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等风我等你》咪咪咪饭

52、第 52 章 沈岁

　　沈岁安立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呆呆凝着自己的手肘，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魂魄像沉落进无底的深渊，目光牢牢吸附在手肘的创口。

　　前2分钟才被猛地推倒在地，粗糙水泥地狠狠蹭开手肘皮肉，留下一道深长的裂口，创面带着砂石摩擦后的毛边，一部分涌出的血液快速风干，凝成暗褐色的血痂，在肌肤上凝成一层冷硬的壳，触目惊心。

　　微弱的刺挠感漫上来，轻轻裹住整条手臂。

　　不痛，但是很痒。

　　痒得人崩溃。

　　不远处路过几位行人，远远瞥到那片刺目的红，大多也只是匆匆多看两眼，又犹豫着移开视线，有的悄悄加快步伐离开。

　　他一个人孤零零站在路边。

　　一位牵着孩子的大婶本来打算径直走过，但到底还是当过母亲的，瞥见少年那片狰狞的血痂与还在渗出的鲜血终究于心不忍。

　　她目光先落在少年淌血的手肘上，一阵心惊肉跳，又抬眼小心打量他呆滞空洞的神情，满眼怜悯。

　　“哟我滴老天爷呀，孩子，你这是造了什么孽呀，伤得这么重，要不要我带你去医院啊？”

　　沈岁安像一尊被钉在人行道上的石像，浑身僵硬，闻言晃了晃，麻木裹挟着细碎钝意，顺着骨血一点点蔓延到四肢，使其变得沉重，像是浸在冷水之中。

　　身体轻的吓人，像是在湖边往水面投下一粒石子，漾开一圈微弱涟漪，很快又归于沉寂。

　　涣散的目光艰难挪动少许，视线浮在半空无法对焦，也就始终落不到面前说话人的脸上，最终沉降，停留在自己手臂那片缓缓漾开的红。

　　大婶仍然停留在原地关切的望着他，她留意到对方有些颤抖的身体，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闭了嘴。

　　沈岁安什么也没说，只是有些木讷着摇了摇头，抬眼与对方对视过后，还是转身离开了这儿。

　　他摇摇晃晃的如行尸走肉般缓慢朝着家的方向移动。

　　一股不属于这个天气的刺骨寒意自四肢末梢往上爬，如整个人坠入冰封的深潭，寒意浸透皮肉，进入骨缝钻心的冰凉。

　　胸口横亘着一块坚硬的残石，卡在呼吸的通道里，每一次吸气，都要撞上这块硬物，气息被截得断断续续。

　　沈岁安将手肘转过来沉默的看着那块扎眼的伤口，内心却是毫无波澜，仿佛受伤的并不是自己一样。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强行稳住身子，试着做出如常的模样，抬脚向前挪动，步伐不稳，每一步都带着飘渺的虚浮。

　　路边花店的橱窗摆着盛放的浅粉月季，花瓣浸在柔和的日光里，暖融融的香气顺着微风轻轻散开。

　　花香一股脑的飘入他鼻腔，嗯，有些劣质的香水味，他不喜欢。

　　漫无目的地走了很长一段路，周遭的街景在视线里缓缓滑过，那些沉在心底的冷与闷一直缠绕着沈岁安无助的身躯与心脏，直到这时胃里传来一阵空落落的虚感才让他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到现在还没有吃过午饭。

　　饥饿来得很淡，混在浑身的麻木之中，轻飘飘的，但最要命的还是胃部那阵突如其来的痉挛，一阵绞痛猛地炸开，痛感向内收紧拉扯着腹腔。

　　抽痛来得仓促，这迫使他猛的顿住脚步，有些茫然地望向街边林立的店铺。

　　尽管是这样，他好像也没有半点想要进食的念头。

　　这大概就是强行被取走了心的感觉吧。

　　痛啊，好痛啊。

　　他住的公寓楼下开了一家包子铺，老板系着沾薄面粉的藏青围裙弯腰掀开蒸笼盖子，身形敦实，脸上带着被热气烘出来的红润。

　　他见到浑身都是血的沈岁安先是一愣，但出于内心的热情，犹豫片刻，还是将对方引进了店铺。

　　“哎呀小弟弟快进来，外面太阳晒。”

　　沈岁安继续前进的速度稍微有了减缓，他苍白着脸沉默的转过头。

　　“……不用了。”

　　他冰凉的视线从店铺左侧到右侧。

　　明明正值青春年华，少年发出的嗓音却是干涩沙哑，像是许久没有开口说话，每个字都吐得缓慢。

　　但老板没有就此收回伸出去的手，依旧保持着虚引的姿势，不依不饶的凑上前，看着少年泛白的面色，准备帮他提书包。

　　“看你脸色白得厉害而且还浑身是血的……你是不是不舒服？来点热包子垫垫肚子？”

　　毕竟他从事这行这么多年见到的欢快明媚的学生多了去，还是头回见到如此死气沉沉的中学生。

　　像是怕对方拒绝似的又补上一句。

　　“不贵，刚出笼的，热乎乎的，吃点东西人会舒服很多，或者……给你免单。”

　　“不必，您这儿有药膏吗？”

　　沈岁安依旧沉默的半扶着门框，远远看上去身形消瘦，仿佛风一吹就要如纸片人般飘走。

　　“啊哦哦有的有的，家用碘伏，先，先消个毒吧?”

　　老板闻言这才恍然想起这个孩子手上的伤口，感觉万分抱歉，连忙立刻侧过身，一只手快速掀开门口挡着的布帘，另一只手转身朝柜台方向抬了抬。

　　“你等等昂。”

　　脚步已经下意识朝里面储物柜的方向迈，往里面挪了大半步，把入口的通道给人让出来，打算去翻找药包。

　　沈岁安看着老板匆忙的背影，这才觉出点痛来，皱眉闭上眼，心里烦躁不已。

　　唉，算了。

　　老板弯腰拉开木柜的小门，指尖在柜内的瓶瓶罐罐间摸索一阵，终于摸到那个磨白边角的塑料药盒，捏着盒子站起身，指尖还勾着一卷无菌纱布。

　　他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转过身去打算叫那个奇怪的少年进来处理伤口。

　　门口空荡荡的。

　　停在布帘外那道单薄的身影忽然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垂在门前的厚棉布帘还在慢悠悠左右轻晃，是被人经过带起的余风。

　　“奇怪，人呢？”

　　老板攥着药盒往前踏出两步，探出身子望向街道，目光沿着人行道往两头来回扫，午后的阳光铺在路面，来往行人三三两两，却再也找不到那张脸色苍白的脸。

　　手里还提着那套备好的药品，他怔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目光在空荡的街边停留许久，低声轻叹一声，才慢慢收回身子。

　　这孩子手上不包扎一下怎么行？虽然只是擦伤，但也是会感染的吧，万一出事怎么办？

　　他应该也没逼他买包子吧，为什么这个少年就这么怕自己呢？

　　沈岁安踉踉跄跄的上了楼。

　　他几乎是如过街老鼠般跑着回来的，家门合上，整间屋子安静得只剩下他一个人，空旷的房间裹着挥散不开的孤寂。

　　沈岁安大口喘着气，随手把书包狠狠一甩扔在地上，书包侧袋里的金属水壶重重磕在冰凉瓷砖上，咚的一声巨响在屋内回荡。

　　但他已经毫不在乎了。

　　他抬起手随意糟蹋、抓揉着自己的头发，指尖穿过发丝，使得他原本规整的发型显得乱糟糟，腿一软，直接趴倒在床上，整张脸埋进被褥里。

　　厚重的沉寂将自己包裹。

　　脸颊与耳尖烧得滚烫，可四肢确实凉的吓人，从指尖开始，顺着指骨爬过手腕，漫到小臂，一路往下浸透腿骨，诡异又难熬。

　　他顺手扯过被子随意的耷拉在自己身上试图从中汲取点温暖，但几分钟之后还是凉，于是他又踹掉。

　　肚子里的绞痛自开始就再也没停下过，身体就像一台巨大的绞肉机，将他的所有力气消失殆尽。

　　他现在急需进食。

　　沈岁安强撑着身子半坐起来，手臂不受控制地朝前伸出，在桌面疯狂胡乱摸索，指尖扫过冰凉的桌面，撞翻零散的物件，沈岁安不管不顾，他只是想要找到哪怕一点点可以入口的东西。

　　指尖一把攥住饼干袋，目光涣散，根本顾不上辨认包装上的日期，手比脑快的用指甲抠开袋口，哗啦一声，他疯魔一样将整袋饼干全部倒进嘴里。

　　细碎的饼渣顺着舌尖涌进口腔，粗糙干燥的碎屑瞬间填满整个口腔空间，卡在舌根处。

　　沈岁安品不出什么滋味儿，机械的咀嚼着，靠着本能重复着这个动作，以此维持身体的机能。

　　干涩的饼渣滞留在咽喉深处，粗糙的摩擦着黏膜，胃中毫无预兆地掀起剧烈的翻涌，一股浓烈的反胃感从腹腔深处向上冲撞。

　　下颌碾磨的动作骤然停住，紧绷的食管持续收缩，一阵阵抽紧带来窒息般的闷感。

　　沈岁安的手掌慌忙覆在唇前，肩膀不受控地上下起伏，急促短促的呼吸从指缝间漏出来，干燥寡淡的气息持续盘旋，连带着胃里的翻江倒海，搅动腹内紊乱的脏器，一波又一波上涌的恶心牢牢缠上他单薄的身子。

　　身体里翻上来的不适感冲撞着他本就碎成渣的心，他拼着力气压住那阵汹涌的冲动将食物咽了下去。

　　每往下一分，腹腔就传来一阵揪心的抽颤。

　　别无选择。

　　不吃只能挨饿，而且情况会更糟。

　　鼻腔泛起一阵发麻的钝感，麻意落满整张脸庞，面部肌肉忽然毫无征兆的僵住，做不出一个完整的表情。

　　沈岁安感受着这一切，但却无能为力，就好像现在身体的主理人已经不是他了一样。

　　胃里刚咽下的东西不断向上冲撞，内脏的搅动都撕扯着躯体，不适感牢牢攫住他，无处可逃。

　　最终那股强烈的恶心再也锁不住，沈岁安身子猛地向前倾，抬起手，指尖探进口腔，用力触碰喉间，俯在床边干呕起来。

　　腹腔跟着一下下抽搐，徒劳地向外排空，只有酸涩的胃液涌上舌根。

　　脊背还在不停震颤，细碎的呜咽混着干呕的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轻轻散开，额角渗出的层层薄汗与决堤的泪水抑制不住的顺着侧脸慢慢滑落。

　　可现在除了自己，又还有谁来安慰他呢？

　　不过只有苦涩的狼狈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