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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沈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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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岁安简直快崩溃了。
车厢光影斑驳、压抑沉闷。
相反,中年男人则是姿态慵懒的靠在后排座椅,背脊松垮翘着二郎腿,姿态闲适却又透着居高临下。
他骨节分明的两指松懒夹着烟身,烟纸被体温熨得微暖,顶端的明火在死寂的昏暗里,燃着一点刺眼又孤零的猩红,缓缓明灭,凄凉,悲哀。
每一次火光微弱的跳动,都映亮他鼻梁上架着的那副墨镜,可转瞬又沉进阴影里。
烟絮缠过指尖、掠过低垂的眼睫,在两人之间织出一层朦胧的隔断,烟雾浓稠却安静,无声侵占车厢每一寸缝隙,辛辣厚重的烟草味简直要将人的肺腑都扯烂揉碎。
燃落的烟灰细细堆积在烟尾,凝出一截松散的灰白絮状,沉甸甸挂着、迟迟都不落。
毒气层层叠叠向上环绕、堆积盘卷,朦胧烟霭漫过指骨与衣料,在两人之间织起一片轻薄的屏障,朦胧了沈岁安的眼。
这件事儿带给他的冲击如一枚原子弹,带来阵阵余波,久久无法平复,让他一时也分不清脸上的泪珠是被浓烟呛得还是别的。
时间流逝的速度极缓,慢得残忍。
死寂车厢里,时间被烟雾拖得滞涩冗长。
对方依旧不慌不忙,视线落定在身侧濒临疯魔的沈岁安身上。
他静静看着,病态的感受着少年由一开始勉强的强装镇定到被折磨成此刻脊背僵硬绷直,浑身轻颤,直至现在整个人被彻骨的绝望与偏执裹挟,濒临失控疯癫的边缘。
这是一种享受,更是一种征服的快感。
男人眼底没有半分怜悯。
他像坐在观景席上,慢条斯理、一寸不落地观赏着这件被绝望濒临碎裂的绝美艺术品。
别人的痛苦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赏心悦目百看不厌的风景罢了,谁又在乎呢。
邪恶飘过他的眉眼,衬得那抹嘲弄愈发冷冽。
“你非要闹成这副样子。”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语调慵懒阴恻,慢悠悠弹了弹烟灰,语气轻飘飘的,戏谑,轻视,傲慢,各种情绪交集。
“还真是有意思。”
他终于开口打破了宁静。
“你不是要宋念爷爷害你爸妈的证据吗?”
话音落下,他夹烟的手微微抬起,指尖轻弹,细碎烟灰簌簌落进昏暗里,空着的另一只手探向座椅内侧隐秘的车载储物暗格。
沈岁安心底隐隐感觉不妙,但事已至此,他还是想看看对方在搞什么名堂。
对啊,万一他只是在开玩笑呢,万一这一切都是假的呢。
男人不算费力的扣开暗格卡扣,从中取出一台薄如蝉翼的黑色车载播放器,金属机身冰凉刺骨,长久封存在此处而透着丝丝寒意,他抬手,拇指轻轻按下开机键。
系统飞速解锁加密文件,尘封数年的监控录像即刻加载完成。
播放器的屏幕白光刺眼,尘封数年的画面缓缓亮起,画面时间水印清晰无比——正是沈家出车祸的那个雨夜。
晚,二十一点零七分。
窗外是倾盆肆虐的暴雨,密密麻麻的雨帘砸在路面与路灯上,揉出一片朦胧惨白的光晕,路面积着厚厚的雨水,波光粼粼,路灯倒影被雨势扯得破碎摇曳。
外环主干道空旷无人,深夜车流断绝,只有连绵不绝的雨声吞没所有声响。
片刻后,明亮的车灯撕裂雨幕。
沈家的黑色私家车平稳驶入监控视野,车速平缓,车厢内暖黄的顶灯通透,把车内烘得一片柔和。
驾驶位上的沈父指尖轻搭方向盘,身姿松弛,满脸洋溢着幸福,温和从容正侧头低声与妻子说着什么,开怀大笑,沈母坐在后排,柔和的剪影微微前倾,身体偏向身侧少年的方向,依稀能看见她抬手的弧度,像是正抬手替身旁的人理一理衣领。
可惜,那也是她最后一次为自己的儿子整理衣领。
后座另一道更为单薄的影子便是沈岁安,他靠在座椅里,身形还带着少年人的清瘦。
刚刚结束生日晚宴的气氛还没有散去,一家人还沉浸在喜悦中。
短短百米街道,是他们余生最后一段温馨归途,三道人影挨得那样近,却又那样的远,到如今的天人两隔。
就在车辆行至路段中央、监控视野最清晰的位置时,路面沥青下毫无预兆的骤然迸发一瞬极暗的爆燃光团。
火光并不张扬,沉闷的爆破声彻底淹没在漫天滂沱雨声里,仅有一抹暗沉的热光从路面缝隙一闪而逝,狠狠啃噬在车辆的底盘。
下一秒,车身骤然狠狠一沉。
整台车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掀翻,轮胎在积水路面剧烈打滑,高速摩擦出刺耳的声响,车身猛地失控偏移,疯狂甩尾,在路面划出一道又长又凌乱的水迹。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着火啦!!”,紧接着尖叫声淹没了这小块区域。
监控里能清晰看见车内三道相依的柔和剪影,被剧烈的惯性狠狠抛起。
短短一瞬,原本还载满欢喜的车子瞬间沦为炼狱。
坚硬的金属护栏直面冲撞上来,尖锐的棱角狠狠刺穿车体侧面,沉闷又惨烈的金属撞击声。
“哐——!”
整辆车开始因爆炸的原因而迅速烧了起来,火光吞噬了一切,也吞噬了他原本幸福的家庭。
漫天暴雨疯狂倾泻而下,无情冲刷着破败扭曲的车体。
几十米开外的辅道浸在浓重的雨夜阴影之中,一辆轿车静静停靠在那里,车子熄灭全部灯光,隔着一层雨幕,车内的人清清楚楚将眼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沈岁安认得这辆车。
黑色的迈巴赫s680。
就是宋家的车。
而且,他可以肯定,就是自己现在所处的这辆车。
接着往下看画面中沈岁安幼小的身躯便被两人连推带踹的踢了出去。
尚有丝气息的沈父被车体卡住,挣扎着抬手,用力拍打龟裂的车窗,后排的沈母也受困于变形座椅,拼尽余力抬手叩击玻璃。
他们在呼救。
他们在求生。
可就在几十米开外的那辆车就这么冷漠地停着,也不急着呼叫救援,漠然望着不远处家破人亡的惨剧。
烈火越烧越凶猛,越烧越残酷。
车内拍打的频率慢慢变缓,力道一点点衰弱下去,逐渐变得艰难,终于,那两只不断叩击车窗的手,重重垂落下去,归于死寂。
车厢里面,再也没有了动静。
漫天大雨依旧倾盆而下,冲刷着残破的车身,重刷着幼年时的他撕心裂肺的哭泣,冲刷着沈岁安随着这场车祸而去的童年。
漫长的数十秒流逝过去,待到确认里面再无活人的气息,黑色轿车才缓缓点亮灯,悄无声息消融在茫茫雨夜之中。
监控外的沈岁安被泪水糊住了双眼。
他看着那两道熟悉的轮廓,看着父母一遍又一遍徒劳地拍打车窗。
那曾是给予他全部温柔,刚刚才陪他过完生日的两个人,几个分钟以前,他们还坐在同一辆车里,在车厢浸在暖黄灯光下闲聊,满心都是对儿子未来的祝愿。
转瞬之间,就困在扭曲的钢铁牢笼之中,在暴雨里面绝望呼救。
窒息感扼住喉咙,口腔漫开腥甜。
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他想起来了。
他记起那次车祸,明明就差一点,就一点,他的父母也不至于……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记起宋家和沈家原是豪门世交,可宋念爷爷,明明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家的惨状,可是,可是他为什么就不来帮一把呢。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记起他和宋念从小就认识,那时的他们是那么的无忧无虑。
可是,身份变了,铁证如山,宋念,就是他杀父杀母的仇人的后代。
中年男人指尖悬着将熄未熄的烟,火点微弱的猩红在昏暗中冷冷跳动,另一手早已随意的拎着一张凌乱的照片,边角褶皱,是刚刚被沈岁安失控倾覆在地的照片。
纸质边角坚硬粗糙,他抬手,捏着照片的侧面,一下又一下,慢条斯理不紧不慢的拍打在沈岁安的侧脸。
微凉发硬的纸边一遍遍剐蹭过他细腻的脸颊、泛红的眼尾、紧绷颤抖的眼睑。
力道不重,但刚好是对青春少年自尊的百万次践踏。
“啪,啪——”
极轻的声响,在死寂的车厢里被无限放大,变成最令人难堪的凌迟。
照片上的画面贴着沈岁安白皙的肌肤反复摩擦,一遍遍碾压过他的眉眼,恨不得整张贴在他的脸上,好让他被迫看着自己仅剩的体面被人徒手撕碎、踩在脚底。
沈岁安内心的煎熬要将他淹没。
信念一寸寸垮塌,紧绷的肩剧烈颤抖,眼尾通红浸湿,破碎的泪珠在眼眶里死死打转。
“好不好笑?是gay就算了还爱上自己仇人的孙子,真是可悲呐。”
男人笑了,声音低沉如鬼魅,字字淬毒,萦绕在耳畔,他缓缓垂手,关掉冰冷的播放器,随手丢在一旁,而后俯身拾起座椅上散落的一张照片。
这次是一张完整的纸质购买清单高清照。
纸面字迹规整,但每行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冰冷尖刀。
【路面微型感应炸弹、雨天触发□□、无残留爆破配件。】
“知道这些是什么吗?”
男人指尖捏着这张清单,再次缓缓抬手,将纸面凑近沈岁安泣红的眼底。
“看清楚,不是意外哦,国外进口的微型炸弹购买清单,人家给你铺好的死路,买家——”
“宋,崇,屹。”
沈岁安已经彻底失去所有反应。
今天所经历的种种事情都令他大脑过载,感官似乎有点超负荷了,连哭都哭不出来。
男人望着沈岁安失魂落魄的模样,嘴角扯开恶意的笑,车厢门被他咔哒一声解锁,外面冷冽的夜风裹挟着夜里的寒气一股脑灌了进来。
他伸手攥住沈岁安的胳膊,毫不怜惜地用力一推。
沈岁安浑身脱力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就踉跄着被直接掼出车外。
坚硬冰冷的柏油路面狠狠撞上他的后脑勺,磕碰带来钝重的痛感瞬间炸开,手肘蹭过地面,磨出一片火辣辣的伤口。
血,正在一点一滴的往外流。
沈岁安狼狈地摔在路边,挣扎着想撑起身体,眼冒金星时脑袋也在嗡嗡作响。
男人半探着身子,居高临下地看向跌落在地的少年,讥讽的嗓音穿透夜晚的风清清楚楚落进耳中。
“你以为他孙子是什么好人?傻子!对你好,只不过是为了补偿你罢了。”
话音落下,车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黑色轿车引擎轰鸣,车轮卷起路面细碎的尘土,正如当年一样只丢下他一人在这儿,绝情的扬长而去。
周遭只剩下无边的黑暗与刺骨的冷风。