁带,放进随身听里,戴上耳机。
这一次,他不再是带着愧疚和恐惧去听。他开始分辨那些被情绪掩盖的细节。
是啊,那是父亲的哮喘声。那是父亲即使在暴怒中,依然无法控制的身体病痛。
听完后,老赵摘下耳机,泪流满面,但肩膀却松弛了下来。
“我一直以为那是诅咒,”他喃喃自语,“原来那是他在跟我说再见。”
林深没有给他任何建议,只是递过去一张纸巾:“你想怎么处理它?”
老赵看着那盘磁带,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笑了,那是释然的笑。
“不处理了。就让它放着吧。这本来就是我们父子俩的样子——吵吵闹闹,破破烂烂,但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